離別鉤 第六章 黯然銷魂處

七種武器 古龍 第2頁,共2頁

長廊走盡,他推開一扇門走進去,小青就赤裸著投入他懷裡。

數度激情過後,她已完全軟癱。她能征服男人,也許就是每次她都能讓她的男人覺得她已完全被征服。

可是等到狄青麟沐浴出來後,她立刻又恢復了嬌豔,而且已經替他倒了杯酒,跪在他面前,用雙手捧到他的唇邊。

沒有人要她這麼做,這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她喜歡服侍男人,喜歡被男人輕賤折磨。

這樣的女人並不多。這樣的女人才真正能使男人快樂。

狄青麟心裡在嘆息,接過她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正想再次擁抱她。

這次小青卻蛇一般地從他懷裡滑走了,站得遠遠的,用一種奇異的表情看著他。

狄青麟蒼白的臉忽然扭曲,滿頭冷汗雨點般滾落下來。

「酒裡有毒!」他的聲音也已嘶啞,「你是不是在酒裡下了毒?」

小青臉上驚懼的表情立刻消失,又露出了讓人心跳的媚笑。

「你是個很不錯的男人,我本來捨不得要你死的,可惜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小青媚笑著道,「你活著,對我們已經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你們?」狄青麟問,「你也是青龍會的人?」

小青笑得更甜:「我怎麼會不是?」

狄青麟勉強支援著。

「你們的銀子還在我的庫房裡,我死了,你們怎麼拿得走?」

「銀子本來就在你這裡,因為你本來就是這件劫案的主謀,我為了要查出你的秘密,不惜失身於你,才把這件案子偵破。為了自衛,所以才殺了你。」小青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雖然是位小侯爺,也沒有用的。」

「可是銀子你們還是要交回官府,你們自己還是拿不到。」

「我們本來就不想要這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因為它太燙手了。」小青說,「我們只要能拿到三成,就已經心滿意足。」

「三成?」

「你難道不知道官府已經出了懸賞,無論誰能找回這批鏢銀,都可以分到三成花紅。」

小青說:「三成就是五十四萬兩,已經不算少了,他們給得心甘情願,我們拿得心安理得,大家都沒有一點麻煩,豈非皆大歡喜,就算其中還有點讓人懷疑的地方,也沒有人再去追究了。」

「楊錚呢?」

「那個混小子只不過是被我們用來做幌子的,我們一定要你認為我們是想用他來背黑鍋,你才會中我們的計。」

狄青麟好像還想說什麼,卻已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他的咽喉彷彿已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無聲無息地緊緊扼住。

小青看著他,好像也有點同情的樣子。

「其實你也不能怪我們要這樣對你。」她說,「你不但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是位小侯爺,一位世襲一等侯的家裡多少總有點傳家之寶,也許還不止一百八十萬兩,你死了,也許就是我們的了。」

她吃吃地笑著道:「你憑良心說,我們這件事做得漂亮不漂亮?」

狄青麟看著她,蒼白高傲的臉上忽然又變得全無表情,嘴角卻露出了一絲殘酷的笑意。

「還有件事你應該問我的。」他說。

「什麼事?」

「你應該問我,喝下了你那杯特地為我精心調配的穿腸封喉的毒酒後,本來應該早就死了,為什麼直到現在沒有死?」

小青臉上的肌肉突然僵硬,嬌媚甜美的笑容突然變成無數條可怕的皺紋。

就在這一瞬間,這個年輕美貌的女人好像已忽然老了幾十歲,好像已經老得隨時都可以去死了。

「難道你早已知道?」她問狄青麟。

「大概比你想象中早一點。」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因為你還有用。」狄青麟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因為那時候我還可以用你。」

小青嬌嫩美麗的臉上忽然有一根根青筋凸起,一個仙子般可愛的女人忽然變得惡魔般可怕,忽然從髮髻裡拔出根七寸長的尖針,向狄青麟的心臟刺過去。

「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人。」她嘶聲呼喊,「你根本就是個畜生。」

狄青麟冷冷地看著她撲過來,連動都沒有動,只不過冷冷地告訴她:「一個女人如果連畜生和人都分不清楚,這個女人恐怕就沒有什麼用了。」

02

趙正住在省府衙門後的一個小四合院裡,是他升任了總捕之後官家替他蓋的,這個官職雖不高卻很有權力的差使,他已幹了十幾年,這棟房子也被他從新的住成舊的,庭前的木柱也已快被白蟻蛀空。

但他卻好像還是住得很安逸。

因為現在他已經快到退休的年紀了,退休之後就再也用不著住這種破屋。

他已經用好幾個不同的化名在別的地方買了好幾棟很有氣派的莊院宅第,附近的田地房產也都是他的,已經夠他躺著吃半輩子。

趙正年輕的時候也曾娶過妻子,可是不到半年,就因為偷了他三兩銀子去買胭脂花粉而被他休了,回孃家不久,就在樑上結了條繩子上了吊。

從此之後,他就沒有再娶過親,也沒有什麼人敢把女兒嫁給他。

可是他一點都不在乎。

他身旁總有兩三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小夥子在伺候他,替他端茶倒水鋪床疊被捶腿洗腳。

這一天的天氣不錯,他特地從門口叫了個推著車子磨刀鏟剪的跛子老頭進來,他自己用的一把朴刀、一把折鐵刀和廚房裡的三把菜刀都需要磨一磨了。

這個跛老頭姓凌,終日推著輛破車在附近幾個鄉鎮替人磨刀,磨得特別仔細,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經過他的手一磨之後,馬上就變了樣子。

趙正叫人端了把藤椅,沏了壺濃茶,坐在院子裡的花棚下看他磨刀。

院子裡既然有人,所以大門就沒有關,所以楊錚用不著敲門就直接走了進來。

趙正顯然覺得很意外,卻還是勉強站了起來,半笑不笑地問楊錚:「你倒是位稀客,今天大駕光臨,是不是有什麼好訊息要告訴我?」

「沒有,連一點好訊息都沒有。」楊錚說,「我只不過想來找你聊聊。」

趙正連半分笑意都沒有了,沉著臉說:「老弟,你難道忘了你的限期已經只剩下四五天了,還有心情到這裡來聊天?」

楊錚居然沒理他,直接走入了庭前的客廳。

趙正盯著他的背影和他手裡一個用破布紮成的長包袱看了半天,也跟著他走進去,態度卻忽然改變了,臉上又有了笑容。

「你既然來了,就留在這裡吃頓飯再走吧,我叫人去替你打酒。」

「不必。」楊錚看著牆上一幅字畫,「你聽過我說的話之後,大概也不會請我喝酒了。」

趙正皺了眉:「你到底要說什麼?」

楊錚霍然轉身,盯著他說:「我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想法,忽然發現你真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哦?」

「倪八劫了鏢銀後,行蹤一直很秘密,可是你居然能知道。」楊錚說,「能抓到倪八這種要犯,是件大功,這種功勞你平時絕不會讓給別人的,可是這一次你居然把訊息給了我,居然沒有來分我的功。」

他冷冷地說:「你好像早就知道鏢銀已經被掉了包一樣,真是了不起。」

趙正的臉色變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錚冷笑:「我的意思你應該比誰都明白。」他說,「那麼大的一趟鏢,王振飛居然沒有親自押送,可是鏢銀一找回來,當天晚上他就來了。抓這種要犯的時候你居然不到,可是王振飛一到,你也到了,而且一下子就查出了鏢銀已經被掉包。」

楊錚又道:「要把那麼多銀鞘子全都掉包並不是件容易事,要花很多工夫的,我想來想去,也只想出了一個人有工夫做這種事。」

趙正鐵青著臉,卻故意輕描淡寫地問:「你說的是不是倪八?」

「如果是倪八掉的包,他就不會為那些假銀鞘拼命了,也就不會把命送掉。」楊錚說,「如果是押鏢的那些鏢師,他們也不會因此而死。」

他忽然嘆了口氣:「趙頭兒,你已經有房子有地,為什麼還要跟青龍會勾結,做出這種事?你難道以為我還不知道王振飛是青龍會的人?」

趙正居然不再否認,居然問楊錚:「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你說出王振飛的下落。」楊錚道,「還要你自己去投案自首。」

「好,我可以這麼做。」趙正居然一口答應,「只可惜我就算把王振飛的下落告訴了你,恐怕你還是對他無可奈何。」

「為什麼?」

趙正又故意嘆了口氣:「侯門深如海,你能進去抓人?」

狄小侯、狄青麟,所有的事本來都好像跟他全無關係,因為他永遠是高高在上的,江湖人攪起的汙泥混水,怎麼會濺到他那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上?

可是現在所有的關鍵竟好像全都已集中於他一身。

楊錚忽然想到他父親生前對他說的一句話。

——有些人就像是蜘蛛一樣,終日不停地在結網,等著別人來投入他的網,可是第一個被這面網困住的就是他自己。

——有些人認為蜘蛛愚昧,蜘蛛自己很可能也知道,可是他不能不這麼樣做,因為這面網不但是他糧食的來源,也是他唯一的樂趣,不結網他就無法生存。

「我會去投案自首的。」趙正又說,「我跟他們那些人不一樣,我吃的是官糧,乾的是官差,官家的法例,已經在我心裡生了根,有些事我已經做不出來。」

他勉強笑了笑:「何況我雖然和他們有點勾結,其實並沒有做出什麼太可怕的事,如果我自己去投案,罪名絕不會太大,可是你呢?你是不是真的要到侯府去抓人?」

楊錚的回答很乾脆,也很冷靜。

「是的。」他說,「現在我就要去。」

「那麼我先送你走。」趙正說,「可是你到了那裡,一定要特別小心。」

楊錚什麼話都沒有再說,話已經說到這裡,無論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他走了出去,趙正也跟著他走了出去。

他們默默地走過廳外的小院,磨刀的老人仍在低著頭磨刀,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因為他已將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正在磨的這柄並不算很名貴的折鐵刀上。

另外一把六扇門裡的人最常用的朴刀已經磨好了,刀鋒在晴朗的日色下閃閃發光。

楊錚先走過他身旁,趙正也走過去,忽然翻身抄起了這把朴刀,一刀砍在楊錚後頸上。

至少他自己以為這一刀已經砍在楊錚後頸上,因為他自信這一刀絕不會失手。

可惜他還是失手了。

楊錚好像早已料算他有這一著,忽然彎腰,反手一擊,用破布裹著的離別鉤已經打在他右胸第四根和第七條肋骨間。

肋骨碎裂,朴刀落下。

趙正的臉驟然因痛苦驚嚇而扭曲,扭曲後就立刻痙攣僵硬,永生都無法恢復了。

所以他以後在牢獄中的難友們就替他起了個外號,大家都叫他「怪臉」。

楊錚看著他嘆息:「我實在希望你能照你答應我的話去做,可惜我也知道你絕不會那麼做的,你已經陷得太深了。」

一直在低頭磨刀的老人忽然也嘆了口氣,說出句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說的話。

他忽然嘆息著道:「楊恨的兒子果然不愧是楊恨的兒子。」

楊錚轉身,吃驚地看著這個佝僂衰老瘦弱的跛腳磨刀老人。

「你怎麼知道我是他的兒子?」

「因為你現在的樣子就和我見到他時完全一模一樣。」老人說,「連脾氣都一樣。」

「你幾時見過他?」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磨刀的老人說,「那時候他的年紀比你現在還小,還在學劍,學用劍,也學煉劍,他的師傅邵空子劍術雖不佳,煉劍的功夫卻可稱天下第一。」

老人嘆了口氣:「只可惜你父親志不在煉劍,所以邵大師的煉劍之術也就從此絕傳了。」

楊錚拜倒:「家父也已去世很久,生前也常以此為憾。常常對我說,他學的如果不是搏擊之術而是煉劍之法,這一生活得必定愉快得多。」

老人也不禁黯然。

「歲月匆匆,物移人故,人各有命,誰也勉強不得。」他說,「就好像劍一樣。」

楊錚不懂,老人解釋:「劍也有劍的命運,而且也和人一樣,有吉有兇。」老人說,「那次我去訪邵大師,為的就是要去替他相一相他那柄新煉成的利劍靈空。」

「靈空?」楊錚說,「我怎麼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

「因為那是柄兇劍,劍身上的光紋亂如蠶絲,劍尖上的光紋四射如火,是柄大凶之劍,佩帶者必定招致不祥,甚至會有家破人亡的殺身之禍。」老人說,「所以邵大師立刻就將那柄劍毀了,再用殘劍的餘鐵煉成一柄其薄如紙的薄刀。」

「那柄刀呢?」

「聽說是被應無物用一本殘缺的古人劍譜換去了。」

楊錚的臉色忽然變了,彷彿忽然想起了一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

「據說那本劍譜左面一半已被焚燬,所以劍譜的每一個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無法練成劍術。」老人說,「可惜我未見過,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楊錚忽然說:「我知道。」

磨刀的老人顯得很驚訝,立刻問楊錚:「你怎麼會知道的?」

「因為那本劍譜就在家父手裡,家父的武功就是以它練成的。」

「我知道後來楊恨以一柄奇鉤縱橫天下。」老人更驚訝,「用一本殘缺不全的劍譜,怎麼能練成那種天下無敵的武功?」

「就因為那本劍譜的招式已殘缺,用劍雖然練不成,用一柄殘缺而變形的劍去練,卻正好可以練成一種空前未有的招式,每一招都完全脫離常軌,每一招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預料得到的。」楊錚說,「所以它一招發出,也很少有人能抵擋。」

「殘缺而變形的劍?」老人問,「難道就是藍大先生以一方神鐵精英託他去煉卻沒有煉成的那一柄?他也因此而以身相殉。」

「是的。」

老人長長嘆息:「以殘補殘,以缺補缺,有了那本殘缺不全的劍譜,才會有這柄殘缺不全的劍,難道這也是天意?」

楊錚無法回答,這本來就是個誰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老人眼中忽然露出種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透了一件別人看不見的事:「也許這並不是天意。」他說,「也許這就是邵大師自己的意思。」

「怎麼會是他自己的意思?」

「因為他已經有了那本殘缺不全的劍譜,所以才故意煉成那一柄殘缺不全的劍,留給他唯一的弟子。」老人長嘆,「他自己的劍術不成,能夠讓他的弟子成為縱橫天下的名俠,他也算求仁得仁,死而無憾了。所以他才不惜以身相殉。」

楊錚悚然,連骨髓裡都彷彿透出了一股寒意,過了很久才說:「那柄薄刀的下落我也知道。」

「刀在哪裡?」

「一定在應無物唯一的弟子手裡。」

「他的弟子是誰?」

「世襲一等侯狄青麟。」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知道他用這把刀殺過一個人。」楊錚說,「用這種刀殺人,如果動作夠快,外面就看不出傷口,血也流不出來,可是被刺殺的人卻一定會因為內部大量出血而立刻斃命。必死無救。」

「你知道他殺的是誰?」

「他殺的是萬君武。」楊錚說,「就因為誰也看不到他刺殺萬君武那一刀的傷口,所以誰也不知道萬君武的死因。」

楊錚接著說:「但是我知道,因為家父曾經告訴過我,世上的確有這種其薄如紙的薄刀。」

磨刀老人的臉色忽然也變得像楊錚剛才一樣,忽然問楊錚:「你知道是誰託邵大師煉那柄‘靈空’的?」

「是誰?」

「就是萬君武。」老人說,「那時他還在壯年,他的刀法已練成,還想學劍,他知道那柄劍被邵大師毀了之後並沒有說什麼,因為他也相信那是柄兇劍,而且那時候他已經有了一把魚鱗紫金刀。」

「但是他卻不知道邵大師又用那柄劍的殘鐵煉成了一柄薄刀。」

「他當然更想不到自己後來竟會死在那一柄薄刀下。」老人又問楊錚,「這是不是天意?」

「我不知道。」楊錚說,「我只知道現在我要做的事也是應無物絕對想不到的。」

「你要去做什麼事?」

「我要去殺狄青麟。」楊錚說,「用應無物向邵大師換那柄薄刀的劍譜招式,去殺死他唯一的弟子。」

他也問老人:「這是巧合,還是天意?」

老人仰面向天,天空澄藍。

他憔悴衰老疲倦的臉上忽然又露出種又虔誠又迷惘又恐懼的神色。

「這是巧合,也是天意,巧合往往就是天意。」老人說,「是天意借人手做出來的。」

——天意無常,天意難測,天意也難信,可是又有誰能完全不信?

03

屋子裡還是一片雪白,沒有汙垢,沒有血腥,甚至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一身白衣如雪的狄青麟盤膝端坐在一個蒲團上,對面也有一個蒲團,上面必定還留著應無物的氣息,可是應無物這個人卻已永遠消失。

他的屍體並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但是現在卻已永遠消失。

如果狄青麟要消滅一個人,就一定能找出一種最簡單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門外的長廊上已經有腳步聲傳來,是三個人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卻很不穩定,可以想象他們的心情也很不穩定。

狄青麟嘴角又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外面的三個人如果能看見他這種表情,絕不敢踏入這個屋子的門。

可惜他們看不見。

第三章 侯門深似海

01

門是虛掩著的,三個人都走了進來。

王振飛的臉色顯得有點蒼白,裘行健的眼睛卻有點發紅,也不知是因為睡眠不足,還是因為酒喝得比平常多了一點。

只有花四爺還沒有變,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不管要去做什麼事,他看來總是笑嘻嘻的,一團和氣,就算他要去勾引別人的妻子,搶奪別人的錢財,而且還要把那個人的咽喉割斷時,他看起來都是這樣子的。

他們一直沒有走,因為他們一直都在等訊息。等小青的訊息。

他們已經等得很著急,卻還是在等,因為他們相信小青是絕不會失手的。

現在他們才知道自己錯了。

門外陽光燦爛,這個空闊乾淨潔白如雪的屋子裡,卻彷彿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森肅殺之意。

花四爺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一走進來,就轉過身,輕輕地關上了門,因為他不願讓狄青麟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無論誰忽然看見一個自己本來認為已經死定了的人時,臉色都難免會變的。

幸好狄青麟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更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臉色,只淡淡地說了句:「請坐。」

來的有三個人,屋子裡唯一可以讓人坐下來的地方就是那個蒲團。

以他們的身份,坐在地上總有點不像樣的。

王振飛看看另外兩個人,正想佔據這個唯一的座位,狄青麟卻說:「花四爺,你坐。」

花四爺看看王振飛,王振飛掉過臉去看白牆,花四爺慢慢地坐下。

「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狄青麟說,「我明明已經應該死了,為什麼還活著?」

他說話就像他殺人一樣,直接而有效。

裘行健的臉繃緊:「你在說什麼?我根本就不懂。」

「很好。」

「不懂為什麼很好?」

「懂也很好,不懂也很好。」狄青麟說,「懂不懂反正都一樣。」

他看著裘行健,平平淡淡地問:「你喜歡怎麼樣死?」

裘行健臉上繃緊的肌肉已經像繃緊的琴絃被撥動後一樣彈跳起來。

「我為什麼要死?」

「因為我要你死。」狄青麟的回答永遠都一樣簡單直接乾脆。

「天青如水,飛龍在天。」裘行健厲聲道,「你難道忘了我是什麼人?」

「我沒有忘。」

狄青麟的聲音還是很平和:「我要你死,你就要死,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一樣。」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說過這一類的話,可是從他嘴裡平平淡淡地說出來,就好像一個掌有生殺大權的法曹在宣判一個人的死刑。

裘行健怒目瞪著狄青麟,竟沒有勇氣撲過去拼一拼,他全身的肌肉雖然都已繃緊,內心卻似已完全軟弱虛脫。

狄青麟的冷靜就好像一條吸血的毒蛇,已經把他身子裡的血肉和勇氣都吸乾了。

王振飛忽然冷笑:「死就是死,你既然一定要他死,隨便怎麼死都是一樣的,你又何必再問?」

「不錯,死就是死,絕沒有任何事可以代替。」狄青麟蒼白高貴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又虛幻又嚴肅的表情,悠悠地說,「天上地下,再也沒有任何事能比死更真實。」

他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應該再問他的。」

他在嘆息聲中慢慢地站起來,走到裘行健面前,用一種比剛才更平和的聲音說:「你不能算是一條硬漢,你的內心遠比外表軟弱。」狄青麟道,「我本來一直都很喜歡你。」

他忽然伸出雙臂像擁抱情人一樣將裘行健輕輕擁抱了一下。

裘行健竟沒推拒,因為他竟好像根本就不想推拒。

狄青麟的擁抱不但溫柔而且充滿了感情,他的聲音也一樣。

「你好好地走吧。」他說,「我不再送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放開了手,他放開手時裘行健還在看著他,用一種又空虛又迷惘又歡愉又痛苦的眼神痴痴地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他擁抱時的溫柔,但是同時他也感覺到一陣刺痛。

一陣深入骨髓血脈心臟的刺痛。

直到他倒下去時,他還不知道就在他被擁抱時已經有一柄刀從他的背後刺入了他的心臟。

一柄薄刀,其薄如紙。

花四爺那種獨有的笑容居然還保留在他那張圓圓的臉上,只不過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佩服你。」他說,「小侯爺,現在我才真的佩服你了。」

「哦?」

「我看過別人殺人,我自己也殺過人。」花四爺說,「可是一個人居然能用這麼溫柔這麼多情的方法殺人,我非但沒有看見過,連想都想不到。」

王振飛的額角手背脖子上都已有青筋凸起:「他能用這種法子殺人,只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人。」

狄青麟又坐了下去,坐在蒲團上。

「你錯了。」他說,「我用這種法子殺他,只不過因為我喜歡他。」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和:「對你就不同了,我絕不會用這種法子殺你。」

王振飛後退三步厲聲道:「你竟敢動我?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怕青龍老大把你斬成肉末!」

狄青麟忽然笑了,笑容也很溫和。

「你是什麼身份?你只不過是條自作聰明的豬。」

一個人能用這麼溫和文雅的聲音罵人,也是件讓人很難想象的事。

「其實我本來不必殺你的,我應該把你留給楊錚。」狄青麟說,「你也不必替我擔心,在你們的龍頭眼裡,你最多也只不過是條豬而已,他絕不會因為我殺死他一頭豬而生氣的。」

王振飛居然也笑了,笑聲居然真的像是一頭豬在飢餓激動時叫出來的聲音,甚至有點像是豬被宰時的聲音。

唯一不同的是,豬沒有刀,他有。

他拔出了他一直暗藏在長衫下的刀,並不是他平時為了表現自己的氣派而用的那柄金背大砍刀,而是一柄雁翎刀。

這才是他真正要殺人時用的利器。

「花四,你還坐在那裡幹什麼?」王振飛大吼,「難道你真的要坐在那裡等死?」

花四爺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因為他早已經發現在狄青麟面前是絕不能動的。

他當然有他的理由。

他有名聲,有權勢,還有一筆別人很難想象到的龐大財富。

像他這樣的人,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的時候,當然都有很好的理由。

——在他看到萬君武的屍體時,他已經發現狄青麟是個非常可怕的人。遠比十個裘行健和十個王振飛加起來更可怕。

——在他看到狄青麟並沒有被小青害死的時候,他更證實了這一點。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相信狄青麟絕不會動他。

因為狄青麟對他的態度和對別人是完全不同的。否則剛才為什麼會特別指名請他坐下?

花四爺想得很多,而且想得很愉快。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要動?

王振飛卻已經動了。

他知道狄青麟是個很難對付的人,可是他也不是容易對付的。

他的刀輕,輕而快。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認為,如果他用的不是金刀而是這柄雁翎刀,那麼他一刀出手時,絕對要比萬君武門下的高足「快刀」方成還快得多。

金刀是給別人看的。這把刀卻看不得。

他一刀出手,等你看見他的刀時,很可能已經死在刀下。

現在他的刀已出手,狄青麟已經看見他的刀,刀光輕輕一閃,已經到了狄青麟的咽喉。

他還是盤膝端坐在蒲團上,王振飛並沒有給他還手的機會。

——真正要殺人的時候,就絕不能給對方一點機會。

王振飛明白這道理,而且做得很徹底。

這一刀很可能是他平生最快的一刀,因為他已經發出了他所有的潛力。

一個人只有在生死關頭才會發出所有的潛力。

現在他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如果狄青麟不死,死的就是他。

王振飛沒有死,狄青麟也沒有死。

刀光一閃,一刀劈出,王振飛忽然覺得好像有一根針刺入他身上某一個地方。

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裡。

他忽然覺得全身都酸了,又酸又痛,酸得連眼淚都好像要流下來。

等到這一陣痠痛過去,他還是好好地站在原來的地方,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和剛才他站在這裡的時候完全沒有什麼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裡已經沒有刀。

他的刀已經在狄青麟手裡。

狄青麟用兩根手指捏住刀尖,將刀的柄送過去給他,平平淡淡地說:「這一刀還不夠快,你還可以更快一點。」他說,「你不妨再試一次。」

狄青麟為什麼不殺他?為什麼還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王振飛不信,因為他從來沒有給過別人這種機會,連一次都沒有給過。

可是他不能不信,因為他的刀已經在他手裡。

他當然要再試一次。

剛才那一次失手,也許只不過因為他太緊張,緊張得抽了筋。

這一次他當然要特別小心,用的當然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手法。

他的身子忽然開始遊走,游魚般圍著狄青麟轉動不停,讓狄青麟根本沒法子看出這一刀會從什麼部位劈下去。

這是他從「八卦遊身掌」中化出的刀法,這一刀他本來好像要從坎門砍出,可是忽然又變了方位,由離門砍了出去。

這一刀不但出手快,而且變得快,可惜效果還是和上次完全一樣。連一點效果都沒有。

他的刀忽然間又到了狄青麟手裡,狄青麟居然又將刀送回給他:「你還可以再試一次。」

王振飛的手又伸了出去,又握住了他的刀,用力握緊。

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失手。

雖然他知道這一次機會還不是最後一次,以後狄青麟還是會不斷地再將機會給他的。

可是他已不願接受。

因為他已經明白,這種機會根本不是機會,而是侮辱。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變得像是一隻貓爪下的老鼠。

可是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失手了。他向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再失手。

這一刀就是他最後的一刀。這一刀砍下去,刀鋒一定要被鮮血染紅。

他受到的羞辱,只有血才能洗清。

這一次他果然沒有失手,這一刀出手,刀鋒果然立刻就被鮮血染紅。

不是狄青麟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也和狄青麟的血一樣紅。

02

楊錚將包紮在離別鉤外面的破布一條條解開,用雙手將他的鉤送到磨刀的老人面前。

他要請老人相一相他這柄鉤。

陽光豔麗,老人也雙手握鉤,以鉤尖向天,將鉤鋒迎展於陽光下。

鉤不動。老人也不動。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這個人彷彿已經在這一瞬間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氣、他的力、他的靈、他的魂,彷彿都已在這一瞬間完全投入他握住的這柄鉤裡。

他的眼睛卻亮得像是天際的星光。

他凝視著這柄鉤,過了很久才開口,說的卻是一件和這柄鉤完全無關的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了。因為你臉上有飢色。」

楊錚不懂他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一點。

「名家鑄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樣,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飲人血,就會有飢色。」老人終於將話鋒轉入正題,「這柄鉤最近必定已飽飲人血,而且一定是位非常人的血。」

「為什麼一定是非常人的血?」

「那是一定可以看出來的。」老人說,「一個人在用過精饌美食後和只吃了些雜糧粗麵後的神情氣色,是不是也會有些不同?」

這個比喻不能算很好,但是楊錚卻已經完全瞭解它的意思。

他不能不承認這個奇特的老人確實有種能夠洞悉一切的眼力。

老人閉上眼睛,又問楊錚:「你傷的人是誰?」

「是藍一塵。」楊錚道,「藍大先生。」

老人悚然動容:「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他張開眼睛,仰面向天,目光中充滿了敬畏之色:「邵大師無心中鑄造了這柄鉤,卻因此而死,這與藍一塵有關,現在藍一塵卻又被這鉤所傷,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楊錚也不禁悚然,老人又說:「這柄鉤本來也是不祥之物,就像是個天生畸形的人,生來就帶有戾氣,所以它一齣爐,鑄造它的人就因此而死。」他說,「你的父親雖然以它縱橫天下,但是一生中也充滿悲痛不幸。」

楊錚黯然,老人的眼睛裡卻露出了興奮的光。

「可是現在它的戾氣已經被化解了,被藍一塵的血化解了。」他說,「因為藍一塵本來應該是它的主人,卻拋棄了它,他雖然沒有殺邵大師,邵大師卻也算因他而死的,他已經在這柄鉤的精髓裡種下了充滿怨毒和仇恨的暴戾不祥之氣,只有用他自己的血才能化解得了。」

這種說法實在很玄,可是其中彷彿又確實有一種玄虛奧妙之極的道理存在,令人不能不信。

老人又閉上眼睛長長嘆息:「這都是天意,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經可以安心了。」他將鉤交還給楊錚,「你去吧,無論你要去做什麼,無論你要去對付什麼人,都絕對不會失敗的。」

他的聲音中彷彿也帶著種神秘的魔力,他對楊錚的祝福,就是對楊錚仇敵的詛咒。

遠在百里外的狄青麟,在這一瞬間,彷彿也覺得有種不祥的感應。

03

狄青麟從來不相信這些玄虛的事,他這一生之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的劍鋒刺入應無物血肉中時,他就已認為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任何人能擊敗他。

所以他很快就恢復了冷靜和鎮定,他看著花四的時候,就好像一位無所不能的神祇,在看著一個卑賤凡俗無知的小人。

花四爺已經被他這種態度嚇倒了,雖然還坐在那裡,卻似已屈服在他的腳下。

狄青麟忽然問:「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

「因為我對小侯爺還有用。」花四勉強裝出笑臉,「我還可以替小侯爺做很多事。」

「你錯了。」

狄青麟冷冷地說:「我不殺你,只因為你還不配讓我出手,你一直都讓我覺得噁心。」

他的手垂下,在他坐著的這個蒲團邊緣上輕輕扳動了一個暗鈕。

花四坐下的蒲團忽然旋轉移動,連帶著蒲團下的地板一起移開。

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個黝黑的洞穴。

花四立刻落了下去,發出一聲淒厲恐懼之極的慘呼,遠比對死亡本身更恐懼。

因為他在身子落下的那一瞬間,已經看到了地穴中的情況。

他所看到的遠比死更可怕。

侯府的後花園中百花盛開,春光如錦。

狄青麟悠然走上一個小亭,回頭吩咐跟隨在他身後的奴僕。

「今天我只見一個人,除了他之外別人一律擋駕。」小侯爺說,「這個人姓楊,叫楊錚。」

04

侯府朱門外的石階長而寬闊,平亮如鏡。楊錚甚至能在上面照見自己的臉。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雖然他從鄰近的縣城衙門裡領到了一點路費,卻少得可憐,這幾天在路上他一直都沒吃飽過。

他已經坐在石階上等了大半個時辰,才忍不住從旁邊的門走進去,問剛才替他開門的那個傲慢自大、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門房:「剛才你說小侯爺就在後面的花園裡?」

「嗯。」

「你說你已經派人去通報了?」楊錚忍住氣問,「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門房裡的大爺斜眼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冷冷地問:「你知不知道從這裡到後花園來回一趟要走多久?」

楊錚搖頭。

他本來可以一拳打爛這位大爺的鼻子,但是他忍住了。

「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從這裡走到後花園,就要走半個時辰。」門房大爺冷笑,「這裡是世襲一等侯府,跟你們那種小小的衙門是不太一樣的。」

楊錚只有再繼續等下去。

從這裡根本看不到侯府的情況,一面用彩瓷砌成九條麒麟的高牆,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牆後人聲寂寂,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他又等了很久,裡面才有個錦衣童子走出來,對他勾了勾手指。

「小侯爺已經答應見你了,你跟我來吧!」

高牆後是個很大很大的院子,沒有栽花種樹,也沒有養金魚。

院子裡只擺著一個巨大古老的鐵鼎,卻更襯出了這個院子的莊嚴和遼闊。

前面大廳的門是關著的,也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能看見廊前那一根根兩個人都合抱不住的雕花庭柱和高聳在白雲下的滴水飛簷。

到了這種地方,一個人才能真正瞭解富貴和權勢的力量,心裡就會不由自主升起一種敬畏之意。

可是楊錚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感覺都沒有。

因為他心裡只有一個人,一件事。

——呂素文還在那寂寞悲慘的小木屋裡等著他,他一定要活著回去。

05

雪白的屋子還是那麼潔淨靜寂,就好像從未被一點血腥沾染過。

狄青麟還是盤膝坐在那個蒲團上,指著對面的那個蒲團對楊錚說:「請坐。」

楊錚就坐了下去。

他當然想不到坐在這個蒲團上就好像坐在一個上古洪荒惡獸的嘴裡,他的血肉皮骨隨時都會被它吞噬下去,連一點渣子都不會剩下來。

狄青麟用一種很奇特的眼色看著他,彷彿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這裡本來是我練劍的地方,很少有客人來,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款待你。」狄小侯淡淡地說,「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接受我的款待。」

「不錯。」楊錚的聲音也同樣冷淡,「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客人。」

他直視著狄青麟,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我只想問你,思思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被你殺死的?鏢銀是不是被王振飛所盜換?他是不是到這裡來了?」

狄青麟微笑,微笑著嘆了口氣。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就因為我很明白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我才敢這麼說。」

「哦?」

「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覺得你很了不起,你自己一定也這麼想,你這一生中,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楊錚說,「就因為你是這種人,所以我才敢這麼樣問你。」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會在我面前推諉狡賴說謊。」楊錚道,「因為你根本就沒把我看在眼裡。」

——說謊的目的,如果不是為了要討好對方,就是為了要保護自己。

——如果你根本看不起一個人,就沒有對他說謊的理由了,又何必再說謊?

狄青麟居然還是神色不變,卻反問楊錚:「如果我什麼話都不說呢?」

楊錚沉思,過了很久才回答:「如果你不說,我只有走。」

「為什麼要走?」

「因為我沒有證據,既無人證,也沒有物證。」楊錚道,「我根本沒法子能證明你做過這些事,也沒有人會因為我說的話而判你的罪。」

「所以你對我根本就無可奈何。」

「是的。」

「那麼你又何必來?」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找出證據,最少也可以找出方法來對付你。」楊錚說,「可是我到這裡來了之後,我就知道我錯了。」

「錯在哪裡?」

「錯在我雖然沒有看輕過你,卻還是低估了你。」楊錚說,「你實在太‘大’了,已經大得可以把所有的證據都湮沒,已經大得可以把所有對你不利的事都吃下去。」

他的神色慘淡:「現在我已經發覺,像你這麼樣一個人,確實不是我能對付的,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的事。」

狄青麟聽著他說完這些話,臉上還是全無表情,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楊錚也像木頭人一樣坐在那裡,坐了半天,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狄青麟看著他走出去,走到門口,忽然叫住了他:「等一等。」

楊錚的腳步慢了下來,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幾步才站住,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狄青麟。

狄青麟看著他,嘴角忽然又露出那種殘酷的笑意,聲音卻還是那麼平淡:「我可以讓你走,讓別人去對付你,拿你當盜賊一樣對付你,追問那些遭劫的鏢銀。」狄小侯道,「無論你怎麼樣辯白,也沒有人會相信你一個字,你還是隻有死路一條。」

「是的。」楊錚說,「事情就是這樣子的,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如果我不想讓你走,那麼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你這個人了。」狄小侯說。

他立刻就證明了他說的話並不是恫嚇。因為他的手一垂下,對面的蒲團就移開了,地面上立刻又現出了那個黝黑的洞穴。

楊錚當然忍不住要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彎下腰,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的事雖然永遠都忘不了,可是他永遠都不會說出來的。

蒲團又移回原地,一切又恢復原狀,狄青麟才問楊錚:「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這樣對你?」

楊錚搖頭,勉強忍耐著,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雖然比我想象中更聰明,卻沒有聰明得太過分。」狄青麟道,「你說的每句話都很有理,做的事也很公平,所以我一定也要用同樣公平的方法對你。」

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思思確實是死在我手裡的,遭劫的鏢銀也在我這裡。只要你能用你手裡的武器將我擊敗,鏢銀就是你的,我這條命也是你的,你都可以帶走。」

楊錚看著他,靜靜地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用一種和他同樣平淡冷酷的聲音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樣做的。」楊錚說,「因為你太驕傲,太沒有把別人看在眼裡。」

06

狄青麟確實是個非常驕傲的人,可是他確實有他值得驕傲的理由。

他的武功確實不是楊錚所能對抗的。

他沒有用他的劍來對付楊錚,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

和楊錚的離別鉤一樣,是從同一個人的手裡鑄造出來的,而且同樣是因為一柄劍鑄造的錯誤才會有這柄鉤和這把刀。

可是狄青麟使用這把刀的技巧,卻已經臻入化境。進入了隨心所欲的刀法巔峰。

他操縱這把刀就好像別人操縱自己的思想一樣,要它到哪裡去,它就到哪裡去,要它刺入一個人的心臟,它也絕不會有半分偏差。

刀光一閃,刀鋒刺入了楊錚肘上的「曲池」穴,因為狄青麟本來就是要它刺在這個地方的。

他不想要楊錚死得太快。

楊錚是個有趣的人,狄青麟並不是時常都能享受到這種殘酷的樂趣的。

他也知道一個人的「曲池」穴被刺時,半邊身子就會立刻麻木,就完全沒有抵抗或還擊的能力了。

他的思想絕對正確,可惜他沒有想到楊錚居然會將自己的離別鉤用來對付自己。

離別鉤的寒光忽然到了楊錚自己的臂上,被刀鋒刺入曲池的那條臂上。

這條臂立刻和他的身子離別了。

——離別是為了相聚,只要能相聚,無論多痛苦的離別都可以忍受。

在一陣深入骨髓的痛苦中,使楊錚的臂離別了身體的離別鉤已經斜斜飛起,飛上了永遠高高在上的狄青麟的咽喉裡。

於是狄青麟就離別了這個世界。

驕者必敗。

這句話無論任何人都應該永遠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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