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鉤 第六章 黯然銷魂處

七種武器 古龍 第1頁,共2頁

01

「快刀」方成早已醒了。楊錚一開始敲他的門,他就醒了。

但是他沒有去應門。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輕輕按動刀鞘吞口上的機簧,慢慢地拔出刀,赤著足跳下床,從後窗掠出,翻過後院的牆,繞到前門。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正在用力敲他的門,十幾尺外的一棵大樹後,還躲著一個人。

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來幹什麼的,如果要對他不利,就不該這麼樣用力敲門。

這一點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願冒險。

他決定先給這個人一刀,就算砍錯了,至少總比被別人錯砍了的好。

——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為他們也要生存。

——一個江湖人要生存下去並不容易。

楊錚還在敲門,他相信屋裡的人絕不會睡得這麼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萬大俠最得意的弟子。所以方成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閃起,楊錚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楊錚的反應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證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張照會各縣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驚訝。

「想不到你真是個捕頭。」他說,「想不到六扇門裡的鷹爪孫也有你這樣的身手。」

楊錚苦笑:「如果剛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腦袋怎麼辦?」

方成的回答很乾脆:「那麼我就挖個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邊樹後的那個朋友也一起埋了,誰叫你半夜三更來敲我大門的。」

他是個直爽的人,所以楊錚也很直爽地告訴他:「我來找你,只因為我想來問你,萬大俠究竟是怎麼死的?」

「大概是因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嘆息,「他老人家年紀愈大,愈要逞強,連喝酒都不肯服輸。」

「聽說他死的時候正在方便?」楊錚問,「你們為什麼沒有跟去照顧?」

「因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時候絕不讓別人看見。」

「他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幾十年來都是這樣子的。」方成又嘆息,「如果我們勸他少喝點,他就要罵人。」

「知道他有這種習慣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爺請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雖然不少,能被花四爺請到後面去的人卻沒有幾個。」

「有哪幾個?」

「除了我們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飛總鏢頭和狄小侯。」方成說,「別的人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萬大俠去方便的時候,王總鏢頭和狄小侯在什麼地方?」

「王老總還在,狄小侯卻早就帶著個大美人回房去了。」

楊錚早就發覺自己的心又開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緊雙拳控制著自己,沉住氣問:「萬大俠和狄小侯之間有沒有什麼過節?」

「沒有。」方成毫不考慮就回答,「非但沒有過節,而且還很有好感,狄小侯還送了我師傅一匹價值萬金的寶馬。」

「萬大俠去世後,狄小侯是不是就帶著他那位美人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爺的牡丹山莊裡,有沒有人打過那位美人的主意?」

「狄小侯的女人誰敢動?」方成說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動也動不了的。」

楊錚本來已經覺得沒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說:「如果你懷疑我師傅是死在別人手裡的,你就錯了。」方成說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開闊,待人以誠,除了和青龍會有一點小小的過節外,絕沒有任何仇家。」

楊錚的瞳孔立刻收縮,雙拳握得更緊。

「一點小小的過節?是什麼過節?」

「其實也不能算什麼大不了的過節。」方成說,「我也只不過聽他老人家偶然說起,青龍會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

方成又補充:「可是青龍會一直都沒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過沖突。」

楊錚站在那裡發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謝謝你,對不起,再見。」

方成卻攔住了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錚的回答很絕:「謝謝你是因為你告訴我這麼多事,對不起是因為我吵醒了你,再見的意思就是說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方成板著臉說,「絕對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你吵醒了我,我已經睡不著了。」方成說,「不管怎麼樣,你都要陪我喝兩杯才能走。」

楊錚嘆了口氣。

「這兩天我天天吃鹹菜硬餅,吃得嘴裡已經快淡出個鳥來了,我實在想吃你一頓。」他嘆著氣說,「只可惜有個人絕不肯答應的。」

「誰不肯答應?」

「就是躲在大樹後面的那個人。」

「你怕他?」

「有一點。」楊錚說,「也許還不止一點。」

「你為什麼要怕他?」方成不服氣,「他是你的什麼人?」

「她也不是我的什麼人。」楊錚說,「只不過是我的內人而已。」

他還特別解釋:「內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說:「謝謝你,對不起,再見。」

「你這是什麼意思?」楊錚也忍不住問。

「謝謝你是因為你肯把這種丟人的事告訴我,對不起是因為我寧可睡不著也不要一個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著臉說,「再見的意思就是你請走吧!」

楊錚大笑。

這麼多天來,只有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來的!

02

夜深,聽月小築的人卻未靜,因為一罈女兒紅已經差不多被他們喝了下去。

計劃已完成,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已經在侯府的庫房裡,楊錚也將死在藍大先生的劍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這個世界上好像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他覺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罈酒還沒有喝完之前,他又問王振飛:「你相信藍大先生一定能找到楊錚?」

「一定。」

「楊錚的行蹤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到縣衙裡的簽押房去看過他履歷檔案。」王振飛說,「是趙頭兒帶我去的。」

——趙正無疑也是這條鏈子其中的一環,所以他故意將倪八的行蹤告訴楊錚,自己卻遲遲不來,絕不想和楊錚爭功。

「楊錚是大林村的人,從小就和他的寡母住在村後那片大樹林外面,如玉也是那個村子裡的人。」王振飛說,「這次他是請如玉一起走的,他要調查這件案子,總不能帶著個姑娘在身邊,一定會先把如玉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王振飛又道:「他的兄弟都已經被關在牢裡,他根本沒有別的可靠朋友,根本沒有地方可去,所以我算準他一定會先把如玉送回他的老家,他們走的也正是回大林村的那條路。」

他算得確實很準。

他能夠坐上青龍會四月堂主的交椅,並非僥倖,要當「中原鏢局」的總鏢頭,也不是件容易事。

「我敢保證,明天這個時候,楊錚一定會回到大林村,一定已經死在藍山古劍下了。」

03

第二天的黃昏,楊錚果然帶著如玉回到了他們的故鄉。

青梅子、黃竹馬,赤著腳在小溪裡捉魚蝦,縮著脖子在雪地裡堆雪人,手拉著手奔跑過遍地落葉的秋林。

多麼愉快的童年!多少甜蜜的回憶!

就像是做夢一樣,他們又手拉著手回到這裡,故鄉的人是否無恙?

他們並沒有回到村裡去,卻繞過村莊,深入村後的密林。

春雨初歇,樹林裡陰暗而潮溼,白天看不見太陽,晚上也看不見星辰,就算是村裡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為只要一迷路就難走得出去。

楊錚不怕迷路。

他從小就喜歡在樹林裡亂跑,到了八九歲時,更是每天都要到這片樹林裡來逗留一兩個時辰,有時連晚上都會偷偷地溜去。

誰也不知道他在樹林裡幹什麼,他也從來不讓任何人跟他在一起,就連呂素文都不例外。

這是他第一次帶她來。

他帶著她在密林裡左拐右拐,走了半個多時辰,走到一條隱藏在密林最深處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棟破舊而簡陋的小木屋。

呂素文雖然也是在村子裡生長的,卻從來沒有到這地方來過。

木屋的小門上一把生了鏽的大鎖,木屋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粗碗,一盞瓦燈和一個紅泥的火爐,每樣東西都積滿了灰塵,屋角蛛網密結,門前青苔厚綠,顯然已經有很久沒人來過。

以前有人住在這裡時,他的生活也一定過得十分簡樸、寂寞、艱苦。

呂素文終於忍不住問楊錚:「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

「因為我以前天天都到這裡來。」楊錚說,「有時候甚至一天來兩次。」

「來幹什麼?」

「來看一個人!」

「什麼人?」

楊錚沉默了很久,臉上又露出那種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是來看我父親的。」楊錚輕撫著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臨終前的那一年,每天都會站在這個視窗,等我來看他。」

呂素文吃了一驚。

楊錚還在襁褓中就遷入大林村,他的母親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針線來養她的兒子。

呂素文從來不知道楊錚也有父親。她想問楊錚,他的父親為什麼要一個人獨居在這密林裡不見外人。

但是她沒有問。

經過多年風塵歲月,她已經學會為別人著想,替別人保守秘密,絕不去刺探別人的隱私,絕不問別人不願回答的問題。

楊錚自己卻說了出來。

「我的父親脾氣偏激,仇家遍佈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後,他老人家就要我母親帶我躲到大林村。」楊錚悽然道,「我八歲的時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內傷,也避到這裡來療傷,直到那時候,我才看見他。」

「他老人家的傷有沒有治好?」

楊錚黯然搖頭:「可是他避到這裡來之後,他的仇人們找遍天下也沒有找到他,所以我帶你到這裡來,因為我走了以後,也絕對沒有人能找得到你。」

呂素文的嘴唇忽然變得冰冷而顫抖,但還是勉強壓制著自己。

她是個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楊錚這麼說一定有理由的,否則他怎麼會說他要走?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離開她的。

天暗了,燈裡的油已燃盡,呂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拭屋裡的積塵。

楊錚卻翻開地上的一塊木板,從木板下的地洞裡提出個生了鏽的鐵箱子。

鐵箱裡居然有個火摺子。

他打亮了火折,呂素文就看見了一件她從未看見過的武器。

04

一間極寬闊的屋子,四壁雪白無塵,用瓷磚鋪成的地面,明潔如鏡。

屋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蒲團。

應無物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膝頭橫擺著那根內藏蛇劍的青竹杖,彷彿已老僧入定,物我兩忘。

狄青麟也盤膝坐在另一個蒲團上,兩人對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漸暗,狄青麟忽然問應無物:「你是不是見到過楊恨?」

「十八年前見過一次。」應無物說,「那一次我親眼見到他在一招間就把武當七子中的明非子的頭顱鉤下,只不過他以為我看不見而已,否則恐怕我也活不到現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麼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一樣,偏激狠辣,專走極端。」應無物說,「他的武器也是種專走偏鋒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門各派的路數都不一樣,江湖中也從未有人用過那種武器。」

「他用的是什麼兵刃?」

「是一柄鉤,卻又不是鉤。」應無物道,「因為那本來應該是一柄劍,而且應該是屬於藍一塵的劍。」

「為什麼?」

「藍一塵平生最愛的就是劍,那時候他還沒有得到現在這柄藍山古劍,卻在無意中得到一塊號稱‘東方金鐵之英’的鐵胎。」

那時江湖中能將這塊鐵胎剖開,取鐵煉鋼淬劍的人並不多。

藍一塵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已退隱多年的劍師,一眼就看出了這塊鐵胎的不凡,而且自稱絕對有把握將它淬鍊成一柄吹毛斷髮的利器。

他並沒有吹噓,七天之內他就取出了鐵胎中的黑鐵精英。

煉劍卻最少要三個月。

藍一塵不能等,他已約好巴山劍客論劍於滇南蒼山之巔。

這時候他已經對這位劍師絕對信任,所以留下那塊精鐵去赴約了。那時他還不知道這位劍師之所以要退隱,只因為他有癲癇病,時常都會發作,尤其在緊張時更容易發作。

煉劍時爐火純青,寶劍已將成形的那一瞬間,正是最重要最緊張的一刻,一柄劍的成敗利鈍,就決定在那一瞬間。

應無物說到這裡,狄青麟已經知道那位劍師這次可把劍煉壞了。

「這次他竟將那塊精鐵煉成了一把形式怪異的四不像。」應無物道,「既不像刀,也不像劍,前鋒雖然彎曲如鉤,卻又不是鉤。」

「後來呢?」

「藍一塵大怒之下,就逼著那位劍師用他自己煉成的這樣怪東西自盡了!」應無物說,「藍一塵又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這柄怪鉤就落在附近一個常來為劍師烹茶煮酒的貧苦少年手裡,誰也想不到他竟用這柄怪鉤練成了一種空前未有的怪異武功,而且用它殺了幾十位名滿天下的劍客。」

「這個貧苦少年就是楊恨?」

「是的!」應無物淡淡地說,「如果藍一塵早知道有這種事,恐怕早已把他和那位劍師一起投入煉劍的洪爐裡去了。」

夜色已臨,三十六個白衣童子,手裡捧著七十二架點著蠟燭的青銅燭臺,靜悄悄地走進來,將燭臺分別擺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嚮應無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說:「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試劍,求師傅賜招。」

05

火折一打著,鐵箱裡就有件形狀怪異的兵刃,閃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呂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忍不住問:「這是什麼?」

「這是種武器,是我父親生前用的武器。」楊錚神情黯然,「這也是我父親唯一留下來給我的遺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誡我,不到生死關頭,非但絕不能動用它,而且連說都不能說出來。」

「我也見到過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樣的兵刃武器我都見過,」呂素文說,「可是我從來也沒有看見像這樣子的。」

「你當然沒有見到過。」楊錚說,「這本來就是件空前未有、獨一無二的武器。」

「這是劍,還是鉤?」

「本來應該是劍的,可是我父親卻替它取了個特別的名字,叫作離別鉤。」

「既然是鉤,就應該鉤住才對,」呂素文問,「為什麼要叫作離別?」

「因為這柄鉤無論鉤住什麼,都會造成離別,」楊錚說,「如果它鉤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離別,如果它鉤住你的腳,你的腳就要和腿離別。」

「如果它鉤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這個世界離別了?」

「是的。」

「你為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武器?」

「因為我不願離別,」楊錚凝視著呂素文,「不願跟你離別。」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幾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這柄離別鉤,只不過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遠相聚在一起,永遠不再離別。」

呂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對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幸好這時候火摺子已經滅了,楊錚已經看不見她的臉,也看不清她的淚。

那柄寒光閃閃的離別鉤,彷彿也已消失在黑夜裡。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呂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經消失了,永遠消失了,永遠不再有離別鉤,永遠不再離別。

永遠沒有殺戮和仇恨,兩個人永遠這麼樣平和安靜地在一起,就算是在黑暗裡,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楊錚才輕輕地問她:「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要我說什麼?」

「你已經知道我要走了,已經知道我要帶著這柄離別鉤和你別離,我這麼做雖然是為了要跟你永遠相聚,可是這一別也可能永無相聚之日,」楊錚說,「因為你也知道我的對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他的聲音彷彿非常遙遠,非常非常遙遠,「所以你可以說你不願一個人留在這裡,可以要我也留下來,既然沒有別人能找到這裡來,我們為什麼不能永遠留在這裡相聚在一起?」

密林裡一片沉寂,連風吹木葉的聲音都沒有,連風都吹不到這裡。

木屋裡也一片沉寂,不知道過了多久,呂素文才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我比現在年輕十歲,我一定會這樣說的,一定會想盡千方百計留下你,要你拋下一切,跟我在這種鬼地方過一輩子。」

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楊錚心裡也許反而會覺得好受些。

但是她的冷靜,這種令人心碎的冷靜,甚至會逼得自己發瘋。

一個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價才能保持這種冷靜?

楊錚的心在絞痛!

她寧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個鬼地方,絕望地等待著他回來,也不願勉強留下他。

因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願他去做,一定會使他痛苦悔恨終生。

她寧可自己忍受這種痛苦,也不願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

——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這一點?

夜涼如水。楊錚忽然覺得有一個光滑柔軟溫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將他緊緊擁抱。

他們什麼話都沒有再說。

他們已互相沉浸在對方的歡愉和滿足中,這是他們第一次這麼親密,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冷風吹入窗戶,窗外有了微光。

呂素文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身體裡仍可感覺到昨夜激情後的甜蜜,心裡卻充滿酸楚和絕望。

楊錚已經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他走,可是她假裝睡得很沉,他也沒有驚動她。

因為他們都已不能再忍受道別時的痛苦。

桌上有個藍布包袱,他把剩下的糧食都留下給她,已經足夠讓她維持到他回來接她的時候。

期限已經只剩下七天,七天內他一定要回來。

如果七天後他還沒有回來呢?

她連想都不敢去想,她一定要努力集中思想,不斷地告訴自己:「既然我們已經享受過相聚的歡愉,為什麼不能忍受別離的痛苦,未曾經歷過別離的痛苦,又怎麼會知道相聚的歡愉?」

第二部 鉤

鉤是種武器,殺人的武器,以殺止殺。

第一章 黎明前後

01

黎明。

樹林裡充滿了清冷而潮溼的木葉芬芳,泥土裡還留著去年殘秋時的落葉。

可是現在新葉已經又生出了。古老的樹木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沒有枯葉,又怎麼會有新葉再生?

楊錚用一塊破布捲住了離別鉤,用力握在手裡,挺起胸膛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回來,七天之內他無論如何都要回來。

如果他不能回來了呢?

這問題他也連想都不敢想,也沒法子去想了,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一種逼人的殺氣。

然後他看見了藍大先生。

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藍一塵忽然間就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色看著他。

楊錚當然會覺得有一點意外,他問藍一塵:「你怎麼會來的?」

「我是一路跟著你來的。」藍一塵說,「想不到你真是楊恨的兒子。」

他的聲音裡也帶著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譏誚,是痛惜,還是安慰。

「我跟你來,本來還想再見他一面。」藍一塵嘆息,「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

楊錚保持著沉默。

在這種情況下,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藍大先生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著他手裡用破布捲住的武器。

「這是不是他留給你的離別鉤?」

「是的。」楊錚不能不承認,而且不願否認,因為他一直以此為榮。不管江湖中人怎麼說,都沒有改變他對他父親的看法。

他相信他的父親絕不是卑鄙的小人。

「我知道他一定會將這柄鉤留給你。」藍一塵說,「你為什麼一直不用它?是不是因為你不願讓別人知道你是楊恨的兒子?」

「你錯了。」

「哦?」

「我一直沒有用過它,只因為我一直不願使人別離。」

「現在你為什麼又要用了?」

楊錚拒絕回答。

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必告訴任何人。

藍一塵忽然笑了笑:「不管怎麼樣,現在你既然已經準備用它,就不妨先用來對付我。」

楊錚臂上的肌肉驟然抽緊。

「對付你?」他問藍一塵,「我為什麼要用它來對付你?」

藍一塵冷冷地說:「現在我已經不妨告訴你,如果不是因為我,楊恨就不會受傷,也不會躲到這裡來,含恨而死。」

楊錚額角手背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只聽「嗆啷」一聲龍吟,藍山古劍已出鞘,森森的劍氣立刻瀰漫了叢林。

「我還有句話要告訴你,你最好永遠牢記在心。」藍一塵的聲音正如他的劍鋒般冰冷無情,「就算你不願讓人別離,也一樣有人會要你別離,你的人在江湖,根本就沒有讓你選擇的餘地。」

02

曙色已臨,七十二根白燭早已熄滅。

自從昨夜夜深,狄青麟拔出了那柄暗藏在腰帶裡的靈龍軟劍後,白燭就開始一根根熄滅,被排旋激盪的劍氣摧滅。

他們竟已激戰了一夜。

高手相爭,往往在一招間就可以解決,生死勝負往往就決定在一瞬間。

可是他們爭的並不是勝負,更沒有以生死相拼。

他們是在試劍,試狄青麟的劍。

所以狄青麟攻的也不是應無物,而是這七十二根白燭。

他要將白燭削斷,要將每一根白燭都削斷。

可是他的劍鋒一到白燭前,就被應無物的劍光所阻。

燭光全被熄滅後,屋裡一片黑暗。

他們並沒有停下來,就算偶爾停下,片刻後劍風又起。

現在曙色已從屋頂上的天窗照下來,狄青麟劍光碟旋一舞,忽然住手。

應無物後退幾步,慢慢地坐到蒲團上,看來彷彿已經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卻一點都沒有變,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塵不染,臉上也沒有一滴汗。

這個人的精力就好像永遠都用不完的。

應無物的眼彷彿又盲了,彷彿在看著他,又彷彿沒有看他。過了很久才問:「這次你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狄青麟的臉上雖然沒有得意的表情,眼睛卻亮得發光。

——他怎麼能說他已成功?

——他攻的是白燭,可是七十二根白燭還是好好的,連一根都沒有斷。

應無物忽然嘆了口氣。

「這是你第十一次試劍,想不到你就已經成功了。」他也不知是在歡喜,還是在感嘆,「你讓我看看。」

「是。」

說出了這一個字,狄青麟就走到最近的一個燭臺前,用兩根手指輕輕拈起一根白燭。

他只拈起了一半。

半根白燭被他拈起在手指上,另外半根還是好好地插在燭臺上。

這根白燭早就斷了,看起來雖然沒有斷,其實早已斷了。斷在被劍氣摧滅的燭蕊下三寸間,斷處平整光滑如削。

這根白燭本來就是被削斷的,被狄青麟的劍鋒削斷的。

白燭雖斷卻不倒,因為他的劍鋒太快。

每一根白燭都沒有倒,可是每一根都斷了,都斷在燭蕊下三寸間,斷處都平整光滑如削,都是被他劍鋒削斷,就好像他是用尺量著去削的。

那時候屋子裡已完全沒有光,就算用尺量,也量得沒有這麼準。

應無物的臉色忽然也變得和他的眼角同樣灰暗。

狄青麟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現在狄青麟的劍法已成,他本來應該高興才對。

但是他心裡卻偏偏又有種說不出的空虛惆悵,就好像一個不願承認自己年華已去的女人,忽然發現自己的女兒已經做了別人的新娘一樣。

過了很久很久,應無物才慢慢地說:「現在你已經用不著再怕楊錚了。就算他真是楊恨之子,就算楊恨復生,你也可將他斬於劍下。」

「可惜楊錚用不著我出手就已死定了。」狄青麟道,「現在他恐怕已經死在藍大先生手裡。」

應無物臉上忽然露出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盲眼中忽然又射出了光,忽然問狄青麟:「你知不知道上次我為什麼不殺楊錚?」

「因為你根本用不著自己出手。」狄青麟說,「你知道藍一塵一定不會放過他。」

「你錯了。」

應無物說:「我不殺他,只因為我知道藍一塵絕不會讓我動他的。」

狄青麟的瞳孔又驟然收縮。

「為什麼?」

「因為藍一塵是楊恨唯一的一個朋友。」應無物道,「楊恨平生殺人無算,仇家遍佈天下,就只有藍一塵這一個朋友。」

狄青麟什麼話都沒有再說,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過應無物身旁時,忽然反手一劍,由應無物的後背刺入了他的心臟。

03

密林中雖然看不見太陽,樹梢間還是有陽光照射而下。

楊錚慢慢地將包紮在離別鉤外的破布一條條解開,解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就好像一個溫柔多情的新郎在解他害羞的新娘嫁衣一樣。

因為他要利用這段時間使自己的心情平靜。

他看見過藍大先生的出手,那一劍確實已無愧於「神劍」二字。

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自己能擊敗這柄神劍,可是現在他一定要勝。

因為他不能死,絕不能死。

最後一條破布被解開時,楊錚已出手,用一種非常怪異的手法,從一個讓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反鉤出去,忽然間又改變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湖中很少有人看見過這種手法,看見過這種手法的人大多數都已和人間離別了。

藍大先生的古劍卻定如藍山。

他好像早已知道楊錚這種手法的變化,也知道這種變化之詭異複雜絕不是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也絕非任何人所能招架抵擋。

所以他以靜制動,以定製變,以不變應萬變。

但是他忘記了一點。

楊恨縱橫江湖,目空天下,從未想到要用自己的命去拼別人的命。

他根本沒有必要去拼命。

楊錚卻不同。

楊錚會拼命,隨時都準備拼命。

他已經發現自己隨便怎麼「變」都無法勝過藍大先生的「不變」。

——有時「不變」就是「變」,比「變」更變得玄妙。

楊錚忽然也不變了。

他的鉤忽然用一種絲毫不怪異的手法,從一個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部分刺了出去。

他的鉤刺出去時,他的人也撲了過去。

他在拼命。

就算他的鉤一擊不中,可是他還有一條命,還可以拼一拼。

他不想死。

可是到了不拼命也一樣要死的時候,他也只有去拼了。

這種手法絕不能算是什麼高明的手法,在離別鉤繁複奧妙奇詭的變化中,絕沒有這種變化。

就因為沒有這種變化,所以才讓人想不到,尤其是藍一塵更想不到。

他對離別鉤的變化太熟悉了,對每一種變化他都太熟悉了。

在某種情況下,對某一件事太熟悉也許還不如完全不熟悉的好。

——對人也是一樣,所以出賣你的往往是你最熟悉的朋友,因為你想不到他會出賣你,想不到他會忽然有那種變化。

現在正是這種情況。

楊錚這一招雖勇猛,其中卻有破綻,藍一塵如果即時出手,他的劍無疑比楊錚快得多,很可能先一步就將楊錚刺殺。

但是身經百戰的藍大先生這一次卻好像有點亂了,竟沒有出手反擊,卻以「旱地拔蔥」的身法,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子凌空拔起。

這是輕功中最難練的一種身法,這種身法全憑一口氣。

他本來完全沒有躍起的準備,所以這一口氣提上來時就難免慢了一點,雖然相差最多也只不過在一剎那間,這一剎那卻已是致命的一剎那。

他可以感覺到冰冷的鉤鋒已鉤住了他的腿。

他知道他的腿已將與他的身子離別了,永遠離別。

鮮血飛濺,血光封住了楊錚的眼。

等他再睜開眼時,藍一塵已倒在樹下,慘白的臉上已全無血色,一條腿已齊膝而斷。

縱橫江湖的一代劍客,竟落得如此下場。

楊錚心裡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憐憫,但是他也沒有忘記他父親臨死前的悲憤與悒鬱。

他衝過去問藍一塵:「我父親跟你有什麼仇恨?你為什麼要將他傷得那麼重?」

藍一塵看著他,神眼已無神,慘白的臉上卻露出一抹淒涼的笑意。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聲音低而虛弱,「那一年的九九重陽,我被武當七子中還沒有死的五個人一路追殺,逃到終南絕頂忘憂崖。」

危岸千丈,下臨深淵,已經是絕路,藍一塵本來已必死無疑。

「想不到你父親居然趕來了,和我並肩作戰,傷了對方四人,最後卻還是中了無根子一招內家金絲綿掌。」藍一塵黯然道,「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他是絕不會受傷的。其實他並不欠我什麼,我將那柄鉤送給他時,只不過因為我覺得那已是廢物,想不到你父親竟將它練成一種天下無雙的利器。」

楊錚臉色慘變,冷汗已溼透衣裳。

「他受傷,只因為他要救你?」

「是的。」藍一塵說,「他的師傅是位劍師,雖然因為煉壞我一塊神鐵而含羞自盡,卻不是被我逼死的。自從我埋葬了他的師傅,將那柄殘鉤送給他之後,他就一直覺得欠我一份情,他知道武當七子與我有宿怨,就先殺了七子中的明是和明非。」

藍一塵長嘆:「他雖然脾氣不好,卻是條恩怨分明的好漢。」

楊錚的心彷彿已被撕裂。

他的父親是條恩怨分明的好漢,他卻將他父親唯一的恩人和朋友重傷成殘廢。

他怎麼能去見他的亡父於地下?

藍大先生對他卻沒有一點怨恨之意,反而很溫和地告訴他:「我知道你心裡在怎麼想,可是你也不必因為傷了我而難受,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救回來的,」他說,「那一次如果沒有你,我已死在應無物劍下。」

他苦笑道:「因為我的眼力早已不行了,我處處炫耀我的神眼,為的就是要掩飾這一點,那天晚上無星無月,我根本已看不見應無物出手,他一拔劍,我就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就好像十年前我被武當七子追到忘憂崖時一樣。」

他的聲音更虛弱,掙扎著拿出個烏木藥瓶,將瓶中藥全都嚼碎,一半敷在斷膝上用衣襟紮好,一半吞了下去,然後才說:「所以現在我已欠你們父子兩條命了。一條腿又算什麼?」藍大先生說,「何況你斷了我這條腿,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他居然還笑了笑:「自從那次忘憂崖一戰之後,我就想退出江湖了,但是別人卻不讓我退,因為我是藍一塵,是名滿天下的神眼神劍。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殺我成名,逼我出手,應無物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人在江湖,尤其是像他這樣的人,就好像是一匹永遠被人用鞭子在鞭趕著的馬,非但不能退,連停都不能停下來。

「但是現在我已經可以休息了。」藍大先生微笑道,「一個只有一條腿的劍客,別人已經不會看在眼裡了,就算戰勝了我,也沒有什麼光彩,所以我也許還可以因此多活幾年,過幾年太平日子。」

他說的是實話。

但是楊錚並沒有因為聽到這些話而覺得心裡比較舒服些。

「我會還你一條腿。」楊錚忽然說,「等我的事辦完,一定會還給你。」

「你要去做什麼事?」藍一塵問他,「是不是要去找狄青麟和王振飛?」

「你怎麼知道?」

「你的事我都很清楚。」藍大先生說,「我也知道王振飛是青龍會的人,因為我親眼看見他去替那兩個青龍會屬下的刺客收屍,我故意去找他探聽你的訊息,他果然很想借我的刀殺了你。」

他又微笑:「因為江湖中人都以為那位劍師是被我逼死的,除了應無物之外,從來沒有人知道我和楊恨的交情。」

楊錚沉默。

藍大先生又說:「我還知道你曾經去找過‘快刀’方成。從他告訴你的那些事上去想,你一定會想到萬君武是死在狄青麟手裡的,只因為他始終不肯加入青龍會,‘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青龍會要殺萬君武,只有讓狄青麟去動手才不會留下後患。由此可見,狄青麟和青龍會也有關係。」

他的想法和判斷確實和楊錚完全一樣,只不過其中還有個關鍵他不知道。

楊錚本來一直都找不出狄青麟為什麼要殺思思的理由。

現在他才想通了。

那時思思無疑是狄青麟身邊最親近的人,狄青麟的事只有她知道得最多。

萬君武死的時候,狄青麟一定不在她身邊。

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不難想到萬君武的死和狄青麟必定有關係。

她一直想纏住狄青麟,很可能會用這件事去要挾他。為了要抓住一個男人,有些女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可惜她看錯狄青麟這個人了。

所以她就從此消失。

這些都只不過是楊錚的猜測而已,他既沒有親眼看見,也沒有證據。

但是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狄青麟有什麼理由要殺思思。

如果他只不過不想被她纏住,那麼他最少有一百種法子可以拋開她,又何必要她的命?

藍大先生只知道楊錚要尋回被掉包的鏢銀,並不知道他還要查出思思的死因。

所以他只不過替楊錚查出了一點有關王振飛和青龍會的秘密。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查出的這一點不但是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而且是一條線。

——萬君武的死,思思的死,蓮姑的死,如玉的危境,要殺她的小葉子,鏢銀的失劫,銀鞘的掉包,青龍會的刺客,為刺客收屍的人,被掉包後鏢銀的下落。這些事本來好像完全沒有一點關係,現在卻都被一條線串聯起來了。

烏木瓶裡的藥力已發作。

一個經常出生入死的江湖人,身邊通常都會帶著一些救傷的靈藥,有些是重價購來,有些是好友所贈,有些是自己精心配製,不管是用什麼方法得來的,都一定非常有效。

藍大先生的臉色已經好得多了。

「剛才我故意激怒你,逼你出手,就因為要試試你已經得到你父親多少真傳。」他說,「離別鉤的威力,一定要在悲憤填膺時使出來才有效。」

他的腿雖然也因此而離別,但是他並不後悔。

能在一招間刺斷藍大先生一條腿的人,普天之下也沒有幾個。

「以你現在的情況,王振飛已不足懼。」藍一塵說,「真正可怕的是應無物和狄青麟。」

「應無物和狄青麟之間也有關係?」

「非但有關係,而且關係極密切。」藍一塵道,「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在謠傳,都說應無物是狄青麟母親未嫁時的密友。」

「謠傳不可信。」楊錚道,「我就不信。」

藍大先生眼中露出讚賞之色,他已經發現他的亡友之子也是條男子漢,不探人隱私,不揭人之短,也不輕信人言。

「可是不管怎麼樣,狄青麟都一定已經得到應無物劍法的真傳。」藍一塵道,「現在說不定連應無物都不是他的對手。」

「我會小心他的。」

藍大先生沉思著,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沉聲道:「如果狄青麟的劍法真的已勝過應無物,你就有機會了!」

「為什麼?」

「因為在一個世襲一等侯的一生中,絕不能容許任何一個人在他身上留下一點汙點。」

藍大先生道:「如果應無物已經不是他的對手,對他還有什麼用?」

楊錚的雙拳握緊:「狄青麟真的會做這種事?」

「他會的。」藍一塵道,「你的身世性格都和他完全不同,所以你永遠不能瞭解他的想法和做法。」他忽然嘆了口氣,「要做狄青麟那樣的人也很不容易,他也有他的痛苦。」

——誰沒有痛苦?

——只要是人,就有痛苦,只看你有沒有勇氣去克服它而已,如果你有這種勇氣,它就會變成一種巨大的力量,否則你只有終生被它踐踏奴役。

藍大先生慢慢地移動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現在你已經可以走了,讓我好好地休息。」他閉上了眼睛,「不管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等你活著回來再說也不遲。」

「你能活著等我回來?」

藍大先生笑了笑:「直到現在為止,我能活下去的機會還是比你大得多。」

楊錚深深地吸了口氣,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這個陰暗的樹林。

樹林外,陽光正普照著大地。

陽光如此燦爛輝煌,生命如此多彩多姿,他相信藍大先生一定能照顧自己,一定能活下去的。

但是他對他自己的生死卻完全沒有把握。

第二章 天意如刀

01

陽光升起,照射著密林外那條崎嶇不平的小路,也同樣照射著侯府中那條寬闊華麗的長廊。

只有陽光是最公平的,不管你這個人是不是快死了,都同樣會照在你身上,讓你覺得光明溫暖。

楊錚走在陽光下的時候,狄青麟也同樣走在陽光下。

雖然他已經過一夜激戰,卻還是覺得精神抖擻,容光煥發,還可以去做很多事。

他的精力彷彿永遠都用不完的,尤其是在他自己對自己覺得很滿意的時候。

他對他剛才反手刺出的那一劍就覺得非常滿意。

那一劍無論速度、力量、部位、時機,都把握得恰到好處,甚至可以說已經到達劍術的巔峰。

能做到這一點絕非僥倖,他也曾付出過相當巨大的代價。

現在他決定要去好好地享受享受,這是他應得的。

因為他又勝了。

勝利彷彿永遠都屬於他。

小青也已屬於他。

花四爺來的時候,又把她帶來了,現在一定正滿懷渴望在等著他。

一想起這個女人水蛇般扭動的腰肢和臉上那種永遠都帶著飢渴的表情,狄青麟就會覺得有一股熱意自小腹間升起。

這才是真正的享受。

對狄青麟來說,除了生與死之外,世上沒有任何事比這種享受更真實。

殺人非但沒有使他虛弱疲倦,反而使他更振奮充實,每次殺人後他都是這樣子的。

——女人為什麼總是好像和死亡連在一起?

他一直覺得女人和死亡之間,總是好像有某種奇異而神秘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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