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刀 第二章 顧道人

七種武器 古龍 第2頁,共2頁

顧道人道:「我們這裡都是賭完了才算賬的,朋友你就算暫時身上不方便,也沒關係。」

段玉笑道:「我身上還帶著些。」

那滿面病容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盯著他,忽然道:「卻不知朋友你賭多少?」

段玉將老人留下的那疊籌碼點了點,道:「暫時就賭這麼多,輸光了再說。」

虯髯大漢笑道:「好,就要這麼樣賭才過癮,我王飛今天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那中年人面上也露出微笑,道:「在下姓盧行九,朋友們都叫我盧九。」

段玉笑道:「幸會得很。」

於是他也押了四個籌碼上去。顧道人擲出的骰子是七點,天門拿第一副,是副梅花配三、六點。

莊家拿的卻是副地槓。

段玉輸了。

第二副莊家七點,天門又是六點。

段玉又輸了。

第三副莊家爛汙二,天門卻是蹩十。

最後莊家打老虎,居然又命了副雜五對。

這一手牌,段玉已輸了十六個籌碼。

他當然面不改色。

這十六個籌碼就算是一百六十兩銀子,段公子也一樣輸得起。

第二手牌段玉居然又連輸四副。又是十六個籌碼輸了出去。

他當然還是面不改色。

盧九和王飛看著他,神色間卻似已有些驚奇,還有些佩服。

王飛已扳回了一些。對這大方的少年顯然已很有好感,竟忍不住道:「老弟,你手風不順,這兩把還是少押些吧。」

段玉笑了笑,道:「沒關係。」

這次他竟押了八個籌碼,他只想快點輸光,快點散局,好跟顧道人談正事。

輸點錢他並不在乎,那「僧王」鐵水他也未見得害怕。但他卻實在不願惹麻煩,更怕他父親知道他在外面惹了麻煩。

這位顧道人若能將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能讓他早點趕到寶珠山莊去,就算再多輸點,他還是很愉快的。

誰知從第三手牌開始,他竟轉運了。第一副牌他拿了個一點,莊家竟是蹩十。

於是八個籌牌就變成了十六個。

他就將十六個籌碼全都押下去,這副牌他居然拿了對天牌。

他當然也很高興,於是這一注他就押了三十二個籌碼,只想一下子輸光。

輸贏一向不動聲色的顧道人,這次臉上居然也彷彿有點動容了。

盧九和王飛神色間也顯得更驚訝、更佩服。

王飛道:「老弟,一下子何必押這麼多呢,還是留著慢慢賭吧。」

段玉微笑道:「沒關係。」

王飛看著他,突然一挑大拇指,道:「好,老弟,你真有種。」

段玉微笑著,覺得很有趣,甚至覺得有點滑稽。左右不過是三十二個破籌碼而已,這些人為什麼看得如此重?他滿心無所謂根本不在乎。所以他又贏了,連贏了二把,三十二個籌碼已變了一百二十八個。

顧道人吃兩門,賠天門,額上已現出汗珠。

段玉微笑著,將一百二十八個籌碼,全部押了上去。

顧道人動容道:「你真押這麼多?」

段玉微笑道:「就這麼多?」

顧道人看著盧九,又看著王飛,忽然把牌一推,嘆道:「好,我服了你。」

段玉很驚奇,道:「你不推了?」

顧道人苦笑道:「今天算我認輸了。」

段玉看著盧九,又看著王飛,這次王飛居然也沒有開口。

段玉微笑道:「現在就收了也好,我請三位喝兩杯。」

他隨手拈起兩個籌碼,塞到旁邊看牌的那小夥子手裡,道:「這個給你吃紅。」

這小夥子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吃吃道:「這……這怎麼敢當。」

段玉微笑道:「沒關係,你只管拿去,到外面喝酒,酒賬也算我的。」

這小夥子手裡拿著籌碼,全身不停地發抖,突然跳起來,轉身奔了出去,奔到門外才放聲大笑起來,笑個不停。

盧九嘆道:「難怪趙瞎子算準了小潘今年要發財,這課算得果然神準。」

王飛用力一拍段玉的肩,道:「老弟,你好大的手筆,我也服了你。」

段玉已經開始有些迷糊了,已隱隱發現,這一個籌碼絕不止一文錢。

顧道人直到此刻,神色才恢復鎮定,道:「你先算算贏了多少?」

段玉道:「不必算了。」除了本錢外,他將這八九十個籌碼,全都推了過去,微笑道,「這些就算今天的酒錢,我請各位喝酒。」

顧道人臉上又變了顏色,也不知是驚是喜,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我不能收。」

段玉道:「為什麼?」

顧道人道:「這太多了。」

段玉想了想,笑道:「好,我就收十個回來,算紅錢,其餘的務必請你收下,否則就是看不起我,不願交我這個朋友。」

顧道人看著他,又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以後一定會有很多朋友的……」

王飛也挑起大拇指讚道:「老弟,像你這麼樣豪爽、慷慨的好朋友,我敢說江南還找不出第二個。」

盧九道:「改天有空,務必要請到‘賽雲莊’來聊聊。」

段玉道:「賽雲莊?閣下莫非是人稱‘妙手維摩’的盧賽雲盧老爺子?」

盧九微笑道:「我看老弟你想必就是段飛熊段老爺子的大少爺。」

王飛一拍掌,道:「對了,除了段家的公子,誰有這麼大的出手。」

段玉已怔住了。

賽雲莊主盧九爺世代鉅商,他本就是江南的名公子,不但文武雙全,而且琴棋書畫,絲竹彈唱,樣樣皆通,樣樣皆精。但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最精的還是賭。以他的身份地位,當然絕不賭幾十文錢輸贏的牌九,那麼一個籌碼究竟是多少呢?

顧道人道:「剩下的這十個籌碼,不知段公子是要兌什麼呢?」

段玉道:「隨便。」

顧道人道:「用赤金來兌行不行?」

段玉道:「隨便。」

他微笑著,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要露出太吃驚的樣子來。

顧道人已提起他坐著的那酒罈子,放到桌上,扳開了泥封,罈子裡竟是滿滿一罈赤金鎳子。

顧道人道:「這裡是赤金八百五十兩,兌換成銀,恰巧是十萬兩,就請段公子收下。」

段玉又怔住。

這一個籌碼,竟是整整一千兩銀子。

他剛才隨隨便便的,將十來萬兩銀子一下子押了下去。

段老爺子的家教一向很嚴,因為希望能將他的獨生子訓練成一個正直有用的人,並不想他兒子做一個揮金如土的風流公子。

所以段玉直到十二歲的時候,才開始有規定的零用錢,一開始是每個月一兩銀子,到十四歲時,才增加為二兩,到十六歲時還是他母親說情,才給他十兩。

這情形一直繼續到他十八歲,這次他出門時,段老爺子雖然給了他十張一百兩的嶄新銀票,卻還是再三叮嚀他,要他不可花光。

這一千兩銀票,也正是段玉這一生中所擁有的最大財富。

他花得雖然不寒酸,卻很小心,至於他母親私下給他應急的那些金葉子,他根本就不準備動用的。

他覺得一個人若要花錢,就該花自己憑勞力賺來的。

他一向很看不起那些將上一代的金錢隨意揮霍的敗家子。

事實上,他根本就從未揮霍浪費過一兩銀子。

但剛才他隨隨便便就給了那年輕的小廝兩千,又送給顧道人六十萬。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地坐下來,看著面前滿滿一罈金子。他這一生中,從未有過這麼多錢。現在有這十萬兩銀子,他已可做很多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了。

醇酒、美人,他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至少他不必再拼命約束自己,至少可以先去狂歡幾天,享受一下他從未享受過的歡樂。對一個剛出家門的年輕人來說,這的確是不可抗拒的誘惑。就算對一個老頭子來說,這又何嘗不是種很大的誘惑?

顧道人凝視著他,微笑道:「腰纏十萬兩,騎鶴下揚州,有了這麼多錢,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痛痛快快地花一陣子了。」

王飛笑道:「何況這些錢本就是贏來的,花光了也無妨。」

顧道人道:「其實杭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杭州的美人一向是名聞天下的,段公子年少多金,到了這裡正該去享受溫柔的滋味。」

段玉沉吟著,忽然道:「這十萬兩銀子我也不能收。」

顧道人皺眉道:「為什麼?」

段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這籌碼是一千兩銀子一個的。」他不讓別人開口,很快地接著又道,「若是知道,我根本就不會賭,因為我若輸了,也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

顧道人道:「但你現在並沒有輸。」

段玉道:「既然輸不起,贏了就不能拿。」

顧道人道:「你若不說,也沒有人知道你輸不起。」

段玉道:「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可以騙別人,但沒有法子騙自己,所以我若拿了這些銀子,晚上一定會睡不著覺。」

顧道人笑了。

他微笑著看了看王飛,又看了看盧九,道:「你們看過這麼笨的年輕人沒有?」

盧九搖了搖頭:「沒有。」

王飛嘆了口氣,道:「這年頭的年輕人,的確已一個比一個聰明了。」

段玉紅著臉,道:「我也許並不聰明,但卻還知道什麼東西是該拿的,什麼是不該拿的。」

王飛又看了看段玉和盧九,道:「這些銀子是不是偷來的?」

盧九道:「不是。」

王飛笑道:「江湖中都知道,顧老道也許有點來歷不明,但卻絕不是強盜小偷。」

顧道人道:「我們賭得有沒有假?」

王飛道:「無論誰都知道,這裡賭得最硬了,否則杭州城裡到處都可以賭,我們為什麼偏偏喜歡到這破地方來。」

顧道人這才回過頭,瞪著段玉,道:「這銀子既不是偷來的,賭得又不假,你既然贏了,為什麼不能拿走?」

段玉急得臉更紅,吃吃道:「我……我……」

顧道人道:「你輸了也許拿不出,但你又沒有輸,因為你的運氣好,所以你就應該贏別人的錢,就應該比別人過得舒服。」

王飛笑道:「一點也不錯,運氣好的人,走在路上都會踢著大元寶。」

段玉微笑道:「世上的確再也沒有什麼比這種運氣更好的事了。」

王飛接著道:「世上有這種好運氣的人也並不多。」

顧道人道:「何況你不但運氣很好,而且很誠實,老天對你這種人,本就是特別照顧的,也許這些銀子本就該你所有,你若不拿走,我們都要倒霉的。」

段玉道:「可是我……」

顧道人打斷了他的話,沉下臉道:「你若再推諉客氣,就表示你不願交我們這些朋友了。」

段玉遲疑著,終於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他紅著臉苦笑道,「老實說,我也並不是真不想要,只不過我這一輩子從未有過這麼多銀子,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花才好。」

顧道人笑了,道:「這點你倒不必著急,我保證你以後一定能學會的。」

王飛也笑了道:「一個男人可以不隨便花錢,但卻絕不能不懂得花錢。」

顧道人笑道:「不懂得花錢的男人,一定是個沒用的男人。」

王飛道:「因為你一定要先懂得花,才會懂得怎麼去賺。」

段玉也笑了,道:「我保證以後一定會用心去學的。」

王飛道:「我也可以保證,學起這種事來,不但比學別的事快得多,也愉快得多。」

段玉道:「我相信。」

盧九一直在仔細觀察著他,忽然問道:「你本不是來賭錢的?」

段玉道:「不是。」

盧九道:「那麼,你是不是有了麻煩?」

段玉怔了怔,道:「前輩怎麼知道?」

盧九微笑道:「若不是有了麻煩,誰會來找這邋遢道人?」

王飛搶著道:「現在我們既然已經是朋友,無論你有什麼麻煩都可以說出來。」

顧道人笑說道:「你也許還不知道這個人的來頭。」

段玉道:「請教。」

顧道人接著道:「說起來這人的來頭倒真不小,江南有個以火器名震江南的霹靂堂,你總該知道。」

段玉道:「久聞大名了。」

顧道人道:「他就是霹靂堂現任的堂主,江湖人稱霹靂火。」

王飛拍著胸,道:「所以,你的麻煩若連我們三個人都沒法替你解決,江南只怕就沒有人能替你解決了。」

段玉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只不過在無意中得罪了一個人。」

王飛道:「得罪了誰?」

段玉道:「聽說他叫作‘僧王’鐵水。」

王飛皺眉道:「你怎麼得罪他的?」

段玉的臉紅了紅,道:「也是為了一個人。」

王飛道:「為了誰?」

段玉道:「聽說她叫作花夜來。」

王飛道:「是不是那女賊花夜來?」

段玉道:「大概是的。」

王飛立刻沉下了臉,道:「她跟你有什麼關係?是你的什麼人?」

段玉苦笑道:「我根本不認得她。」

王飛道:「但你卻不惜為了她而得罪了僧王鐵水。」

段玉嘆道:「我根本也不知道那四個和尚是他的徒弟。」

王飛道:「四個和尚?」

段玉道:「也不知為了什麼,鐵水要他門下的四個和尚去找花夜來,當時我既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也不知道花夜來是女賊,只覺得這四個和尚兇得很。」

王飛道:「所以你不分青紅皂白,就去打抱不平了。」

段玉紅著臉,道:「我的確太魯莽了些,但那四個和尚也實在太兇。」

顧道人嘆了口氣,道:「鐵水本就是個蠻不講理的人,他手下的徒弟當然也跟他差不多,但是你……你什麼事不好做,為什麼偏偏要去管花夜來的閒事?」

盧九一直很注意聽著,此刻忽然道:「你可知道鐵水是為了什麼去找花夜來的?」

段玉搖了搖頭。

盧九換了條新絲巾,輕輕咳嗽了幾聲,才緩緩道:「他是為了我。」

段玉又怔住。

盧九道:「我有個兒子,叫盧小云。」

段玉道:「我聽說過。」

盧九道:「哦,你一向在中原,怎麼會聽說過他?」

段玉訥訥地道:「因為家父告訴過我,說我一定會在寶珠山莊裡遇見他,還叫我在他面前問候你老人家。」

他並沒有說謊,卻也沒有完全說實話。

其實段老爺子是叫他特別提防盧小云,因為到寶珠山莊去求親的少年人中,只有兩三個是他的勁敵,盧小云就是其中之一。

盧九卻完全相信了他的話,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這次我就是要他到寶珠山莊去拜壽的,你想必也是為了這緣故,才到江南來?」

段玉道:「是。」

盧九道:「但他到了杭州之後,卻突然間失蹤了。」

段玉詫道:「失蹤了,前輩怎麼知道他失蹤了呢?」

盧九道:「這次本是我陪他一起來的,因為我要來會鐵水,可是四天之前,這孩子出門之後,就沒有再回去過。」他又咳嗽了幾聲,才接著道,「就在那天,有人看到他跟花夜來那女賊在一起。」

段玉道:「鐵水叫人去找花夜來,為的就是要追問令郎的下落?」

盧九道:「不錯。」

段玉說不出話來。

盧九忽又問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找顧道人?」

段玉道:「不是為了賭錢?」

盧九道:「除了賭錢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

段玉道:「什麼原因?」

盧九道:「為了找你。」

段玉又一次怔住。

盧九道:「昨天我聽說有個不明來歷的少年人,幫著花夜來,將鐵水的四個和尚全都打下了水,然後這少年就跟花夜來一起走了,下落不明。」

顧道人道:「所以你就來找我打聽這少年的行蹤來歷?」

盧九道:「這一帶地面上的事,還有誰比你更清楚的。」

顧道人道:「但你為什麼一直沒有開口呢?」

盧九笑了笑,道:「無論誰都知道,要來求你的人,好歹都得先陪你賭個痛快。」

顧道人也笑了,道:「想不到我這賭鬼的名聲,竟已傳到賽雲莊了。」

盧九凝視著段玉,輕輕地咳嗽著,道:「你剛才若沒有跟我們賭錢,現在我只怕早已對你出手了,就因為賭錢時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人品,所以,我才相信你是個很誠實的年輕人,所以我才相信你絕不會說謊。」

段玉苦笑道:「想不到賭錢也有好處的。」他沉吟著,忽然又問道,「令郎是在四天之前就已失蹤了的?」

盧九道:「不錯。」

段玉道:「這四天來,前輩一直沒有找到花夜來?」

盧九冷冷道:「她行蹤本就一向很飄忽,否則又怎能活到現在。」

段玉道:「但昨天她卻忽然出現了。」

盧九道:「就連我都從未想到,這女賊居然也敢去遊湖。」

段玉嘆道:「昨天我剛來,她就出現了,這倒實在巧得很。」

顧道人也嘆了口氣,道:「天下湊巧的事本就很多。」

王飛道:「也許這就叫無巧不成書。」

段玉道:「直到現在為止,盧公子還是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盧九默然道:「完全沒有。」

段玉道:「所以這件事還是沒有解決。」

盧九沉吟著,道:「但我卻可替你去向鐵水解釋,因為我信任你,鐵水卻信任我。」他笑了笑,接著道,「這人在世上假如還有一個朋友,恐怕就是我了。」

段玉苦笑道:「只不過,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總也不能置身事外的。」

王飛立刻道:「不錯,你至少應該替盧九爺找出花夜來女賊來。」

段玉垂首道:「昨天晚上,我的確是跟她在一起的。」

王飛道:「在什麼地方?」

段玉道:「在湖畔一棟小房子裡。」

王飛道:「現在你還能不能找到那地方?」

段玉道:「我可以去試試看。」

王飛跳起來,道:「我們現在就去。」

段玉忽又抬起頭,道:「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是盧大哥身上帶著的?」

他說話的時候,已取出了那串珍珠和玉牌。

盧九動容道:「這是哪裡來的?」

段玉道:「在一個花盆裡。」

盧九皺眉道:「在花盆裡?」

段玉紅著臉,吞吞吐吐的,終於還是將昨夜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盧九每個字都聽得很仔細,聽完了長長嘆了口氣,忽然拍了拍段玉的肩,道:「你的確是個好孩子,不但敢說實話,而且勇於認錯,我在你這種年紀時,就未必敢將這種事說出來。」他嘆息著,又道,「現在我就算找到犬子,也不會再叫他到寶珠山莊去了。」

段玉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盧九道:「因為他實在不如你,我若是朱二爺,也一定要把女兒嫁給你。」

03

這一帶雖較荒僻,卻更幽靜,湖濱零星的建築有一些很精緻的小房子,綠瓦紅牆,帶著小小的庭園,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圖畫一樣。

走過柳蔭時,段玉忍不住道:「我就是在這裡遇見喬三爺的。」

王飛道:「你見過喬三?」

段玉道:「若不是他的指點,我又怎麼會找到顧道人那裡去?」

顧道人道:「想不到他居然對你不錯,這人脾氣一向很古怪的。」

段玉苦笑道:「這點我倒也同意,本來他幾乎要把我淹死的。」

顧道人笑道:「那也許只因為他知道鐵水大師的脾氣,先讓你吃些苦頭後,鐵水大師看到你也跟他徒弟一樣下過水,火氣也許就會少些了。」

段玉道:「但他又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呢?」

顧道人微笑道:「這一帶湖面上的事,他不知道的還很少。」

王飛也笑道:「難道你從未聽說過,西湖也有兩條龍,一條是這老道,一條就是喬三。」

顧道人大笑道:「龍是不敢當的,只不過是兩條地頭蛇而已。」

盧九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道:「你從那房子出來後,就遇見了喬三?」

段玉道:「我還是走了一段路。」

盧九道:「走了多久?」

段玉沉吟著,道:「不太久,我出來的時候,天已亮了,走到這裡,太陽還沒有升起。」

盧九道:「你走得快不快?」

段玉道:「也不快,那時……那時我正想著心事。」

盧九道:「這麼樣說來,那屋子離這裡一定並不太遠。」

段玉道:「好像是不太遠。」

盧九道:「現在你不妨再想想心事,用早上那種速度,再沿著這條路走回去。」

段玉點點頭,他忽然發現這種老江湖做事,的確有些是他比不上的地方。

於是他就又開始想心事了。

想什麼呢?

他想得很多,想得很亂,後來竟不知不覺忽然想起了華華鳳。

這大眼睛的小姑娘現在到哪裡去了?

她在這件事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仔細想起來,她出現得很巧,好像一直在跟著段玉似的。

難道她也有什麼目的?

但無論如何,她對段玉總算還不錯,她甚至已經會為段玉吃醋了。

一個女人若已開始為男人吃醋,那就表示她對這男人至少並不討厭。

想到這裡,段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也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道牆頭上還種著花草的矮牆。

牆頭上種著含羞草和薔薇,沿著牆腳走過去,就可以看到一扇硃紅的窄門,這當然是後門。

段玉也記不清是不是從這扇門走進去的,但卻記得的確是從這道牆上跳出來的,他的赤腳還彷彿碰到了薔薇的刺。

他在門外停下腳步,觀望著。他並沒有十分的把握。

那時他走得很匆忙,也沒有再回到這裡來的意思。

只不過在牆頭上還種著花草的人家並不多,這點他至少還很有把握。

盧九道:「就在這裡?」

段玉沉吟著,道:「大概是的。」

盧九看著他,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段玉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遲疑了片刻,終於舉手拍門。

無論如何,光天化日之下,他總不能就這樣闖入別人家裡去。

他也沒有想到,裡面居然很快就有人來開門了。

開門的是個豆蔻年華的垂髫少女,穿著身月白輕衫,長得很美,笑得也很甜。

杭州果然是個出美人的地方。

段玉正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說,誰知這少女既沒有問他是誰,也沒有問他是來找誰的。

她根本什麼話都沒有問,只抬起頭來嫣然一笑,就又轉身走了進去。

這少女莫非就是花夜來的貼身丫鬟,莫非認得段玉?

但段玉卻已記不得自己是不是見過她了,只好跟著她走進去。

門裡面是個小小的花園,有條鋪著青石板的小路。

段玉記得今天早上正是從這條小路走出來的,那時路上還有很冷的露水。現在他就算還沒有十分的把握,至少已經有八九分了。現在他只希望花夜來還留在這裡,等著他將東西送回來,這並不是沒有可能。

花夜來一直將他當作個老實人,老實人當然絕不會佔了別人這種便宜,就一去不回的。

那少女的身形已消失在花叢中。

月季花和紅薔薇都開得正豔。

暮春午後的陽光,正懶洋洋地照在花上。這種天氣,誰願意關在屋子裡?花夜來莫非正在園中賞花?

段玉走過去,怔住。

他沒有看見花夜來,卻看見了和尚!

04

花叢間綠草如茵,一個光頭和尚,正大馬金刀地趺坐在一個圓桌般大的蒲團上。

他顴骨高聳,獅鼻海口,顧盼之間,凜凜有威,眉目間不怒時也帶著三分的殺氣,身上只披著件黑絲寬袍,敞開衣襟,赤著足,手裡的金盃在太陽下閃閃地發著光。滿園的春色都似已映在金盃上。

一個比開門的少女更美的女孩子,正跪在蒲團前,為他修剪著腳上的趾甲。

這少女竟是完全赤裸著的。在陽光下看來,她的皮膚比緞子還光滑,胸膛圓潤堅挺,一雙手柔美如春蔥。這滿園的春花,也比不上她一個人的顏色。

有人來了,她只抬起頭來輕輕一瞥,就又垂下頭,專心為她的主人修腳,臉上既沒有羞澀之意,也並沒有驚慌。

除了她的主人之外,別的人在她眼中,完全就像是死人一樣。

段玉的臉色已紅了,也不知是該進的好,還是該退的好。

黑衫僧卻已仰面而笑,大笑道:「老九,你來得正巧,我剛開了壇波斯來的葡萄酒,已經用井水鎮得涼涼的,過來喝一杯如何?」

除了盧九外,別的人在他眼裡,也完全和死人差不多。

盧九居然微笑著走過去,對這種情況,竟似也見慣了。

段玉、王飛、顧道人,三個人怔在那裡,真有點哭笑不得。

顧道人嘆了口氣,悄悄道:「你說這裡就是花夜來的居處?」

段玉苦笑著,點了點頭。

顧道人道:「那麼這僧王鐵水卻又是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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