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牆頭上的薔薇和含羞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蜿蜒通向花蔭後的紅磚小屋。
窗子是開著的,竹簾半卷,依稀還可以看到高臺上擺著幾盆花。
段玉記得很清楚,這裡的確就是昨夜花夜來帶他來的地方。
但他卻實在不知道花夜來到哪裡去了,更不知道這黑衫僧是哪裡來的。
今天在這裡的人,昨夜他連一個都沒有見過。
那白衣垂髫的少女,剛才當然也不是對他笑,她認得的顯然是盧九。
盧九彷彿也曾經到這地方來過。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好像愈變愈複雜了。
黑衫僧只叫人倒了一杯酒給盧九,道:「酒如何?」
盧九嚐了一口,讚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麥高粱釀造,這酒卻是葡萄釀的,久藏不敗,甜而不膩,比起女兒紅來,彷彿還勝一籌。」
盧九又嚐了一口,笑道:「不錯,喝起來果然另有一種滋味。」
黑衫僧道:「這酒入口雖易,後勁卻足,而且很補元氣,你近來身子虛弱,多喝兩杯,反而有些好處的。」
他居然和盧九品起酒來,而且居然還是個專家,談得頭頭是道。
不只他完全沒有將段玉這些人看在眼裡,盧九竟似也將他們忘了。
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貧道也是個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為何不見賜一杯?」
黑衫僧這才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沉著臉道:「你是誰?」
顧道人道:「貧道顧長青。」
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賭如命、好酒如渴的顧道人?」
顧道人道:「正是貧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是顧道人,就給你喝一杯。」
他揮了揮手,那輕衣垂髫的少女,就捧了杯酒過來。
顧道人一隻手接過,一口氣喝了下去,失聲道:「好酒。」
黑衫僧卻又沉下了臉,冷冷道:「雖然是好酒,你卻只配喝一杯。」
顧道人也不生氣,微笑道:「一杯就已足夠,多謝。」
王飛臉上顏色早已變了,突然大聲道:「這酒我難道就不配喝?」
黑衫僧道:「你是誰?」
王飛道:「江南霹靂堂的王飛。」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誰?」
王飛冷笑道:「最多也不過是僧王鐵水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我也要喝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憑你這句話,也只配喝一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鐵水,除了鐵水外,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和尚?
那輕衣垂髫的少女,立刻也捧了杯酒過來。
王飛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來這酒也沒什麼了不起,簡直就像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夠了!」
鐵水仰面大笑道:「好,憑你這句話,還可以再喝一杯。」
王飛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顧道人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你騙酒喝的本事比我還大。」
盧九忽然道:「既然如此,這位段公子就當喝三杯。」
鐵水道:「他憑什麼?」
盧九道:「你不知他是誰?」
鐵水道:「他是誰?」
盧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俠段飛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鐵水冷冷道:「這不夠。」
盧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畫舫上,將你四個徒弟打下水的人。」
鐵水的臉色變了,質問道:「你為何要將他帶來?」
盧九卻答道:「我並沒有帶他來,是他帶我來的。」
鐵水皺眉道:「他帶你來的?」
盧九道:「他帶我來找花夜來。」
鐵水怒道:「那女賊怎會在這裡?」
盧九道:「她不在?」
鐵水道:「當然不在。」
盧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沒有來?」
鐵水道:「有灑家在這裡,她怎敢來!」
盧九嘆了口氣,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轉臉看著段玉,道:「你聽見了麼?」
段玉苦笑道:「聽見了。」
盧九又嘆了口氣,道:「你走吧。」
段玉還沒有開口,鐵水已霍然長身而起,瞪著段玉,厲聲道:「你既然來了,還想走!」
盧九道:「他並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鐵水道:「你為什麼要叫他走?」
盧九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鐵水道:「他騙你,你還將他當作朋友?」
盧九道:「也許並不是他在騙我,而是別人騙了他。」
鐵水道:「你相信他?」
盧九道:「他本就是個誠實的少年,絕不會說謊的。」
鐵水瞪著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過來喝酒。」
段玉道:「這酒我也配喝?」
鐵水道:「無論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能令盧九相信你,這已很不容易。」
盧九微笑道:「這已配喝三杯。」
那輕衣垂髫的少女,又開了新瓶,滿引一杯,用一雙白生生的小手捧著,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甜笑,盈盈地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風輕柔。
滿園的花開得正豔。
鐵水雖然驕狂跋扈,雖然貪杯好色,但看來倒也是條英雄。
千古以來的英雄,又有幾個不是這樣子的?
段玉雖然一直空著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忍不住也想喝兩杯了。
黃金盃中,盛滿了鮮紅的酒。
段玉微笑著,接過了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凍結,一雙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鮮紅的血!
「叮」地,金盃落地。
鮮血濺出。
鐵水怒聲說道:「敬酒不喝,你莫非要喝罰酒?」
段玉沒有開口,只是垂著頭,看著鮮紅的血,慢慢地流過碧綠的草地。
盧九動容道:「這不是酒,是血!」
鐵水臉色變了,霍然回頭,怒目瞪著那輕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無人色,捧起了那新開的酒瓶,驚呼一聲,酒瓶也從她手裡跌落。
瓶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還是新鮮的,還沒有凝固。
少女失聲道:「剛才這裡面還明明是酒,怎麼會忽然變成了血?」
顧道人動容道:「酒化為血,是凶兆。」
王飛道:「凶兆?這裡難道有什麼不祥的事要發生了?」
鐵水沉著臉,一字字道:「不錯,這裡只怕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王飛道:「誰?」
鐵水沒有回答,卻慢慢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慢慢地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這目光就像是一把刀,殺人的刀。
兇刀!
每個人的掌心都不覺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花叢外突然有個人大步奔來,大聲道:「花夜來的畫舫已找著了。」
這人光頭麻面,濃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鐵水道:「畫舫在哪裡?」
這和尚道:「就在長堤那邊。」
他隨手往後面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發抖。
02
長堤外。
一艘無人的畫舫,正在綠水間盪漾著。
翠綠色的頂,硃紅的欄杆,雕花的窗子裡,湘妃竹簾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濃,湖上的遊船很多。
但卻沒有一條船敢蕩近這條畫舫的。
所有的船都遠遠就停了下來,船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條畫舫,目中都帶著驚慌恐懼之色,竟彷彿將這條畫舫看成了一條鬼船,船上竟似滿載著不祥的災禍。
突然間,一艘快艇破水而來,箭一般向這畫舫駛了過去。
鐵水雙手插著腰,紋風不動地站在船頭,黑絲的寬袍在風中獵獵飛舞,距離畫舫還有四丈,他的人已騰身而起。看來就像是綠波上突然飛起了一朵烏雲,一掠四丈,已飄然落在畫舫上。
喝彩聲中,段玉也跟著掠了過去。
他並不是有心賣弄。
他只不過是心裡著急,急著想看看這畫舫上有什麼事令人恐懼。
他看見了。
一躍上畫舫,他立刻就看到了。
船艙中佈置得很雅緻,四壁都貼著雪白的桌布,使得這艙房看來就像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桌布上,今天卻多了串梅花。
鮮血畫成的梅花。
一個人就站在梅花下,頭垂得很低,一張臉似已乾癟,七竅中流出的血也凝固,胸膛上竟赫然插著一柄刀,竟似活生生被人釘在牆上的。
刀柄纏著紅綢,風從窗外吹進來,血紅的刀衣在風中飛揚。
鐵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乾。
沒有乾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地從刀尖滴落,刀鋒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一把刀。
鐵水凝視著刀鋒,良久良久,突然大聲讚道:「好刀。」
王飛也跟了過來,讚道:「的確是好刀。」
鐵水道:「你可認得這把刀?」
王飛搖了搖頭。
鐵水霍然回身,瞪著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認得這把刀?」
段玉的臉色早已變了。
他早已認出了這把刀。
鐵水冷冷道:「你當然應認得的,我若看得不錯,這就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
這的確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遺失在花夜來香閨中的那柄刀。
刀鋒近鍔處,還刻著段家的標記。
鐵水的目光比刀鋒更利,瞪著他,又道:「你可認得這個人?」
段玉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認得這個人。
這個人的臉雖已乾癟扭曲,但還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很清秀的年輕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來後,他的人就沿著牆壁慢慢地滑了下去,彷彿也正在仰著臉,看著段玉,凸出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憤和冤屈之意。
他死得實在太慘,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這人是誰了。
他並不是從這人的臉上看出來的,而是從盧九臉上看出來的。
就在這一瞬間,盧九似已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已虛脫。
他倚在牆上,彷彿也快要倒了下去。
慘死在刀下的這年輕人,莫非就是他的兒子盧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鐵水瞪著他,道:「你到江南來,當然也是為了要到寶珠山莊去求親的?」
段玉只好承認。
鐵水道:「盧小云藝出名門,文武雙全,當然是你的勁敵。」
段玉也不能不承認。
鐵水道:「所以你認為只要殺了他,就沒有人能跟你競爭了。」
段玉道:「我……我連看都沒有看過他。」
鐵水道:「殺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他揚起了手中的刀,厲聲道,「這柄刀是不是你的?」
段玉道:「是,但是用這柄刀殺他的人並不是我。」
鐵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傳的寶刀,怎麼會落入別人手裡?」
段玉道:「那是我……」
鐵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殺他當然還沒有如此容易,花夜來當然也是幫兇。」
段玉道:「但昨天晚上……」
鐵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來在一起的?」
段玉垂下了頭。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時已落入了一個惡毒無比的圈套裡,這冤枉就算用西湖滿湖的水來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鐵水目光已轉向顧道人,沉聲道:「酒化為血,確是凶兆。」
顧道人長長嘆了口氣,道:「的確是的。」
鐵水又道:「現在這裡是不是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顧道人道:「是。」
鐵水忽然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三個月來,江湖中人都說鐵水殺人如草,又有誰知道我的刀下從不刺無辜之人。」他凝視著手裡的刀,慢慢地接著道,「這是柄好刀,用這樣的刀殺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來今日我又要大開殺戒了。」
段玉居然好像還不知道他要殺的是誰,也長嘆著,道:「用寶刀殺奸徒,確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鐵水反而怔了怔,道:「你還不知道?」
段玉搖搖頭,道:「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會找到他的。」
鐵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像在看著個白痴。
段玉道:「前輩現在不如先將這柄刀擲還,等找到了那兇手,晚輩一定再將這柄刀送上,讓前輩親手以此刀斬下他的頭顱,為盧公子復仇。」
鐵水道:「你是要我將這柄刀給你?」
段玉點點頭道:「正如前輩所說,此刀乃是晚輩家傳之物,本當時刻帶在身邊的。」
鐵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
刀光一閃,已閃電般劈向段玉的肩。
這本來就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絕頂好手,這一刀揮出,但見寒芒閃動,風生刀下,連顧道人都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只覺得一股肅殺之氣,直逼眉睫而來。
段玉失聲道:「前輩,你怎麼殺我,莫非殺錯人了!」
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說了兩句話,他已閃開了七刀。
但船艙中的地方本不大,他能夠閃避的餘地也不多,盧九在旁邊若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盧九反而沒有出手。
他還是倚著牆,痴痴地站在那裡,就像是已完全麻木。
鐵水的出手一刀比一刀快,這忽然崛起,已聲震江湖的梟雄人物,果然有一身驚世駭俗的好武功。
少林雖不以刀法見長,但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來,威力絕不在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現在他刀法已變,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潑辣、最霸道的「亂披風」。
剎那間刀光就已將整個船艙籠罩,段玉幾乎已退無可退了。
連顧道人和王飛都已被逼出艙外。
段玉並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無論往哪邊退,刀光都已將他去路封死。
他的輕功雖高,在這種地方,又怎能完全施展得開。
王飛在艙外看著,忍不住嘆道:「我還是不相信這麼樣一個誠實的少年,會是殺人的兇手。」
顧道人沉吟著,道:「也許他以前都是在裝傻,你難道看不出他很會裝傻?」
王飛冷冷道:「我只看出鐵水是個殘忍好殺的人。」
顧道人道:「哦。」
王飛道:「他要殺段玉,好像並不是為了替盧九報仇,而是為了他自己喜歡殺人。」
顧道人嘆了口氣,說道:「只要他殺的不是無辜……」
王飛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怎知他殺的不是無辜?」
顧道人道:「事實俱在。」
王飛道:「什麼事實?那柄刀?」
顧道人道:「嗯。」
王飛道:「你殺了人後,會不會將自己的刀留下?」
顧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許他走得匆忙,來不及拔出來了。」
王飛沉吟著,道:「你說他該殺?」
顧道人道:「你說不該?」
王飛接著道:「無論如何,等問清了再殺也不遲。」
顧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飛沉默著,一隻手卻已伸入腰際的革囊,革囊中裝的正是江南霹靂堂名震天下的火器。
顧道人卻拉住他的手,沉聲道:「這件事關係太大,你我既非當事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王飛還沒有開口,突然間,「砰」的一聲大震,竟然幾乎將這條船撞翻了,他們的人也被震得跌倒。
刀光一起,本就聚在四周看熱鬧的遊船,就愈聚愈多。
突然間,一艘大船從中衝了出去,船上一個紫衫少年,手點長篙。
他看來雖文弱,但兩臂的力氣卻不小,長篙只點了幾點,這條船已箭一般衝了過去,「砰」地,正撞在畫舫的左舷上。
段玉閃避的圈子本來已愈來愈小,手裡剛提起張凳子招架,突然刀光一閃,凳子已只剩下一條腳。
鐵水跟著又劈出三刀,誰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盤再穩,刀鋒也已被震偏。
段玉的人也被震得飛了起來,飛出了刀光,飛出了窗子,「撲通」一聲,跌入湖心。
只見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的人很快就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搖動,鐵水怒喝,翻身掠到視窗。
撞過來的這條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對他嫣然一笑,突然揚手,灑出一片寒芒。
鐵水揮刀,刀光如牆,震散了寒芒。
但這時紫衫少年卻已掠起,「魚鷹入水」,也鑽入了湖心。
湖上漣漪未消,他的人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見了。
鐵水轉身衝出,一把揪住顧道人的衣襟,怒道:「這小子是哪裡來的?」
顧道人道:「想必是跟著段玉來的。」
鐵水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顧道人道:「遲早總會知道。」
鐵水跺了跺腳,恨恨道:「等你知道時,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裡了!」
顧道人淡淡道:「大師若是怕他跑了,就請放心……」
鐵水怒道:「我放什麼心?」
顧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陸上雖然生龍活虎,一下了水,只怕就很難再上得來了。」
他微笑著轉過頭,忽然發現王飛正瞪大了眼睛,在看著他。
03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誰呢?無論誰都想得到,當然一定是華華鳳。
一個女人若總是喜歡找你的麻煩,吃你的醋,跟你鬥嘴,這種女人當然不會太笨。
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煩之時,來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華華鳳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個旱鴨子了。
她在水裡,卻像是一條魚,一條眼睛很大的人魚。
但是她卻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這裡沉下來的,怎麼會忽然不見了呢?
難道他已像秤錘般沉入了湖底?
華華鳳剛想出水去換口氣,再潛入湖底去找,忽然發覺有樣東西滑入了她領子。
她反手去抓,這樣東西卻又從她手心裡滑了出去,竟是一條小魚。
她轉過身,就又看到了一條大魚。
這條大魚居然在向她招手。
魚沒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但現在他看起來,竟比魚還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遠。
華華鳳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長在江南水鄉,從小就喜歡玩水,居然竟追不上個旱鴨子,她真是不服氣。
一條條船的底,在水中看來,就像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彷彿在屋脊上飛,但那種感覺,又和施展輕功時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換氣,她畢竟不是魚。
段玉也不是魚,遊著遊著,忽然從身上摸出了兩根蘆葦,一根含在嘴裡,將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氣,剩下的一根就拋給了華華鳳。
華華鳳用這根蘆葦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知道一個人能活在世上自由地呼吸,已是件非常幸運,非常愉快的事,已經應該很知足才對。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就要等到你透不過氣來時,你才會懂的。
西子湖上,風物如畫,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風物,非但跟別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還要難看些,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雖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他們倒霉,但這種經驗畢竟是難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遊過西湖,又有幾人在湖下面逛過呢?
他們潛一段水,換一次氣,上面的船底漸漸少了,顯然已到了比較偏僻之處。
段玉這才翻了個身,冒出水面。
華華鳳立刻也跟著鑽了上去,用一雙大眼睛瞪著段玉。
段玉正在微笑著,長長地吸著氣,看來彷彿愉快得很。
華華鳳咬著嘴唇,忍不住問道:「你還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還活著,就能笑得出,只要還能笑得出,就應該多笑笑。」
華華鳳道:「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還沒有淹死?」
段玉看著她,忽然不開口了。
華華鳳道:「你明明應該是隻旱鴨子,為什麼忽然會游水了呢?」
聽她的口氣,好像段玉至少應該被淹得半死,讓她來救命似的。
段玉竟敢不給她個機會來大顯身手,所以她當然很生氣。
段玉還是看著她,不說話。
華華鳳大聲道:「你死盯著我看什麼?我臉上長了花?」
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過忽然覺得你應該一直待在水下面的。」
華華鳳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段玉道:「因為你在水下面可愛得多了。」
他知道華華鳳不懂,所以又解釋著道:「你在水下面眼睛還是很大,卻沒法子張嘴。」
也許這就是公魚唯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魚就算張嘴,也只不過是為了呼吸,而不是為了說話。
所以段玉又潛下了水。
他知道華華鳳絕不會饒他的,在水下面總比較安全些。
現在無論華華鳳再說什麼,他都已聽不見了。
只可惜他畢竟不是魚,遲早總要上去的。
華華鳳就咬著嘴唇,在上面等。
等了半天,還是沒有看見他上來。
「這小子難道忽然抽了筋,上不來了?」
華華鳳本來就是個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鑽下水去,這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將一大團帶著爛泥的水草從湖底拖上來。
現在若是在水面上,華華鳳當然不會錯過這機會,「瘋子、白痴」,這一類的話一定早就從她嘴裡說了出來。
幸好這裡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著。
她忽然發覺他拖著的並不是一團水草,而是一隻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爛泥,現在已被衝乾淨了。
箱子居然還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還包著黃銅,黃銅居然還很亮,顯見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種箱子絕不會是裝破衣服爛棉被的。
像這麼樣一隻箱子,怎麼會沉在湖底下的呢?怎麼會沒有人來打撈?
華華鳳立刻也幫著段玉去拖了。
她本來就是個很好奇的人,遇著這種事,她當然也不肯錯過。
這箱子裡裝著些什麼?是不是也藏著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讓她開啟箱子來看看,她不跟這人拼命才是怪事。
04
這裡離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已將這箱子拖上岸去。
華華鳳這才鬆了口氣,道:「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確不輕。」
華華鳳道:「所以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點點頭。
華華鳳道:「你猜裡面裝的是什麼?」
段玉笑著說道:「我沒有千里眼,也不是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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