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勞倫輕聲說,又哭了起來。
安吉的心像是自行躲了起來,讓她覺得空落落的,失落。毫無疑問她的理智讓她必須拒絕接受這個嬰兒,然而見鬼,她根本沒辦法拒絕。
她不能拒絕,不能拒絕勞倫,也不能拒絕自己。即使她輕聲說出了「行」,但她知道,在被慢騰騰碾碎的心底裡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並不合適。
「你今天不對勁。」媽媽邊說邊推高鼻樑上的眼鏡。
安吉別開眼,「沒有,我沒事。」
「你才不是沒事。傑瑞·卡爾問了你三次有沒有空位,你才答覆她。」
「克茲坦扎先生要紅酒的時候,你把瓶子遞過去了。」蜜拉邊說邊在圍裙上擦手。
安吉就不該進廚房。蜜拉和媽媽像一對敏銳的土狼一樣,她們能感測到苦惱,而且一旦有了警覺,就會湊到一起一邊追蹤一邊等候時機。
「我沒事。」她轉身離開廚房。
回到忙碌的餐廳,她就不那麼惹眼了。她儘量保持正常。也許她的行動有些緩慢,但是就她現在的心境來說,任何行動都是勝利。她茫然地笑著,假裝一切正常。
實際上,她心不在焉。之前二十四小時,她一直把情緒鎖進盒子裡,看都不敢看一眼。
最好別看見。她不想湊太近去看她和勞倫定下的交易,那就像浮士德和魔鬼定的交易。這場交易會將他們帶往一段可怕的旅程,在旅程終點,路邊都是破碎的心。安吉覺得像把自己關進了一間小黑屋。
她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的夜色。餐館熙熙攘攘的喧囂在她身後淡去,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以外她什麼都聽不到。
現在怎麼辦?
這問題昨晚一整晚都在糾纏她,今早也第一個出現在她腦海。
她的心情是一團纏結不清的希望和絕望,她不知從何下手解開。她一直想著,一個寶寶,隨之而來的是心口膨得快滿出來的甜蜜,然而在這想法的深處總有另一個晦暗的想法,覺得勞倫做不到放手。
不管哪樣,都要心碎。在這條路的盡頭有個可怕的選擇:要麼選勞倫,要麼選那個嬰兒。最好的情況,安吉能得到其中之一。最壞的情況,兩個都得不到。
「安?」
她倒抽一口氣轉過身。康蘭站在她身後,拿著一打粉紅玫瑰。
她都忘了他倆有約。她想笑出來,可她的笑容虛弱絕望,於是她見他微微皺了皺眉。「你來早了。」她笑說,笑聲有點尖厲。她希望自己沒說錯話。通常沒錯。
他還在皺眉:「就早來一兩分鐘。你還好嗎?」
「當然好。讓我拿個外套道個晚安。」她從他身邊走過,朝廚房去。她走到門前才察覺自己還沒從他手裡接過花。
要命。
「康蘭來了。」她對媽媽和蜜拉說,「今晚可以打烊了嗎?」
媽媽和蜜拉會心地對望一眼。「那麼是這事。」媽媽說,「你在想他。」
「我會送勞倫回家。」蜜拉說,「玩得開心點。」
開心。
安吉忘了笑一笑說再見。她回到餐廳。「好了,我們去哪?」她從他手裡接過花,假裝在嗅花香。
「你會知道的。」康蘭帶她上車,幫她坐進副駕駛座。幾分鐘後他們朝南邊開去。
安吉望向窗外。晦暗的玻璃上,她的倒影回瞪著她。她的臉看起來又長又瘦,被拖長了。
「是孩子的事嗎?」
她眨了眨眼,回頭:「什麼?」
「昨天你清空了倉庫房間,對吧?所以你那麼安靜?」
又來了,康蘭聲音裡的躊躇,對她那溫和謹慎的態度,她恨這種熟悉感。「我昨天挺好的。」
只不過一天以前,她還蹲在遙遠希望留下的遺蹟前,相信自己已經向前看了,那是真的嗎?
「真的?」
「我把東西都裝箱帶回小屋了,為了勞倫。」她的聲音絆在那個名字上,回憶急流般奔來。
收養我們的寶寶,安吉。
「聽上去不錯。」他謹慎地說。
「我心滿意足。」她希望自己的聲音沒有流露出渴望。在那以後發生了那麼多事。
「我們到了。」康蘭拐進一個碎石停車場。
安吉伸長脖子從擋風玻璃向外張望。
美麗的石頭房子坐落在綠樅間,圍著一圈杜鵑花。牌子上寫著:歡迎光臨秋沙鴨客棧。
她看向康蘭,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這不只是約會了。」
他咧嘴一樂:「你正跟一名少女同住。我得提前做好計劃。」
她隨他下車,走進舒適的旅店。
一位穿著全套維多利亞時代服裝的女郎在門口迎接他們,將他們領向前臺。
「馬隆先生及夫人,」接待處的男子說,「來得正好。」
康蘭填好檔案,遞出信用卡,然後摟著她往樓上走。他們的房間是個漂亮的雙人套間,有一張四柱大床,鵝卵石壁爐,一個浴缸大得足夠裝下兩人,魔術般的視野可見月光普照的海岸。
「安?」
她悠悠轉身面向他。
我要怎麼對他說?
「來。」
她無法抗拒他的聲音。她朝他走去。他擁她入懷,抱緊,讓她目眩神迷。
她得告訴他。
就現在。
如果還希望他們將來能相處,她得告訴他:「康蘭——」
他吻了她,無限溫柔。他撤身垂眼看著她。
她覺得自己沉溺在他的藍眼睛中。
「我簡直沒法相信你會放開那些嬰兒用品。我那麼為你驕傲,安。如今看著你,我感覺又能呼吸了。直到昨天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一口氣。」
「哦,康。我們得——」
他非常緩慢地單膝跪下,微笑著,拿出她的婚戒:「我明白該拿它來做什麼了。再一次跟我結婚吧。」
安吉跪下來的時候像是把自己折了起來:「我愛你,好嗎?請別忘記。就跟爸爸以前說過的一樣,我對你的愛比天上落下的雨水還要多。」
他皺起眉:「我原本期待就一句簡單的同意,然後衝到床上去。」
「讓我同意再容易不過了,可我得先告訴你一些事。你的想法可能會改變。」
「改變跟你結婚的想法?」
「是。」
他瞧著她看了很久,眉間擰出一道細紋:「好吧。說吧。」
她深深吸了口氣:「昨天,我給你打電話講育兒室的事,我那時非常激動。我等不及回家去告訴勞倫。」她站起身,從他身邊離開,她走向這窗戶,望向外面拍打著岸邊的海浪,「我到家的時候,她在哭。戴維也在。」
康蘭站起身,她聽到老舊木地板的吱嘎聲。他大概想走到她身後,但他並沒有動彈。
「她拿到了南加州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她做夢都想去的大學。」
「然後?」
「這讓一切都變了。」她輕聲說,重複著勞倫的原話,「如果她帶著的是個剛學走路的孩子,還能撐過去,可是一個才兩個月大的嬰兒怎麼行?她沒辦法在應付學校和工作的時候還要養一個新生兒。」
過了半晌康蘭才發出聲音,當他開口時,語不成聲,全然不像往常的嗓音:「還有呢?」
安吉緊緊閉上眼睛:「她想送孩子讓人收養,她認為那是對孩子來說最好的辦法了。」
「大概是。她還那麼年輕。」他來到安吉身後,但沒有碰她。
「她說,‘收養我的寶寶。’就那麼說的。」她嘆口氣,發現他僵住了,「那就像車禍當頭,對我的打擊又狠又快。」
「你答應了。」
她聽出他話音中的麻木。她轉身面對他,慶幸至少他還沒有離開:「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愛勞倫。也許我就不該讓她走進我心裡——不,不,我不該這麼說,我很高興這麼做了。她讓我變回了原來的自己,讓我回到你身邊。」她伸手環向他的脖頸,拉近他,讓他不得不看著她,「如果是索菲婭向我們提出這樣的要求呢?」
「她不是索菲婭。」他說。她明白說出這話讓他有多傷心。
「她是某個人的索菲婭。她是個被嚇壞的十七歲姑娘,需要有人愛她,照顧她。我怎麼能拒絕她?我要跟她說把孩子送給陌生人嗎,明明我就在這裡?明明我們就在這裡?」
「你真要命,安吉。」他推開她,走進另一個房間。
她知道自己不該跟著過去,該給他時間,但可能再次失去他的擔心讓她不顧一切。「我們怎麼能拒絕?」她穿過房間,去到他身旁,「你可能會當他的小小聯隊的教練——」
「別說。」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們怎麼能拒絕?」她輕聲又說了一次,逼著他面對她。她問這問題,禁不住想起到他辦公室去的那一天,黛娜那時說:「我兩次到他辦公室遇上他在哭泣。」
他一手扒過頭髮,嘆了口氣:「我想我受不了再來一次這種事了。很抱歉。」
她閉上眼睛,那兩句話痛徹心扉。「我明白。」她垂下頭。他說得沒錯。他們——她——怎麼能再一次孤注一擲?淚水在她眼中灼燒,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不能再次失去康蘭……可她怎麼能拒絕勞倫?「我那麼愛你,康。」她呢喃著。
「我也愛你。」他說這話的模樣彷彿那些字句是詛咒一般。
「這會是我們的機會。」她說。
「我們以前也那樣想過。」他木然提醒她,「你知道那對我來說是什麼感覺嗎,一直在抱你起來,擦乾你的眼淚,聽著你哭?不知怎麼總在擔心這都是我的錯?」
她撫摩著他的面龐:「你曾流過淚。」
「是的。」他的聲音粗啞。
「我從沒有為你擦過淚。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哭?」
「你那時太傷心……」
「這次不一樣,康。我們不一樣了,我們會在一起。也許她能夠堅持下去,而我們會成為一直想要做的父母親。也許她會退縮,只留下我們。不管怎樣,我們的關係都不受影響。我發誓。」她單膝跪下,輕聲低語,「跟我結婚,康蘭。」
他低頭瞪著她,雙眼發亮。「你真要命。」他慢慢沉身跪下,「沒有你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那就別離開。求你……」她吻他,「相信我,康蘭。這一次我們能天長地久。」
勞倫聽到戴維的車開近了。她跑向前門,開門,等著他。
這個月裡第一次,他是笑著的。
「你準備好了?」他邊問邊拉起她的手。
「從沒這麼好過。」
他們穿過院子,上了車。開往富豪山的一路上,他都在講這輛保時捷,講齒輪比、起步速度和定製噴漆顏色。她看得出他有多麼緊張,他的焦慮莫名地讓她平靜了下來。開進他家時,他停了車,深嘆一口氣,朝她看來:「你下決心了?」
「是。」
「好。」
他們沿著石頭小路走向海恩斯家高大的前門。戴維開啟門,帶她走進他的家,走入一片米黃色的冷清與優雅。
「媽?爸?」
「你確定他們在家?」勞倫輕聲問道,拉住他的手。
「他們在家,我跟他們說過我們得談談。」
海恩斯先生與夫人迅速走了進來,像是一直就在附近等著似的。
海恩斯夫人盯著勞倫膨起的腹部看。
海恩斯先生則刻意避開目光不看她。他將一行人領向下沉式的客廳,那裡的佈置都是濃重的乳白色,沒有任何不協調的事物。
當然,只除了眼下這位懷孕的姑娘。
「好了。」所有人就座後,海恩斯先生開口。
「你感覺怎麼樣?」海恩斯夫人問。她的話音緊繃,彷彿不能面對勞倫的目光。
「胖了,不過挺好。我的醫生說一切都很正常。」
「她拿到了南加大的全額獎學金。」戴維對他的父母說。
「難以置信。」海恩斯夫人說。她瞥了丈夫一眼,他傾身表示聽到了。
勞倫拉住戴維的手,握緊。她意外地覺得很平靜:「我們決定將寶寶送人收養。」
「謝天謝地。」海恩斯先生突兀地舒了口氣。勞倫頭一回注意到他繃緊的下顎,還有他眼中的憂慮。解脫的感覺改變了他的表情。他終於笑了。
海恩斯夫人坐到勞倫身旁:「你下這樣的決心一定很不容易。」
勞倫感激她的體諒:「是不容易。」
海恩斯夫人朝她伸出手,又在最後一刻抽了回去。勞倫有種奇怪的印象,覺得戴維的母親害怕接觸自己。
「我認為這樣做最好,你們都還這麼年輕。我們會給律師打電話——」
「我們已經選定了養父母。」勞倫說,「是我的……老闆。安吉·馬隆。」
海恩斯夫人點頭。即使她看上去顯然鬆了一口氣,但不知怎麼仍然讓人覺得悲傷。她彎腰拾起她的手袋,放到腿上。她抽出支票簿,填了一張支票,撕下,站起身,將支票遞向勞倫。
五千美元的支票。
勞倫抬起眼:「我不要。」
海恩斯夫人垂眼看向她,勞倫第一次看到了在她妝容下的皺紋。「是你的大學資金。洛杉磯生活費很高,獎學金不能解決一切。」海恩斯夫人解釋道。
「可是——」
「就讓我幫這一次。」她柔聲說,「你是個好姑娘,勞倫,也會是個好女人。」
勞倫噎住了,為自己會被如此簡單的恭維所感動而驚詫:「謝謝。」
海恩斯夫人動身離開,然後停步轉回身:「他出生以後,也許你能給我一張我的——一張寶寶的照片。」
勞倫第一次想到這個寶寶也是他們的孫子。「沒問題。」她說。
海恩斯夫人低頭看著她:「你覺得你真的能做得到?」
「必須做到。這樣做才合適。」
話已至此,再沒有什麼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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