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康蘭走了進來。她高大的黑髮愛爾蘭丈夫在她的閨房裡顯得不可思議地格格不入。
「我沒事。」她說。
「啊,對。」
她聽出他話音中的苦澀,覺得被刺傷了。但她什麼都做不了。他沒法安慰她,天知道曾有多少次光有他的安慰就已足夠。
「得有人幫你。」他語帶疲憊,這不奇怪,老一套了。
「我沒事。」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藍眼睛曾懷著愛慕看向她,如今只有無法忍受的挫敗。隨著一聲嘆息,他轉身離開,帶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媽媽站在門口,兩手握拳擱在細腰上。她的禮拜日裙子上的墊肩像《銀翼殺手》裡的那麼大,真的蹭到了兩邊的門框,「你傷心的時候總是跑進房間,生氣時也是。」
安吉挪到一旁騰出位置,「而你總是追著我過來。」
「你父親讓我來的。你從來都不知道,是吧?」媽媽在安吉身邊坐下。老床墊在她們的重量下吱嘎響。「他受不了看你哭。可憐的莉薇就算把肺都叫出來,他都不上心。但是你……你是他的公主,一滴眼淚就能讓他心碎。」她嘆氣。這沉重的嘆息滿含著失望與同情。「你三十八歲了,安吉拉,」媽媽說,「該長大了。你爸爸——上帝保佑他的靈魂——會同意我的想法。」
「我都不懂那是什麼。」
媽媽伸手攬住她,摟緊,「上帝已經給了你的祈禱一個答案,安吉拉。它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不聽。是聽聽的時候了。」
安吉忽然驚醒,她腮上的涼意是淚水。
她又做了那個有寶寶的夢,夢裡她和康蘭各自站在海的對岸。兩人中間,在閃著光的無垠藍色海洋上,漂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襁褓。它一寸又一寸漸漸漂遠,消失不見。它不見了,只留下他們兩人,留下她和康蘭隔得天南海北。
她做了好幾年同樣的夢,這期間她和丈夫從一個醫生的診室跋涉到另一個醫生的診室,試過一個療程又一個療程。想來她已算是幸運,八年裡她曾懷過三個孩子。兩個流產了,還有一個——她的女兒索菲婭——只活過短短幾天。到此為止了。她和康蘭都再無心嘗試。
她起身從丈夫身邊離開,從地上拾起她的粉色線袍,走出臥室。
幽暗的走廊等著她。在她右邊是成打的家族照片,全用厚實的桃心木框起,掛滿了牆壁。德薩利亞與馬隆家族五代人的照片。
她望向長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黃銅把手在窗戶漏下的月光中閃爍。
她上一回敢走進那個房間是什麼時候?
「上帝已經給了你答案……是聽聽的時候了。」
她慢慢走過樓梯與空著的客房,走向那扇最後的門。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開啟它。她開門進去時,雙手都在發抖。這裡的空氣凝重、陳舊,帶著黴味。
她開啟燈,把身後的門關上。
這個房間那麼完美。
她閉上雙眼,彷彿黑暗能幫她一把。《美女與野獸》甜蜜的旋律湧上心頭,把她帶回到第一次關上房間門的時候,那是很多年以前了。那是在他們決定收養孩子以後。
「我們有個寶寶,馬隆夫人。寶寶的母親才十多歲,她選擇你和康蘭。請到我的辦公室來見見她。」
安吉花了整整四個小時選衣服、化妝為見面做準備,然後她和康蘭終於在律師辦公室見到了莎拉·德克,三人立即就簽了擔保書。「我們會愛你的孩子,」安吉向那姑娘保證:「你可以相信我們。」
安吉和康蘭放棄懷孕,過了絕妙的六個月。性愛又變得愉悅,他們輕輕鬆鬆地重浴愛河。生活曾那麼美好,在這棟房子裡曾有過希望,他們曾和家人一同慶賀,他們曾把莎拉帶到家裡與她分享他們的心情,他們曾陪伴她參加每一次產前會診。預產期前兩週,莎拉帶著印圖模板和油漆到家裡來,她和安吉一起裝飾這個房間。天藍色的天花板和牆壁堆滿蓬鬆的白雲,白色木籬笆圍著鮮豔的花朵,繽紛的花朵迎向蜜蜂、蝴蝶和小仙子。
災難的第一個徵兆出現在莎拉生產的那天。安吉和康蘭還在工作。他們回家時只看到一個空空蕩蕩安安靜靜的房子,答錄機裡沒有留言,廚房桌上沒有字條。他們到家還不到一個小時,電話鈴響了。
他們牽著手一起擠到電話邊上,聽到孩子出生的訊息時一起幸福地哭泣,明白其他的話則花了一段時間。甚至到現在,安吉也僅能記起那場談話的隻言片語。
「我很抱歉——
她改主意了
跟她的男朋友回去
帶走寶寶」
他們關上了這個房間的門,再沒開啟。每週一次,他們的清潔女工會踏入這片地域,而安吉和康蘭從不進去。一年多了,這個房間一直空著,成為他們某一天能圓夢的祭壇。他們放棄了相關的一切——各種醫生、調養、藥物注射和療程。然後,安吉奇蹟般地再次懷孕。她五個月的時候,他們再一次勇敢地走進這個房間,充實他們的夢想。他們就不該那麼傻。
她走向壁櫥,拖出一個大紙板箱,開始一件接一件地往裡放東西,力圖不去依戀碰到的每一樣東西所勾起的回憶。
「嗨。」
她沒有聽到門開啟的聲音,可他已經來了,跟她一起在這個房間裡。
她知道這在他看來一定是發了瘋:發現自己的妻子坐在屋子中間,身邊放著一個大紙箱。紙箱裡是她所有珍惜的雜物——小熊維尼的床頭燈、阿拉丁的畫框、蘇斯博士的全新收藏版童書。留下的唯一一件傢俱就是嬰兒床。床墊就在嬰兒床邊的地上,是一小塊淡粉色的法蘭絨。
她轉身抬頭看他,眼中的淚模糊了視線,竟直到現在才發覺。她想告訴他自己有多難受,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出了問題。她拾起一小塊粉紅被單,摩挲著。「這讓我發瘋。」她能說的只有這麼一句。
他在她身邊坐下。
她等著他開口,可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她。她懂了,過去的事教會他要謹慎。他就像只已被周遭危境馴化了的動物,學會了呆住不動和保持安靜。助孕藥物和破碎的夢想使得安吉的情緒難以預測。「我忘記了我們。」她說。
「已經沒有我們了,安吉。」他輕柔的口吻擊碎了她的心。
終於,他們中有人敢把這話說出口了。「我知道。」
「我也想要個寶寶。」
她忍著,想憋回淚水。最近幾年她把這都忘在腦後,康蘭夢想著當父親的心情跟她想當母親的心情一模一樣。一路走來,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切全圍著她轉。她太專注於自己的悲傷,變得只會偶爾才關心他。她知道,這份醒悟以後會讓自己耿耿於心。她以前一直致力於在生活中取得成功——家人都說她著了魔——成為母親曾是她想要達成的又一個目標。她應該記住那是個組隊活動。
「我很抱歉。」她又說了一次。
他摟她進懷裡親了親。他們好幾年沒有這麼親吻過。
他們就這麼坐著,抱著,呆了好長一陣。
她希望他給的愛對她來說已經足夠。本來應該夠了。可她想要一個孩子的渴望就像一道巨浪,像不可抵抗的力量淹沒了他們。或許在一年以前她還能爬上水面。不是現在。「我愛過你……」
「我知道。」
「我們本來應該更注意些的。」
後來,她獨自躺在他倆一起買的床上,想要憶起一切的過程和原因,憶起他們曾在愛情終結時對彼此說過的話語,可是一字一句都記不起。她能憶起的所有,就只是嬰兒爽身粉的氣味,還有他說再見的聲音。
紅色流浪者。一種兒童遊戲。雙方對面列隊,每輪點名對方一人,被點到的出列,儘量衝散對手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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