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喜豆

「要是共軍突破了涇河南岸的防線,西安算是完了。」兩名少校軍官在路邊低聲交談著,路過的穆英豪行得很慢,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西安肯定被共軍拿下,寶雞遲早也是他們的囊中物。」一名軍官狠狠抽著煙,但沒有絲毫不甘心的表情掛在臉上,彷彿是解脫了一般。

「唉,咱們退至漢中,事已至此了,保密局的什麼特使還在四下捕殺通共分子,至少也給自己留條後路吧?退到這,胡長官算是徹底和西北無緣了。」另一名軍官翻身上馬,摸了半天,摸出一個空煙盒,順手就扔在了地上,立即就有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衝了上去,搶走了煙盒,其他孩子跟在其身後簇擁著,湊近去看那美國香菸盒。

「噓,小聲點,非常時期,要是被保密局的人聽見,立馬法辦了你!」馬下的軍官扔了一支菸給馬上的人。

馬上的軍官點起煙,深吸一口:「我和胡長官的秘書算是同期同學,聽他說胡長官有意退至雲南,如果再守不住,就入緬甸。」

「呵——滾他孃的卵吧!要入緬甸?老子乾脆投了共軍算了!戰場起義,老子還算功臣!」兩人說完,對視良久,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雙雙拍馬離開。

軍隊匆匆離開,看來是撤了,鎮子裡的老百姓算是鬆了一口氣,大部分做買賣的人等著軍隊徹底離開,街上的百姓重新走出來,這才開了鋪子重新做起了買賣。穆英豪帶著兩位徒弟走進了一家小飯館,選了個角落,點了三碗豬油麵,吃完後又就著麵湯啃著剩下來的那幾個麥餅。

三人吃著麥餅,穆英豪抬眼就看到店外有一個滿頭亂髮,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陷,望著他們不斷嚥著口水的孩子。那孩子年紀看起來個頭比何柏谷還要稍高,應該年齡也稍長,發現穆英豪看到自己之後,又趕緊躲了起來,只探出個腦袋,先是看著飯館案臺放著的食物,吞嚥著口水,又小心翼翼地再次看向穆英豪。

「餓了吧?來來來,進來。」飯館的年輕老闆蹲下來,揮手招呼那孩子進來。

門口的孩子搖著頭,不敢進去,飯館老闆發現孩子的手腕上全是淤青,胸口裸露出來的地方也全部紅腫,不由得心頭一酸,上前輕輕拉著那孩子,帶到穆英豪他們所坐的旁邊的一張小桌子上,又喚了自己的妻子拿了些藥酒來,同時端上了麵條,還刻意加了許多肉。

那孩子坐在桌邊,也顧不得藥酒揉搓帶來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吃著,吃著喝著發現隔壁桌的三個人都盯著自己,立即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轉了個身子端著碗繼續吃,小手燙得發紅也不肯轉身過來。

「肯定是上其他鋪子要吃的,被人打的!」老闆娘心疼地揉著那孩子的手臂,那手臂慘不忍睹,此時稍微吃飽的孩子這才低聲「哎喲」起來。穆英豪見狀,起身到老闆娘身旁,細細檢視著,隨後對老闆娘擺手,表示這樣不行。

老闆娘見穆英豪的穿著打扮很是怪異,像是個流浪漢,但又有馬又有驢子的,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麼的,走方郎中嗎?穆英豪檢視了那孩子的手臂後,搖頭道:「不行,直接上藥酒會讓這孩子痛死的,這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麻煩老闆娘燒些熱水,給這孩子擦拭下身子。」說完,穆英豪提筆寫下一個藥方,交給李朝年,叮囑他去鎮上藥鋪找幾味藥來。

孩子感激地看著穆英豪,被老闆娘帶著進了內室中洗澡去了。老闆見穆英豪是個好心腸,趕緊又打了兩角酒來,被穆英豪婉拒,聲稱是自己該做的,老闆見穆英豪不喝,只得又倒回酒壺之中,卻好奇地打量起外面驢背上所插的那支五行幡來。

不一會兒,李朝年抓藥回來,老闆趕緊上爐熬藥,穆英豪在一旁指導,告訴他這幾味藥可內服也可外用,外用只需要塗抹在患處,藥酒就可以免去了,孩子一般受不了那種疼痛。但轉念一想,先前那孩子疼成那樣,只是「哎喲」兩聲了事,也的確堅強。

快兩個小時後,老闆娘才帶著換了一身新衣裳的孩子從內堂中走出來,出來時那孩子羞羞答答躲在老闆娘身後,李朝年和何柏谷都好奇地側頭去看,看清楚後,兩人都忍不住低聲呼道:「呀,是個女孩兒!」

「對呀,我給她洗澡的時候才發現是個女娃,打扮出來看看,這模樣多好,不跟別人說,還以為她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呢。」老闆娘牽著女孩兒的手來到穆英豪三人跟前,老闆在旁邊盛了藥,讓女孩兒趕緊服下,可女孩兒喝藥的時候還盯著桌子上先前自己沒有喝完的麵湯。

女孩兒正面面朝穆英豪的時候,穆英豪卻猛地一愣,蹲了下來,仔細盯著那女孩兒的眼睛,低聲道:「綠眼眸?」

「綠眼眸?」李朝年、何柏谷也趕緊湊了過去,過去幾年之中他們跟隨穆英豪學習異術,也聽了許多民間異事,這「綠眼眸」的故事也是相當吸引這對師兄弟的。傳說有綠眼眸的都是女子,這類人的產生傳說是狐妖和人誕下的產物,在關外滿族中流傳已久,不過聽說這樣的女孩兒天生漂亮,即便是沒有害人之心,也會害得仰慕自己的男人家破人亡,可穆英豪在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卻說自己根本不相信,那只是男人自己的色心幻化成為心魔在作怪。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穆英豪輕聲問著,伸手摸著女孩兒的腦袋。

「俺十五啦!逃荒那年我叫喜兜,逃荒路上沒有吃的,爹孃又給俺改了個名字叫喜豆。」喜豆依然側頭看著桌子上的麵湯,何柏谷見狀趕緊將手中剩下的那半個麥餅遞了過去,喜豆拿過咬了一口,衝著何柏谷笑著,又道,「我爹還活著的時候,告訴俺,俺爺爺給俺起過一個大名叫唐夏奇。」

「夏奇?華夏傳奇,好名字,很配你。」穆英豪點頭道,「聽你帶著河南口音,你是民國三十一年跟著爹孃從河南逃出來的吧?你爹孃呢?」

「爹在路上尋吃的,被人打死了,俺娘帶著俺找到爹的時候,爹的肉都已經沒了。」喜豆吃著麥餅抽泣著,又想起了傷心的往事,「俺娘帶著俺好不容易來陝西投了親戚,親戚也沒錢,為了俺,娘把自己賣進了窯子,後來親戚翻了臉,拿了錢扔下俺跑了,俺就跟著娘在窯子裡面過了好幾年,一個月前俺娘得了爛病死了,窯子也被兵給砸了,俺趁亂逃了出來,也不知道上哪兒去。」

「沒事的,喜豆,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我就是你母親。」老闆娘抱著喜豆,擦著眼淚。老闆在一旁搖頭,「打打打,日本人沒來之前在打,來了之後還是打,日本人走了,還是打,有什麼意思?這個天下是誰的重要嗎?重要的是老百姓能吃飽,能住好,唉。」

「老闆,請問你們是否有兩個兒子呀?」穆英豪抬眼看著老闆問。

老闆一驚,應道:「對呀,大兒子被抓壯丁抓走了,小兒子躲在鄉下呢,我還想著等這些兵走了,就讓他回家來幫忙。」

「嗯。」穆英豪點頭,「你命中帶倆子,但不能帶女,帶女有禍,喜豆還是跟著我們走吧,興許在路上能遇到個適合她的好人家。

作者「唐小豪」的其他小說

川西秘聞(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