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又問:「若我沒有記錯,剛鄭國公似乎說過,流民不曉仁義,不知禮數。那麼在鄭國公心中,高門大姓自然是知禮數,曉仁義之人了?」
魏徵想了想,覺得沒有什麼陷阱,道:「是。」
「請問鄭國公,高門大姓所學之禮數仁義為何?」
「聖人典籍。」
李牧冷笑一聲,道:「我看未必。」
說到這,李牧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道:「《孟子》、《盡心章句上》中,言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此為聖人之言,窮,照顧好自己,達,則要心懷天下。而逢災年,遇水患之時,學習過聖人典籍的高門大姓,知禮數懂仁義的高門大姓,卻忘了他們所學的聖人典籍,此非欺世盜名呼?」
魏徵張了下嘴,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到可以反駁的話,半晌,訥訥道:「災年水患時,高門大姓也很艱難……」
李牧冷笑道:「再艱難能有災民艱難麼?若高門大姓肯舍粥放糧,必定可以少死不少人。但是他們不願意這樣做,因為他們跟鄭國公的想法一樣,這是朝廷的事情,與我家何干?天下又不是我家的,我為什麼要管?道理沒錯,也確實如鄭國公所說,幫不幫忙在乎一心,不幫也不犯法,但是作為自詡學過聖人之言的人,是否可以不要再侮辱聖人?聖人想教出這樣學生麼?」
魏徵無言以對。
李牧繼續問道:「鄭國公剛才說藏富於民和與民爭利的典故,小子聽過之後,頗有感慨。鄭國公,小子想問的是,門閥士族是民麼?」
有了前車之鑑,魏徵這次想的時間更長了,道:「是民。」
李牧轉身向李世民,躬身施禮,道:「陛下,鄭國公說門閥世家是民,臣請陛下取消對門閥世家的優待。」
這下不止是魏徵了,三個宰相六個尚書都喊‘不可’。李世民鐵青著臉,也道:「李牧,不可胡言。」
李牧笑了笑,沒有反駁,看向魏徵,道:「鄭國公,為何到了此時,門閥士族不是民了?」
魏徵仍然答不出,李牧繼續道:「受人仰望時,門閥士族不是民,傷害到了自身利益時,門閥士族又是民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民?今日是民,明日不是民,如此首鼠兩端?豈非小人?」
魏徵臉色難看了起來。
李牧灑然一笑,朗聲道:「鄭國公這便答不出了麼?真令人失望啊!小子嘗聽聞,鄭國公一心為民,不惜為百姓犯言直諫,不畏生死,陛下因此稱鄭國公為‘人鏡’,一時間傳為美談。但如今看來,鄭國公心中之民,恐怕與我心中之民有些區別。鄭國公在我心中的印象,也是急轉直下。鄭國公,你一心為的不是民,你為的是士族。我也耳聞過鄭國公與山東士族之間的一些齷齪,本來不信,今日聽了鄭國公之語,不容小子不信了。」
唐儉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道:「李牧,慎言啊!」
李牧擺了擺手,道:「我心坦蕩,有什麼需要慎言的?」說著,他盯著魏徵,道:「鄭國公,我剛說你沽名取直,你心中不甚服氣,今我已經把我的道理說出來了,你服氣與不服氣,已經與我無關了,我也不甚在意。還有幾句話,請鄭國公思之。」
「我學聖人典籍時日尚短,自從看到論語至今,也不過三月。但亦有些許心得,我以為,為人者,當遵從三綱。三綱者,君臣義,父子親,夫婦順。君臣之間,當講忠義二字。但這個道理,鄭國公似乎不是很明白。我聽聞鄭國公先事瓦崗李密,後事隱太子,再事陛下。事李密時,曾對人言李密不似人君,事隱太子時,離間天家兄弟之情。事陛下時,心中不念為臣子的本分,不思為君分憂,反而事事與陛下作對,如今思之,多半怕也不是什麼為了百姓犯言直諫,而是傷及了山東士族的利益,鄭國公甘為走狗,為其出頭吧!」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若你真是忠直之臣,怎會一身事三主?如此行徑,謂之三姓奴亦不過分!說你沽名取直,難道還委屈你了麼!」
太極殿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沒有人想到李牧敢說這樣的話,這可是魏徵啊,賢名在外,他竟然說魏徵是走狗,是三姓奴!這還了得!
魏徵此時也面無血色,他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後生晚輩逼到這個份上!...看書的朋友,你可以搜搜「藍色中文網」,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