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沅去見了已經被放棄的慶王趙愷,這就更叫人放心了。
這說明,楊沅還有邀寵之心。
他有邀寵之心,便說明他沒有僭越君上、覬覦皇位的想法。
如果他為了平生抱負,亦或為了自保,想做一個權臣……
反正,兒子有能力卻懶散成性,孫子一個比一個不成器,有這麼一個有能力的權臣主持大局,維繫趙宋命脈,也未必不可以。
趙家的子孫,總不會一代代的全都不爭氣吧?
等到後代中再出一個如太祖般英武的人才,趙家的皇權,終有拿回來的一天。
吳氏意味深長地道:「如果他要做周公、伊尹、霍光,也未嘗不可。」
……
「燕王是要做伊尹嗎?」
說話的小書生唇紅齒白,眉眼如畫。
那整齊的漂亮的眼睫毛下,是一雙帶著甜意的杏眼。
肌膚分外白膩,漾著一種奶蜜般的潤澤,比玉生香。
誰都看得出,這是易釵而弁的一位美少女。
穿男裝只是為了出行方便,所以船上眾人,倒也不會就把她當成了一個少年看待。
陸九淵笑了笑道:「慕易啊,你要知道,‘清君側’這種事,縱然是萬般無奈之舉。
可一旦踏上這條路,也是再無回頭餘地的。
當今天子之所為,究竟如何,你我心中都有一個公斷。
或許……,燕王以後,也只能做一個伊尹了。」
慕易不是這「小書生」的名字。
她小小年紀,看起來似乎最多也只豆蔻年華,瞪起眼睛來時,還有一絲奶兇奶兇的稚氣呢。
所以,這也不是她的字。
但,「慕易」是她的號。
沒錯,這小姑娘小小年紀,卻給自己取了一個號:「慕易居士」。
她是陸九淵的小師妹,新蜀學的信徒,木易先生的狂熱粉絲。
她姓錢,閨名不肯示人。
「慕易」這個自取的號,就是因為大儒木易而來。
小姑娘家世極好,不僅有錢,而且有著各行各業的人脈。
可以說,陸九淵等新蜀學弟子到處宣傳新學,為木易大宗師造勢,他們大部分只能出個人力。
錢和物,都要靠這個小師妹。
再加上她俏美可愛,所以,在新學弟子們當中儼然就是一個團寵。
宋朝學風開放,士子們也好,太學生們也罷,縱論天下大事,那是什麼禁忌話題都敢說的。
何況這條船剛從巴蜀回來,船上的都是新蜀學派的弟子。
那小姑娘自然更無忌憚,便道:「但是,伊尹可是流放了太甲,自立為王了呢。」
在儒家正統學派的說法裡邊,是承認《史記》所載的。
《史記》有載:伊尹,大商之名臣,不戀權勢,輔佐四代帝王。
第四代帝王太甲無德,伊尹流放了太甲。
三年後見太甲已悔過自新,遂迎回太甲為王,他則病死了。
但是,比《史記》成書早了兩百多年的《竹書紀年》,是由戰國時期的史官所著的編年體通史。
在這部晉代因盜墓賊而出土的著作中,卻記載著大量與《史記》全然不同的歷史。
比如啟殺益、太甲殺伊尹等事件。
又比如,竹書記載,自周受命直到周穆王時是一百年,而並不是周穆王一百歲。
《竹書紀年》中記載「(殷)祖乙勝即位,是為中宗」。
但《史記·殷本紀》中,卻說中宗是太戊。
但後世發掘的甲骨文上,寫的正是「中宗祖乙」。
只不過,《竹書紀年》的權力之爭,實在是不符合儒家學說對於上古時代的美好描述,因而遭到很多大儒抨擊、貶斥。
不過,它在儒家學者中也不是被全盤否定的。
包括很多否定它的大儒,其實也未必就真的不相信它的記載。
只是,價值取向的需要,註定了它不能被主流儒家學者認可。
但是,這也不是絕對的,歷代儒家學者中都有人研究它。
宋代的《太平御覽》中就記載「仲壬崩,伊尹(流)放太甲,乃自立」。
新蜀學興起後,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儒家學者,務實之風漸起。
對於《竹書紀年》,也就有更多學者進行研究並認可了。
在《竹書紀年》中,伊尹輔佐第四代皇帝太甲時,權力達到了巔峰,於是自立為王。
七年後,太甲從流放之地潛回,殺掉篡位的伊尹,並改立伊尹的兒子伊陟和伊奮繼承伊家。
之所以他們普遍對失敗者採用流放的方式,而不是趕盡殺絕,是因為在那個年代,做不到。
因為那時的大臣,就如此前的女真部落聯盟,他們背後都是有一個大部落存在的。
而楊沅,從趙構、趙瑗,再到趙愭,這可是三代了。
大宋若是改立皇帝,正好是第四代。
若此時提及這個話題的是朝中大臣,必然因為忌諱而顧左右而言它。
但,這條船上的,卻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
於是,就這個話題,他們又開始了激烈的討論。
就在這時,一個船工跑進來,對這群穿著儒衫的年青人稟報道:「各位先生,龍山渡碼頭就要到了。」
龍山渡碼頭上,一群朝廷大員此時也正聚集於此,因為首相魏良臣,今天要回建康老家去了。
碼頭上人頭攢頭,朱紫綠帛,各色冠帶,濟濟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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