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象獅大戰

紅飄帶獅王 沈石溪 第2頁,共2頁

獅群悲傷地吼叫,無可奈何地退卻。

蜂腰雌獅站在土丘上瞭望,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衝下去,替白胸脯母獅解圍,救出黑爪幼獅!

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就像熔岩在地底奔突烏雲在天空聚集般難以遏止。

從表面看,蜂腰雌獅的念頭古怪而荒唐,是十分可笑的。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曾經兩次殘暴地殺害了它的寶貝幼獅,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敵。它和紅飄帶夢寐以求想要鬥敗並驅趕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擁有並掌管帕蒂魯獅群。它若出手去救黑爪幼獅,不僅是替白胸脯母獅解了圍,也是幫了黃巨鬣和辮子雄獅的大忙啊,幫仇敵的忙,豈不荒唐?再說,象群有三四十頭成年象,聲勢浩大,它、紅飄帶和無鬣公獅投入到這場獅象大戰,獅子的力量雖然加強了,但雙方的力量對比並沒有發生根本的逆轉,仍然象強獅弱,極有可能不但救不出黑爪幼獅,反而自己也被象群圍住,被象牙捅傷或被象鼻抽傷。多管閒事,並拖累自己,豈不可笑!

此時此刻,對蜂腰雌獅來說,最正常的反應理當幸災樂禍。仇敵黃巨鬣身為掌門大雄獅,無力保衛自己的獅群,被象群打得落花流水,陷入了困境,對它和紅飄帶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陷入困境,證明能力有限;能力有限,證明不配掌管和統治帕蒂魯獅群。危機潛伏,地位動搖,離改朝換代也就不遠了。再說,黑爪幼獅雖為白胸脯母獅所生,卻也是黃巨鬣或辮子雄獅的血脈,象群正好替它報了殺子之仇。隔岸觀火,坐收漁利,對蜂腰雌獅而言,才是正確的策略。

然而,它還是無法抑制想要衝下土丘去與象群搏殺一場的衝動。它和白胸脯母獅是在同一獅群一起長大的,獅子社會結構的規律,同一群體間的雌獅,都為血緣近親,許多高階動物在血緣近親間都具有自覺的利他行為,換一句通俗的說法,就是相互間與生俱來有無私幫助無私奉獻的精神,白胸脯母獅遭難,情感上不允許它坐視不管。

再說,它兩度喪子,曉得作為一個母親,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遭到虐殺,是什麼心情是什麼感受。長時間痛徹心扉,長時間精神恍惚,就像天已經坍下來一樣。它想,它和紅飄帶及無鬣公獅衝下土丘去襲擊象群,表面看好像是愚蠢地在為仇敵解圍,換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在用另一種方法彈劾黃巨鬣和辮子雄獅,動搖它們的統治根基。俗話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

黃巨鬣和辮子雄獅在象群面前節節敗退,紅飄帶在這時候勇敢地撲咬肆虐的象群,假如能嚇退象群,對正處在危難關頭的母獅們和幼獅們來說,一定會把紅飄帶看做是天上掉下來的大救星,力挽狂瀾的大英雄,救帕蒂魯獅群於倒懸的大豪傑。強烈的對比,明顯的反差,更能讓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暴露醜陋的品行和渺小的靈魂。這無疑是為將來的獅王爭奪戰進行有力的鋪墊。

它想,它們三隻獅子衝下土丘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擊退那些囂張的大象;雖然談不上有勝利的把握,但勝利的可能還是存在的。

首先,象群雖然氣勢洶洶顯得不可一世,但從本質上講,大象屬於食草類動物,內心深處對獅子是有畏懼感的,只要能把這種天生的畏懼感引誘挖掘出來,就能把象群的氣焰壓下去。

第二,現在整個象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帕蒂魯獅群身上,做夢也想不到會冒出另一群獅子來,從背後突然襲擊,起碼在開始一段時間裡,會給象群腹背受敵的印象,造成混亂,對一個正處在鏖戰中的群體來說,混亂是潰敗的開始。

第三,它們三隻獅子參戰,雖然不能改變整體上象強獅弱的局面,但它們在暗處,象群在明處,它們可以選擇攻擊目標,形成區域性的力量優勢。當然,這樣做風險很大,完全有可能象群不吃它們這一套,沉著鎮定,分出五六頭成年象來對付它們,使它們無法實現自己的意圖;也有可能當它們在撲咬某頭大象時,帕蒂魯獅群趁機逃離窪地,扔下它們不管,象群轉而集中力量來對付它們三隻獅子,把怒火全發洩到它們身上,救援行動演變戍一場引火燒身的悲劇……不要去想這麼多了,世界上很少有什麼事情是不需要冒風險的,風險和回報是成正比的,風險投資才有高額利潤,風險越大回報也就越豐厚,從某種意義上說,只有敢於冒險才能獲得成功!

三頭成年象已經將白胸脯母獅與黑爪幼獅分隔開,那頭兇蠻的獨牙象舉起滴著寒光的象牙,瞄準黑爪幼獅……

黃巨鬣和辮子雄獅在象群的猛烈攻擊下,耷拉著尾巴,扔下母獅和幼獅,哀哀吼著,落荒而逃。

又有兩隻母獅和三隻幼獅被大象圍了起來。

對紅飄帶它們來說,這正是出擊相救的好時候。

蜂腰雌獅橫下心來,用額頭摩蹭紅飄帶的腰部,用肢體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意圖。紅飄帶似乎也有類似的想法,朝身邊的無鬣公獅擺了一下腦袋,邁開腿小跑著向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頭小象逼近。

毫無疑問,就目前的情形,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頭小象是它們的最佳攻擊目標。

非洲象群,實行的是母系社會制度,以經驗豐富的老母象為首領,屬下所有雌象和公象全是它的嫡系子孫或表親晚輩。攻擊老母象,就像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算是擊中了要害。再者,小象沒有防衛能力,容易制伏,黑白鼻雌象也已經是驚弓之鳥,好對付。更重要的是,這三頭象在象群背後,與那些正在猛衝猛撞與獅子格殺的象們有一段距離,萬一它們在攻擊過程中有個閃失,也有時間和空間上的迴旋餘地。

事情發展得還算順利,紅飄帶憑藉著高超的潛伏本領,以灌木叢為掩護,摸到離老母象還有七八十公尺遠時,突然改小跑為賓士,以最快的速度朝老母象撲去。老母象這才發現來自背後的危險,發出驚慌的吼叫。這時候,無鬣公獅也已出現在黑白鼻雌象面前。紅飄帶靈巧地繞到老母象側面,抓傷了老母象的胯部;無鬣公獅則與黑白鼻雌象對峙周旋。趁著混亂,蜂腰雌獅從野草叢中躥出來,直奔那頭小象。小象嚇得嗚嚕嗚嚕亂叫。黑白鼻雌象慌忙轉身來救護。雖然蜂腰雌獅的尖牙利爪未能在小象身上展示威力,但無鬣公獅卻趁機在黑白鼻雌象後腿咬了一口。小象嗚咽,黑白鼻雌象發出悽慘的號叫,老母象張開大嘴拼命叫喚。紅飄帶發出如雷的吼聲,無鬣公獅也像歌詠比賽似的扯開喉嚨大吼大叫,蜂腰雌獅更是吼得兇叫得響。它們使勁用獅爪抓刨地面,揚起一團團塵土,營造出一片血腥恐怖的氛圍。

正在與獅群格鬥的象們紛紛停止進攻,扭頭觀望。只沙塵遮天蔽日,獅吼聲震耳欲聾,也鬧不清究竟有多少頭獅子從背後襲擊。象心慌亂,鬥志驟減。

那三頭將白胸脯母獅和黑爪幼獅分隔開的成年象率先轉身撒開四蹄往回奔。對它們來說,救援處境危險的首領老母象是刻不容緩的大事。就像大堤決口一樣,這三頭成年象一走,許多象也都跟著往回跑。沒了三頭成年象的阻隔,白胸脯母獅立刻從土坎上躥下來,營救自己的寶貝。

好險哪,兇蠻的獨牙象尖利的象牙眼瞅著就要戳到黑爪幼獅的身上來了,白胸脯母獅繞過那支獨牙,一巴掌撕破了獨牙象的嘴唇,迫使獨牙象扭頭躲閃。黑爪幼獅總算離了險境。嘴唇開裂的獨牙象不甘心失敗,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珠子,撅挺著那支獨牙,狠命朝白胸脯母獅撞來。那隻名叫萁瑪的老母獅撲到獨牙象的屁股上,撕扯啃咬。獨牙象再也支撐不住,哀號一聲掉頭逃命。其他象見夥伴們逃的逃撤的撤,也都作了鳥獸散。

這個時候,帕蒂魯獅群已從困境中解脫出來,從格鬥場上撤下來的成年象們,都在向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頭小象靠攏。對紅飄帶、無鬣公獅和蜂腰雌獅來說,壓力驟升,危機來臨。假如帕蒂魯獅群只顧自己逃跑,或者坐視不管,幾十頭大象很快就會把它們三隻獅子團團圍住,惱羞成怒的象們不踩斷它們的脊樑是絕不會罷休的。

已經逃出幾百米開外的黃巨鬣和辮子雄獅蹲坐在草坡上,根本沒有想要對潰退的象群尾隨追擊伺機進行反撲。

倒是那些帶崽的母獅們,匆匆將小寶貝塞進草叢,吼叫著衝了上來。白胸脯母獅一馬當先,追上一頭年輕的雌象,縱身躥躍,一口咬下半條象尾巴來。年輕雌象喊爹哭娘,恐怖情緒迅速傳染蔓延開來,其他大象逃得更急更快更倉皇。

象群潰退到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頭小象身邊,幾頭身強力壯的成年象擋住紅飄帶、無鬣公獅和蜂腰雌獅;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頭小象在其他大象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朝荒原奔逃。

那幾頭留下來掩護的成年象無心戀戰,當帕蒂魯獅群的母獅們追上來時,也很快掉頭而去了。

兩個獅群合在一起,跟在象群的後面,咆哮吼叫。一直把象群驅趕出帕蒂魯獅群的領地。

附近有一片不大的棕櫚樹林,已近中午,陽光猛烈,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鏖戰,帕蒂魯獅群的母獅們已累得精疲力竭,躺臥在棕櫚樹林左側的樹蔭下喘息。

紅飄帶、無鬣公獅和蜂腰雌獅也感覺到有點疲倦,趴躺在棕櫚樹林右側的樹蔭下。雙方相距只有二三十米。除了那些幼獅,帕蒂魯獅群所沂有的母獅與蜂腰雌獅都很熟悉,它們曉得是蜂腰雌獅和紅飄帶及無鬣公獅出手干預這才使帕蒂魯獅群擺脫了困境,好幾只母獅都友好地朝蜂腰雌獅、紅飄帶和無鬣公獅行注目禮,老母獅萁瑪還跑過來並排躺臥在蜂腰雌獅身旁。白胸脯母獅甚至跑到紅飄帶身邊,舔理紅飄帶的鬣毛,表達感激之情。

這是一次絕妙的感情投資,未來獅王的登基預演。

這時候,草原上傳來氣急敗壞的雄獅吼聲,蜂腰雌獅抬頭望去,哦,是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正快步朝棕櫚樹林趕來。這兩個傢伙一定看見自己屬下的母獅們與紅飄帶、無鬣公獅躺臥在同一片樹蔭下,關係融洽和睦,頓生妒意,怒火中燒。對妒忌心極強唯我獨尊的大雄獅來說,母獅和領地均屬私有財產,豈容它獅來染指?現在,紅飄帶和無鬣公獅不僅侵犯了它們的領地,還與它們屬下的母獅打得火熱,雙重侵犯,雙重挑釁,它們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

殺氣騰騰的黃巨鬣和辮子雄獅離棕櫚樹林只有幾十米遠了,紅飄帶站了起來,鬣毛聳動,擺出一副應戰的姿勢。

歐--黃巨鬣跨進棕櫚樹林,張牙舞爪,直逼紅飄帶而來。

一場惡戰即將爆發。

突然,躺臥在樹蔭下的母獅們紛紛站了起來,有的東躥西跳,有的在原地打轉,有的發瘋般地用爪子撕抓棕櫚樹皮,有的死勁用身體撞擊樹幹,萁瑪老母獅和白胸脯母獅還揚起腦袋朝天發出一聲聲悲憤的吼叫,如泣如訴,如怨如憤。很明顯,這是在集體發洩不滿情緒。

黃巨鬣愣了愣,被迫停了下來。它惡狠狠地盯著萁瑪老母獅和白胸脯母獅,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殘忍地眯起眼睛,用舌尖磨動上下顎四枚犬牙,對獅子而言,這是廝殺的前奏、撲咬的訊號。它想擺出獅王的尊嚴,採用一貫的鎮壓政策,用暴力制伏萁瑪老母獅和白胸脯母獅,把不滿情緒壓制下去。然而,黃巨鬣這一在平時很奏效的辦法,這一次卻失靈了,不僅萁瑪老母獅和白胸脯母獅未能被嚇倒,仍在它面前躥來跑去發出悲憤的吼叫,其他母獅也都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叫聲,那是公開的表示極度不滿,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獅子是一種有思維懂感情的動物,每一隻母獅心裡都清楚,是誰幫它們驅趕了那些瘋狂的大象,是誰拯救了那些幼獅的性命。獅心一杆秤,它們理所當然會對紅飄帶和無鬣公獅滋生感恩戴德之情。

黃巨鬣與跟在它後面的辮子雄獅對視了一下,無可奈何地收斂起廝殺撲咬的姿勢。它們雖然是至高無上的獅王,眾怒難犯,當群體所有的母獅無一例外地抗議它們的做法時,它們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俗話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

蜂腰雌獅目睹了這一切,心裡真比白撿了一頭羚羊還高興。帕蒂魯獅群掌門大雄獅和全體母獅已經產生了隔閡,經有了原則上的分歧,已經鬧起情感上的矛盾,對紅飄帶來說,這是可喜可賀的事。有朝一日,當紅飄帶向黃巨鬣發起獅王爭奪戰,完全可以預料,母獅們感情的天平自然而然會向紅飄帶傾斜。得民心者得天下,對獅子而言,得母獅心者得獅王寶座。

歐--黃巨鬣垂著頭,斜眼瞟著情緒激動的母獅們,發出委屈的吼聲。對它來說,確實是夠委屈的,兩隻外來雄獅再加一隻對它抱有敵意的雌獅,待在它的領地裡,咬又咬不得,趕又趕不得,感覺就像眼睛裡吹進了沙子。

總不見得打破獅子傳統的社會結構,允許外來雄獅共同生活在帕蒂魯獅群吧?一山容不下二虎,同樣的道理,一塊領地內也容不下兩隻獅王。

黃巨鬣和辮子雄獅委屈地吼了一通之後,又瞪起眼珠,一步步朝紅飄帶逼近。這一次,它們採取了不同的策略,走得極慢,不再張牙舞爪,也看不出任何氣勢洶洶的模樣,雖然也吼叫,但吼聲乾澀,喑啞低沉,苦著臉皺著眉,感覺好像它們不是存心要與紅飄帶過不去,也不是故意要找紅飄帶的麻煩,而是迫不得已才要驅逐紅飄帶的。只要紅飄帶知趣離去,它們就會善罷干休。

蜂腰雌獅心裡明白,狡猾的黃巨鬣採取哀兵政策,以平息母獅們的不滿情緒。

果然,帕蒂魯獅群的母獅們反應不像剛才那麼強烈了,雖然也不安地在棕櫚樹林裡踱來踱去,但不再從喉嚨深處發乏出嗚嗚的抗議聲。就連萁瑪老母獅和白胸脯母獅也不好公開站出來阻攔了。

畢竟,把外來雄獅逐出領地,是天經地義的事。

蜂腰雌獅用尾巴攪動紅飄帶的後腿彎,示意它撤出棕櫚樹林。就目前的情形,立刻發起王位爭奪戰,似乎時機還不太成熟,還沒有絕對的取勝把握。不妨先退讓,退一步天寬地闊。

當黃巨鬣和辮子雄獅逼近到離紅飄帶還有十多米遠時,紅飄帶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退出棕棕櫚樹林,朝帕蒂魯獅群的氣味邊界線後撤。蜂腰雌獅和無鬣公獅跟隨在紅飄帶後面,退得從容不迫,撤得有條不紊。帕蒂魯獅群的母獅們站在樹林邊緣目送著它們離去。

不一會兒,紅飄帶、蜂腰雌獅和無鬣公獅退出了帕蒂魯獅群領地。它們站在沙丘上,遠遠望去,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正在樹幹和岩石上摩蹭身體,沿著一條小石溝屙屎撒尿,十分賣力地修築氣味邊界線。

喪鐘已經敲響,末日已快來臨,屬下的母獅們情感已經背叛,獅心已經渙散,氣味邊界線修築得再濃烈,又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