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肯定又是在關鍵時刻想起領地和子嗣遭洗劫慘往事,熱情受阻,自卑襲來,便取消了要同它爭搶佈置氣味邊界的打算。蜂腰雌獅火氣陡地躥了上來,整天哭喪著臉,能把侵犯領地殺害幼獅的惡魔哭死掉嗎?陷在悲傷的泥潭裡,垂頭喪氣,死氣沉沉,這不是在慢性自殺嗎?它越想越來氣,嗖地躥回到紅飄帶身邊,齜牙咧嘴大聲咆哮起來:
--虧你還是隻雄獅,連佈置氣味邊界線都打不起精神來,真是個窩囊廢!
紅飄帶驚慌地跳起來,擺開迎戰的架勢。
--我可不願陪著一具行屍走肉生活,要麼就振作起精神來去佈置氣味邊界線,要麼我就永遠離開你!
蜂腰雌獅像發表最後通牒似的吼了一通。
紅飄帶猶猶豫豫往邊界線走去。蜂腰雌獅像押解俘虜似的跟在後頭。這叫軟硬兼施,逼迫紅飄帶就範,逼迫紅飄帶樹立起重新生活的信心。
到了邊界線,紅飄帶隨隨便便在岩石上摩擦了幾下身體,就呆呆站著不動了。看得出來,它對佈置氣味邊界線興致不高。
--唔,你這麼佈置氣味邊界線,連兔子也嚇不倒的!蜂腰雌獅不滿地用身體撞擊紅飄帶,發出警告性的低吼。
紅飄帶用一種很不理解的眼神瞟了蜂腰雌獅一眼,彷彿在說:這樣做有用嗎?能擋住那些殘暴的侵略者嗎?
--你必須佈置氣味邊界線,這是你不可推卸的職責和義務!
紅飄帶好像在被迫幹著一件苦役,表情酸澀,慢騰騰地在樹枝和巖角掛上脫落的鬣毛,在草叢和礫石淋上熱尿。它扮演著一個不誠實的僱工的角色,蜂腰雌獅稍不留意,它就緊跑幾步,偷工減料,留下一長段氣味空缺。撒完一泡尿,也懶得去飲水補充;屙完一泡屎,也不再去進食彌補,應付差事,敷衍了事。一圈氣味邊界線,整整佈置了三天,才勉強弄完。質量一塌糊塗,氣味濃淡不勻,有些顯眼的地方沒能抹上氣味,有些走不到的死角卻又弄得邋里邋遢,完全是個劣質工程。
儘管如此,蜂腰雌獅仍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雖然量低劣,但畢竟是用紅飄帶的氣味圈起了邊界線,這非常重要,對雄獅來說,佈置了氣味邊界線,自然而然就會有一種當家作主的感覺,進而產生保衛領地的責任感,慢慢萌發接受挑戰克服危機的勇氣和膽魄來。
但願是這樣,蜂腰雌獅暗暗祈禱。
明月高懸,大地像塗了一層銀光。螢火蟲閃爍著橘黃色的光斑,在空中飛來飛去。遠方有一隻野貓在叫春,聲音嘶啞難聽。
突然,從卡扎獅群方向傳來嚓啦嚓啦樹枝被撞斷的聲響,似有什麼東西在走動。蜂腰雌獅從睡夢中驚醒過來,警覺地豎起耳朵諦聽。
嚓啦嚓啦,聲音越來越響。不一會兒,氣味邊界線上,赫然出現一隻雄獅的身影。透過月光,蜂腰雌獅看見,這是一隻鬣毛還沒有長齊的半大雄獅,身軀只及正常大雄獅的三分之二,身體消瘦,肩胛骨支稜出來,肚皮癟癟的,一看就知道是隻浪跡天涯的流浪雄獅。
這傢伙站在氣味邊界線前,一會兒嗅聞紅飄帶塗抹在樹幹上的糞便,一會兒朝葫蘆荒地內探頭探腦,想進來又不敢,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昨日黃昏,它和紅飄帶獵到一頭小犀牛,沒吃完,還剩著一半,藏在灌木叢裡,準備留待明日當早餐,這傢伙,肯定是聞到了犀牛肉香甜的氣味,飢腸轆轆,想越過氣味邊界線來行竊,又怕遭到領地內雄獅的廝殺,不敢輕舉妄動。
蜂腰雌獅用爪子推搡睡在身邊的紅飄帶:醒醒吧,有一隻流浪雄獅想偷咱們的犀牛肉吃,快去把它趕走!
蜂腰雌獅知道,這類初出茅廬的半大流浪雄獅,由於體魄不夠強健,爪牙不夠鋒利,經驗不夠豐富,一般都不敢去招惹擁有領地的大雄獅,只配暗中行竊,不敢明火執杖,耗子膽,驚弓鳥,只要紅飄帶發出一聲威武雄壯的吼叫,立刻就會嚇得屁滾尿流逃之夭夭。
大概是肚子餓得實在難受,飢餓感抑制了恐懼感,那隻鬣毛還沒長齊的半大雄獅猶豫了一陣,抬腳跨進氣味邊界,壓低身體,縮頭縮腦,悄無聲息地向掩藏著犀牛肉的灌木叢摸去。
完全是賊的姿勢賊的膽量賊的行為舉止。
紅飄帶還躺臥在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蜂腰雌獅以為它睡得太死,沒叫醒過來,便又舉起前爪去推搡,觸覺敏感的爪掌一搭在紅飄帶身上,立刻就感覺到紅飄帶的身體在抽搐顫抖,扭頭一看,月光下,紅飄帶睜大著眼睛,早就醒過來了,眼光躲閃,顯得驚恐不安,舌頭伸出嘴腔.軟綿綿耷在唇吻上,顯示內心的怯懦。
一隻乳臭未乾的半大小雄獅就把你嚇成這個樣子,要是真來了一隻身強力壯的大雄獅,只怕是魂都要嚇飛掉了啊!蜂腰雌獅在心裡悲嘆。它氣惱地在紅飄帶背上重重擊了一掌。啪,清脆的摑打聲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顯得特別響亮。紅飄帶驚駭萬分,跳起來擺出一副竄逃的姿勢,要是這個時候,那隻半大雄獅吼叫一聲朝這邊撲跳幾步,紅飄帶絕對會掉頭奔逃的。值得慶幸的是,那隻半大雄獅也被清脆的摑打聲嚇了一大跳,站住不動,扭腰彎尾做出逃竄的姿態,一雙充滿疑惑與恐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動著幽幽綠光。
蜂腰雌獅立刻蹦起來,竭盡全力,怒吼一聲。歐啊--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洪亮,猶如山崩地裂一般。半大雄獅哀叫一聲,連滾帶爬逃出了葫蘆荒地。
總算沒讓那小子佔到什麼便宜,蜂腰雌獅鬆了口氣。
過了一陣,天漸漸放亮,紅飄帶跑到滴水泉去飲水,蜂腰雌獅扒開灌木叢,將昨晚吃剩的半頭小犀牛刨了出來,準備和紅飄帶共進早餐。
天色陰霾,刮的是西南風,勁風吹得樹枝草葉嘩啦啦響。就在這時,處在上風口的帕蒂魯獅群方向,歐--傳來一聲獅吼。客觀地說,這聲獅吼底氣十足,沉鬱有力,具有王者的風範和氣度。從由低到高的聲調變化和尾音上翹兩個特徵中,很容易就分辨出這是帕蒂魯獅群的掌門大雄獅黃巨鬣在吼叫。但是,吼叫聲離得尚遠,是因為順風才那麼清晰地傳過來的,要是逆風或靜風,這吼叫聲絕對聽不到。還有,從相對平穩而又綿長的聲腔中,能聽出這聲吼叫沒有具體的指向,無非是心情舒暢,臨風高吼,擺擺威風而已,對它們構不成實質性的威脅,沒必要重視。完全可以不予理睬。
蜂腰雌獅泰然處之,照樣啃咬小犀牛,津津有味享用早餐。然而,這一聲獅吼,卻像強電流似的擊中了紅飄帶。只見紅飄帶渾身震顫,水也顧不得喝了,拔腿狂奔,就像有鬼在背後抓它似的。
--歐,別跑哇,惡魔還離得遠呢!蜂腰雌獅衝著紅飄帶的背影喊叫,想讓紅飄帶停下來。可紅飄帶就像兔子投的胎,嚇得頭都不敢回,一口氣逃進巴逖亞沙漠,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傍晚,也不見紅飄帶歸來,蜂腰雌獅沒有辦法,只好跑進巴逖亞沙漠,找到天黑才在一條隱秘的沙溝裡找到紅飄帶,百般慰藉,幹般安撫,總算把它帶回葫蘆荒地。
自從這兩件事發生後,紅飄帶變得更加神經質,鳥兒撲扇翅膀從樹叢裡飛出來,麂子揚起四蹄在草叢裡奔跑,都會把它嚇一大跳。捕食時,好不容易咬翻了一匹斑馬,只要遠方有其他獅子的身影,或傳來其他獅子的吼聲,立刻就會棄食而去,不管肚子有多餓。睡覺時,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會被噩夢嚇醒,跳起來狂奔亂跑,就像中邪一樣。
那天上午,進食以後,蜂腰雌獅看見有幾塊碎骨和幾點血汙沾在紅飄帶頸側的鬣毛上,這個位置紅飄帶自己是清理不掉的,蜂腰雌獅便走攏去,替它清理。蜂腰雌獅的舌頭像梳子一樣在紅飄帶頸側的鬣毛上舔了舔。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鬣毛竟然像斷根的枯草一樣,一綹綹脫落下來,粘在它的舌尖上。它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雄獅脫鬣,猶如鷹之掉羽,不僅威風頓失,還是被淘汰的預兆和象徵。
蜂腰雌獅算是明白了,對一隻雄獅來說,一旦內心世界變得怯懦而自卑,即使佈置了氣味邊界線,也等於零。
這以後,紅飄帶的鬣毛越掉越多越掉越快,色澤也由豔紅油亮變得紫絳乾澀,活像蕭瑟秋風中的樹葉,漸漸凋零,漸漸枯黃。很快,頸窩那兒虯髯飄拂的長長的鬣毛沒有了,露出一片荒蕪。照這樣的速度,用不了三個月,紅飄帶腦袋和脊樑上所有的鬣毛就會脫落乾淨,變成一隻可兮兮的無鬣雄獅。
雄獅無鬣,便是受鄙夷遭唾棄的角色,與人類社會的乞丐畫等號,再想翻身可就難了。
天哪,難道雄獅失意綜合症果真是無藥可救的絕症?難道紅飄帶果真成了廢獅一隻?
不不,它不能放棄努力,它一定要讓紅飄帶重新站起來成為頂天立地的雄獅!蜂腰雌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