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腰雌獅氣急敗壞地哀號著,訾罵著,詛咒著。然而,黃巨鬣就像聾子似的充耳不聞,照樣滿臉殺氣騰騰地鑽進草叢搜尋幼獅。
就在這時,葫蘆荒地外響起一串雜沓的腳步聲,蜂腰雌獅扭頭一看,是紅飄帶狩獵歸來了,嘴裡叼著一隻野豬崽子,已跨過氣味邊界線。來得正好,歐嗚,快去救咱們的小寶貝!它朝紅飄帶吼了一聲。紅飄帶吐掉野豬崽子,大吼一聲,急急忙忙向正待行兇的黃巨鬣撲了過去。
對紅飄帶來說,保衛自己的領地,驅逐入侵的雄獅,是義不容辭的職責。
黃巨鬣不得不暫時放棄屠殺幼獅的打算,回過身來迎戰紅飄帶。
兩隻大雄獅互相撕咬,打成一團。紅色獅鬣和黃色獅鬣就像兩面色彩鮮豔的旌旗,獵獵舞動,碰撞糾纏;吼聲如雷,一串串平地炸響,懾人心魄,震得大地微微發抖;獅爪刨得泥沙飛揚,草葉飄散,塵土遮天蔽日;利齒互相噬咬,切皮割肉,血灑沙場。
動物打鬥有個特點,離自家的窩越近,鬥志越旺盛,比在其他地方打鬥要勇敢得多,也許是出於一種保衛家園的本能,也有可能是因為熟悉地形地貌而增加了膽氣與魄力。
紅飄帶個頭雖然比黃巨鬣要略小些,但因為是在自己的領地裡,表現得十分英勇頑強,右肩胛被撕咬得皮開肉綻,仍毫無懼色地頻頻出擊,用尖爪利牙回敬黃巨鬣。黃巨鬣生性勇猛好鬥,身強體壯,又有大獅群王者的尊嚴與驕傲,自然不會輕易敗下陣去,雖然腿彎和脖子都掛了彩,仍氣焰囂張,凌厲撲咬。
雙方打成個平手。
辮子雄獅還在與蜂腰雌獅對峙著。突然,辮子雄獅咆哮一聲,張牙舞爪朝蜂腰雌獅撲過來,蜂腰雌獅扭頭躲閃,辮子雄獅追了幾步,一個急拐彎改變方向,跑去幫黃巨鬣對付紅飄帶了。
黃巨鬣和辮子雄獅一前一後將紅飄帶夾在中間,伺機撲咬。
蜂腰雌獅瞅瞅正打成一團的三隻雄獅,又回頭瞧瞧藏著三隻幼獅的草窩窩,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朝草窩窩奔了去。
它曉得,此時紅飄帶腹背受敵,急需它的援助,可是,毫無自衛能力的三隻幼獅更需要它去營救。它是母親,危急時刻,母親首先想到的就是孩子,救出孩子,是它神聖的天職。比較起來,三隻幼獅在它心目中佔據的位置更大,分量也更重。
對許多動物來說,一切為了後代,是必須遵循的鐵的定律。
蜂腰雌獅鑽進草窩窩,三隻幼獅早已被雄獅猛烈的吼叫和噬咬嚇得魂飛魄散,彼此擠縮成一堆,瑟瑟發抖。站在小傢伙面前,它又遇到了新的難題,該先救誰?貓科動物能叼著幼崽走動,但每次只能叼一隻,不可能同時叼走兩三隻。就目前的情形,先叼走誰,誰就有存活的可能。它心裡很清楚,紅飄帶遭到兩隻大雄獅的圍攻,不可能堅持多長時間,很快就會敗下陣來,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會再次到草窩窩來搜尋幼獅。留給它的時間不多,它不可能一趟又一趟將幼獅叼往安全地帶。
三隻小傢伙拼命往它的身體底下鑽,對它們來說,媽媽的懷抱是永恆的避風港。它柔軟的嘴吻在三隻幼獅的額頭上舔了一遍,還是拿不定主意該先叼誰。掌心掌背都是肉,在生與死的門檻前,它沒法進行理智的選擇。
那一邊,紅飄帶的吼叫聲變得淒厲嘶啞,透出即將敗北的預兆。它不能再磨蹭了,要是繼續在感情旋渦裡打轉,繼續在叼誰留誰的問題上躑躅徘徊,白白浪費時間,極有可能三隻幼獅一隻也救不出去。
蜂腰雌獅橫下一條心,閉起眼睛,用嘴吻在三隻幼獅摸索。既然它無法進行理智的抉擇,那就把抉擇權交給命運之神,讓命運來決定一切。就像抽籤一樣,叼著誰就是誰,也算公平合理。
它叼住一隻幼獅的脖頸,睜眼一看,是丫丫,看來,命運之神格外青睞這隻小雌獅,那就順應命運的安排吧。它用一種悲涼、憐愛、絕望的眼神最後看了一遍留在章窩窩裡的金棗和紅瓢,叼著、丫丫,快步向巴逖亞沙漠轉移。
剛跑出葫蘆荒地,背後傳來紅飄帶一聲撕心裂肺的號叫,蜂腰雌獅心裡明白,紅飄帶肯定不是被撕破了鼻子就是被咬掉了耳朵,身體受到重創。為了我們的丫丫,你一定要挺住,無論如何也要再堅持一會兒,讓我跑進沙漠躲到沙丘背後去。蜂腰雌獅在心裡默默唸叨。它加快腳步,朝巴逖亞沙漠邊緣一排沙丘跑去,儘量跑得快些再快些。
歐啊--歐啊--背後傳來黃巨鬣得意揚揚的吼叫聲,毋庸置疑,一定是紅飄帶被咬得落花流水奪路而逃了。蜂腰雌獅不顧一切地躥躍起來,就像在追捕一隻奔逃的獵物,竭盡全力跨動四肢,飛奔起來。它還剛剛跨出葫蘆荒地,踏進沙漠,還沒逃出黃巨鬣的視界,危險依舊,它要儘量遠離惡魔。
但這對叼在嘴角的丫丫來說很危險。
通常母獅叼著幼崽行走,都是踱方步,儘量走得四平八穩,努力減少顛簸,以免無意中傷著寶貝。母獅是用上下門齒咬住幼獅的後頸皮,把幼獅提起來,咬重了會傷及幼獅的細皮嫩肉,咬輕了又容易讓幼獅滑落下來,必須十分小心,不輕不重恰如其分。
幼獅不懂事,被母獅叼在嘴裡,覺得不舒服,會四肢舞動,擺頭甩尾,這更增加了操作難度。經驗欠缺的母獅常常叼而不牢在半途中讓幼獅從嘴角滑脫,也有母獅在叼著幼獅行走時,不小心踩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或者被暗藏在草叢中的藤蔓絆了一下腳,打了個趔趄閃了一下腰,頰肌下意識地痙攣抽動,嘴吻不經意地閉闔收攏,結果把小傢伙的頸皮咬破了。兩個月大的幼獅,體重已比初生時翻了一倍,本來就不易叼看行走,躥躍飛奔,要始終保持恰如其分的叼咬力度,何其難也。
但不管怎麼說,遠離危險,是當務之急。
黃巨鬣的吼叫聲像滾動的波濤一路追來,不用回頭看蜂腰雌獅也知道,這惡魔已發現了它,正尾隨追攆。
蜂腰雌獅心急火燎,前面有一個約兩米寬的橢圓形沙坑,本來可以拐個小圓圈繞過去的,可它縱身一躍跳了過去。不知是落地太猛,還是起跳角度不佳,身體劇烈顛動,丫丫呦歐發出一聲慘叫,騰空的四隻爪子胡亂划動,顯然,是它不小心咬傷了小寶貝。好像還咬得不輕,它唇齒間嚐到了鹹津津的血。它心裡一陣刺痛,可又不敢停下來,還得繼續奔跑。
丫丫叫喊得更悽慘了,它把自己的嘴吻稍稍放鬆了些。又一個躥躍,噗,丫丫從它的唇齒間滑脫出來,掉在地上。它跑得如此快捷,叼而不牢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在丫丫滑脫的同時,蜂腰雌獅已順著慣性躥出去好幾米,但又立刻掉頭跑回來。還算幸運,沒踩著小傢伙,地上是柔軟的沙,小傢伙也沒摔傷,已從沙地上翻爬起來,嗚呦嗚呦呻吟著,在沙地上爬動。小傢伙的後脖頸果然被它的牙齒咬穿了,血糊糊的,粘著許多沙粒,金黃的沙粒被血染紅了。
它很想用舌尖輕輕舔去丫丫後脖頸上那些帶血的沙粒,獅子的唾液有止血消炎鎮痛的功能。可是,時間不允許它這麼做。黃巨鬣已跨過葫蘆荒地的氣味邊界線,正往這兒趕來。此時此刻,纏綿和溫情只能是耽誤時間。最明智的愛,就是重新叼起小傢伙快速跑進沙漠腹地去。
它齜開牙齒,低頭去銜叼丫丫的後頸皮。丫丫一定是被咬疼了被咬怕了,它的唇吻剛剛觸碰到丫丫的後頸皮,丫丫一縮身體,吱溜躥開去。別跑哇,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玩捉迷藏!
它跨前一步,又伸出嘴吻去銜叼丫丫的後頸皮。丫丫索性躺倒下來,仰面朝天,四條小腿胡踢亂蹬,嘴裡還嗚呦嗚呦怪叫,拼命抗拒。任性的小傢伙,媽媽沒心思跟你鬧,已經是火燒眉毛了,快翻過身來,讓媽媽帶著你離開這裡。它用嘴吻頂著丫丫的腰,推搡著,想把丫丫翻轉過來。
母獅銜叼幼崽,只能叼一個部位,那就是後頸皮。頸皮厚韌,鬆弛易叼,向上提起,被銜叼的幼崽姿勢舒適,萬一滑脫,也是四肢著地不會震傷內臟。銜叼其他部位的,要不就是皮膚太嫩容易咬穿,要不就是離骨頭太近稍不留心便會傷筋動骨。
丫丫剛被它的嘴吻頂得翻轉起來,又骨碌朝另一邊斜躺下去,背脊著地,肚皮朝上,耍潑耍賴,就是不肯站好了乖乖地讓它銜叼後頸皮。真是個不懂事的小無賴。
黃巨鬣的吼叫聲越逼越近,蜂腰雌獅扭頭窺視了一眼,惡魔已踏進沙漠,滾滾沙塵像團黃褐色的雲,正朝它疾飛而來。
它心急如焚,騰出右前掌,啪地在調皮搗蛋的丫丫身上摑了一掌。它太著急太緊張了,出手沒個輕重,一掌摑下去,丫丫倒是被打得翻轉過來了,卻趴在地上瑟瑟顫抖,眼珠翻白,站也站不起來,叫也叫不出聲來,張著嘴,脖子一抻一縮,哇--吐出一口鮮血來。
蜂腰雌獅心如刀扎,恨不得將自己的右掌一口咬下來。但它曉得,悔恨無濟於事。它硬起心腸,一口咬準丫丫的後頸皮,拔腿就往沙漠腹地奔逃。
本來,雌獅身體輕盈,日日追捕獵物,奔跑速度勝過雄獅。但蜂腰雌獅叼著丫丫,有所負擔,又怕傷著寶貝不敢狂奔疾躥,速度大受影響。不一會兒,黃巨鬣便追上了它。黃巨鬣的腦袋和它腰肢並齊,黃色的鬣毛撩撥著它的脊背。這個時候,黃巨鬣如果想撕扯它噬咬它,再方便不過了,舉爪就能撕到,扭頸就能咬到,但奇怪的是,這傢伙不撕不咬,就是貼著它的身體與它並肩奔跑。
前頭有一行歪歪斜斜的沙地酸棗,枝葉被風沙摧枯,像一條蟒蛇攔在路上。蜂腰雌獅怕酸棗帶鉤的枝蔓會刮傷懸吊在它嘴上的丫丫,因此在躥高跳躍時,前肢儘量抬高,頭部儘量上昂,結果身體在空中傾斜過度,兩條後腿被一株酸棗絆了一下,嘩啦,酸棗折斷,它也差點摔倒。
當它穩住重心繼續奔跑時,黃巨鬣已趕了上來,超出它半個身體,扭動脖頸,來咬它嘴上的丫丫。它旋身躲避,黃巨鬣又從背後撲壓上來,騎到它身上,血盆大口強行伸過來,一口咬住丫丫一條小腿。它將尖利的指甲從爪鞘伸出來,想撕抓黃巨鬣的臉,最好能抓瞎惡魔的眼睛,使其劇痛而鬆開嘴,但黃巨鬣似乎早有準備,及時從它身上跳下來,一面舉爪抵擋,一面往後挪動。
這就像拔河比賽一樣,蜂腰雌獅叼著丫丫的後頸皮,黃巨鬣咬住丫丫的一條腿,各自朝相反的方向拉扯。
可憐的丫丫,拼命踢蹬,想把自己的腿從黃巨鬣嘴裡拔出來,可它年幼力弱,一切掙扎均屬徒勞,只能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蜂腰雌獅當然不願黃巨鬣從它嘴裡把丫丫搶了去,可它更不能和黃巨鬣玩殘酷的拔河遊戲,它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寶貝被活活撕裂。因此,當黃巨鬣往後挪動,它不得不跟著往前移動,以免丫丫被撕成兩半。黃巨巨鬣好像知道它的心思,兩隻眼珠子殘忍而又狡黠地眨動著,一步步倒著走,把蜂腰雌獅牽出巴逖亞沙漠,牽回葫蘆荒地。
蜂腰雌獅毫無辦法,就像牛被牽著鼻子一樣,只能機械地跟著黃巨鬣走。
撕在兒的身上,疼在孃的心裡。
辮子雄獅從葫蘆荒地的草窩窩裡躥出來,這傢伙嘴角粘著金色的絨毛,唇齒間還滴著殷紅的鮮血,蜂腰雌獅當然知道,它的兩個小寶貝金棗和紅瓢已經慘遭這傢伙的毒手。
黃巨鬣一面拽著丫丫往後倒走,一面從嘴角發出嗚嚕嗚嚕的叫聲。辮子雄獅加快腳步往這兒趕。蜂腰雌獅心裡一驚,頓時明白黃巨鬣之所以咬著丫丫的腿把它牽到葫蘆荒地來,目的是要夥同辮子雄獅,將它挾持回帕蒂魯獅。這是有可能做得到的,兩隻大雄獅一左一右,像牧羊犬攆羊一樣,能把一隻逃亡的雌獅像押解俘虜似的押回領地。它若逃跑,兩隻大雄獅左右夾擊,很容易就將它咬得遍體鱗傷,強迫它按它們的意志行事。它寧肯死,也決不再回帕蒂魯獅群。它警覺地停下腳步。
黃巨鬣仍倒退著往後走,丫丫的身體又被繃得像要撕裂。蜂腰雌獅進退兩難,跟著往前走吧,前頭是火坑是地獄是陷阱;站著不動吧,自己的心肝寶貝眼瞅著就要進裂成碎塊。
黃巨鬣來到葫蘆荒地與沙漠交接的那片礫石灘,滿是黑色麻點的唇吻出現幾條放射性皺紋,這是獅子高興時候的臉部表情,類似於人類的笑,那是在奸笑和獰笑。
辮子雄獅顛顛跳跳跑攏來,距離僅有五六十米了。
黃巨鬣又往後蹭動身子,噗,丫丫腿彎薄薄的皮膚出現一道裂口,露出粉紅色的半透明的肌肉,滲出汪汪血絲。蜂腰雌獅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嘴。丫丫整個被黃巨鬣搶了去。
它是母親,在這場爭奪幼崽的拔河比賽中,註定是要輸的。
它長號一聲,轉身逃進巴逖亞沙漠。背後,傳來丫丫嘶啞慘烈的尖叫。
--寶貝,原諒媽媽,媽媽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啊。
蜂腰雌獅痛心疾首。
黃巨鬣和辮子雄獅還想追趕,但蜂腰雌獅奔跑的速度和耐力勝它們一籌,很快就跑進沙漠腹地,把它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