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的茫茫濁世by柳折眉

——評《重生於康熙末年》

從08年10月開始看小曹,追文時間也有半年了。還記得初得此文時的激動,每日等待更新的焦切。然而半年時間過去,不止是每日等文的心情漸漸淡去,到近來,就連繼續的意願也日益淡薄,甚至,屢次生出放棄此文的念頭。

沒有真正放棄,一者,閱讀已成慣性,每日習慣點開更新;二者,卻是始終記得初得此文的驚喜,當初於人物、故事、文筆的認同,輕易不能捨棄。

然而,自己的感覺也好,書評區的反應也好,似乎並不很少人以為,《重生於康熙末年》,感覺漸漸的不如從前。

而這種感覺,尤其以曹顒結束外放,自山東回京開始。

為何。

為何小曹在進行間,漸漸失去意味。或許各有說法。又或許,根本是反對「不如前」的說法。但於我,因曾經真心喜愛了,產生此刻的感覺,卻是忍不住想要分析、剖白,找出為何對小曹漸漸不滿的根源。

是對自己心情的解釋,也是對曾經那樣喜愛的作品的交代,希望能與作者商榷。

小曹的故事,入筆很好:半熟不熟的材料背景,野史正說的開闊天地,能吸引多少人的目光,又勾得起怎樣強烈的興趣。看著穿越後的小曹慢慢適應,慢慢成長,慢慢謀劃,慢慢規避既定的命運,慢慢的出人頭地、結婚生子;同時伴隨小曹的腳步,進入一個似曾相識的天地,走近那些似曾相識但又各個不同的人物,藉著小曹的眼看到了那樣一個似曾相識的宏大廣闊的世界……不得不說,移步換景,引人入勝。

引人入勝——吸引著人追逐的,就根本,是「勝」。情節、人物、環境,小說三要素,其中種種出彩者,即是「勝」;波瀾起伏,轉折俯仰,悲悲喜喜逗得人心跌宕,即是「勝」。

運籌帷幄是勝,陰謀計算是勝,溫馨宜人是勝,鬼蜮悽楚是勝,春風得意是勝,平庸守拙是勝……從織造府到小曹山東外任,小曹腳步所至,一條主線上近有旁逸斜出,遠則層巒疊嶂,百萬字中,可見勝景、勝事不斷。

然而當小曹從山東回京,整體的故事,便漸漸失去初時之「勝」:一則,曹家抄家命運已破,虧空的危機解除,心頭憂患、牽掛、懸念少了重要一部分;二則,最大的抄家危機解除後,小曹的行文,步入日常生活、家長裡短,雖有各種事情累次生出,終不能比前文的波瀾。

但,故事所講述的內容,不當是決定文章引人與否唯一因素或者最關鍵因素。家長裡短,可以寫得充實豐富,搖曳生姿;日常瑣屑,可以因為精彩的人物生出亮色,可以因為用心別緻而飽含情趣。內容描寫的瑣碎平常,絕不是故事失色的原因。

小曹故事,讓人漸漸失望,漸漸放棄的原因,或在於後文著重塑造的一系列人物、在於圍繞這些人物的事件:

李家,孫家,白楊氏。

曹家二房,董鄂家。

諸皇子,康熙。

……

這些人物和故事讓人不喜。由衷不喜,有的甚至厭惡到極點。

關於小說是不是一定要創造正面、反面人物,是不是一定要表現宣傳正面現象、揭露批判負面現象,這樣的爭論很多,爭論的歷史也很長久,理論著作多不勝數。不過,就一般讀者的心態,懷抱積極,目睹正義,見到人與社會之亮色,總是更易於接受,也值得欣喜。即使是「惡」的,能夠用冷靜的審醜的心態觀察、批評、判斷,為時通常不能長久。然而,小曹自山東回京後的一百萬字,作者卻讓人持續「審醜」的工作。如審美也有疲勞,審醜的疲勞程度和產生疲勞的限度頻度,或許超出了能夠接納和容忍的底限。

滿目灰暗——從主角到配角,從內容實質到形式表現,故事的每一條支線,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

一、李家。

李家,在小曹的開篇便已經出現。即使不對比《紅樓夢》中四大家族,曹李兩家「聯絡有親」,也是親近到了極點,早早就進入視線。但除了小曹幼年的一段,珍珠會、望鳳莊一段,噶禮橫行江南時一段,李家的真正登場,作為重要角色亮相參與故事主線,可以說是到第九卷《謁金門》中才真正開始。同時也是從這裡開始,充分見識到了這個家族的齷齪骯髒。

李鼎。

作為李家的庶出二子,在講究出身、長子長孫支撐家門的時代,似乎本來不該有那麼多的戲份,偏偏站到了舞臺中間搶到了原本不該屬於自己的重要角色——如果要說李鼎一切罪惡的「根源」便在於此,或許也不失為一種解釋。庶出是李鼎心中最深的芥蒂,天生聰敏卻要處處讓位於老實平庸的嫡兄,這似乎確是老天的不公平。而要強的李鼎不肯認命,加上父親李煦的縱容,所以養成了一副心高氣傲,凡事不肯落後的脾氣——「心高氣傲,凡事不肯落後」,這絲毫不是壞事,自尊自強,原是人向上的動力,發奮振作,庶子如何就不比嫡子。問題在於,李鼎的心高氣傲,走的不是「健康」和「正常」的路線。

自尊自傲,不是自負不凡;凡事要強,不肯落於人後,不是自作聰明嫉賢妒能。李鼎自負聰明,處處自己最強,因而從來看不起人:嫡兄李鼐看不起,曹顒看不起,曹寅看不起,孫鈺看不起,幹都白德喜更不用提……兩百餘萬字從頭到尾,不知李鼎真正看得起了哪個。但,要看不起別人,必先有能看不起人的資本;要別人看得起自己,也先得有能叫人看得起的實力。看不起曹顒,以為他的一切都是靠了運氣,然而排除了曹顒人所不知的穿越身份,學他弄茶園、學他辦私家菜館、學他養珍珠賺錢,難道不同是拾人牙慧全無新意。以為曹顒「一副偽君子模樣」,看不慣他的自以為是,然而自己就敢孝期飲酒,惦記父親的女人,強佔人家的妻子,訂親退親全無信義,見風使舵、、栽贓陷害、暗箭中傷全掛子本事,倒是明明白白的「真小人」。因為心高氣傲,不肯受人言語,更不會自己認錯,哪怕父親的責備都不會真正進到心裡,「就算捱了訓斥,即便不出言詭辯,也要想著話兒哄父親開心」,更不用說其他;「聰明慣了,眼裡沒有旁人」,京城的老管事錢仲睿說的都是好話,也認為是倚老賣老,欺負自己面嫩,父親一離開就把人架空。但,李鼎的聰明,又從來不是真聰明。珍珠會、望鳳莊一齣,曉得內情的無人不知其狠毒;盤算白家、楊家產業,霸人財產,蛛絲馬跡輕鬆就被抓住;京城裡開辦私菜館、設定暗娼,充當耳目的用意人一眼便知;中傷曹顒,用意立刻被京中諸王府乃至李煦曹寅看清——便是做惡人、行壞事,陰謀詭計也得更高明些,這種低階的手段只能顯出兇殘和無能。更何況到後文設計曹顒、孫鈺,原因本意既陰險,更是將人命也視為兒戲,可謂歹毒之極。這樣一個人,懷著「你算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瞧不起爺!」對誰都亂咬,對誰都存心利用,更不用提一絲半毫人心人情。這樣的人,不僅不能算一個人,甚至連豺狼都不如;不是惡狼,而是瘋狗。

李煦。

其實,這個人物,在《謁金門》一卷前,形象並不多少令人生惡。作為李家的家主,也是老謀深算、行事老到的人物:雖然有摻合江南噶禮的事情,但總為保全家族,訂親退親雖然草率,卻也看得出下手幹脆,必要時能狠得下心。相比起其子李鼎的冷血寡義,李煦和曹家保持著真正的交情,無論曹寅、李氏,乃至曹顒,都有真正的親戚情分在。教訓李鼎,深知曹、李兩家必須彼此扶持支撐,這些都顯出李煦為人行事,是個有分寸的人。雖然李家江南鉅富,生活靡費,因迎駕拉下虧空,可是自己撈進腰包的並不算少;用鹽稅填補虧空,卻是佔帝王的便宜,貪財的這一點,遠不能與曹寅的清正相比。而且曹家當年為太子勒索,多不得已,而李家則想著、並主動黨附皇子阿哥,不忠不純,這點為最大不智。然而到第九卷以前,李煦其人,並不可惡。

但是,從謁金門一卷開始,李煦逐步顯示出惡行。什剎海的宅子,收用楊瑞雪一節,雖然李煦初以為對方是個花魁,青樓女子無貞潔可言。可是那邊的管事既知道這是少主人安排的女子,卻仍然不提醒,縱容著李煦去,甚至自己還在肖想,可見這家是個什麼教養。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父子共享白楊氏;而後,最令人髮指的,是李鼎死後,作為唯一為李鼎留下血脈的丫頭妙雲,李煦同樣沒有放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人倫盡喪,禮儀全毀,禽獸猶且不如,便是這位李家家長的做派。而涉及到李家的做派行事,前面還有一齣,李家家奴的家奴欺上陸經遠家門,可見江南豪強之勢,對門下又是個怎樣的約束。

而到這裡,忍不住便想發問:怎麼會這樣?李家,和曹家原是差不多的出身,好歹也是世代官宦、顯赫門庭,與其結親、結交的,也都是高門望族、簪纓世家,更不用說李家的主母曾在宮廷服侍,李家的主人曾為帝王陪伴。為什麼這樣大家的子弟,行事如此不開闊,嫉賢妒能鬼蜮狹窄?為什麼這樣大家的主子,竟是這樣赤裸裸的下流無恥?衣冠禽獸,但好歹還穿著衣冠遮羞,怎麼到這裡,李家便看不出一點點「禮教」的痕跡,就沒有一點點倫理道德的約束?這是大家的做派,大家的風範?這還能看出一點點大家的影子?

也許有人要說,父子聚麀、穢亂倫常,《紅樓夢》裡一樣也有,寧府便是典型。然而,秦可卿喪命天香樓,文筆隱晦;賈珍處處顯露行跡,到底沒有在眾人面前失禮,更不用說秦可卿喪事之後不久賈蓉便為避嫌出府別居。到二尤一節,尤二姐隨賈璉後便決意從良,一心在賈璉身上;尤三姐能痛罵賈珍、賈璉並賈蓉,鎮得這幾個男人在她面前抬不起頭說不得話。可見在《紅樓夢》的這些男人們,雖然行止儘可以放蕩下流,基本的顏面、禮教卻不能不守;可以偷雞摸狗壞事做盡,一頂孝悌禮教的帽子下來,誰也不能不真當回事情。表面上的光鮮,掩住底下的腌臢齷齪……或許這僅僅是一塊「遮羞布」,但沒有這一塊,故事就不能夠讓人接受,也不能讓人信服。而《重生於康熙末年》裡的李家,恰恰是將一切骯髒裸地呈現——因此,既不能讓人接受,更無法使人信服。

雖然,也有一個老實安分近乎鈍的李鼐,李家的一切,讓人噁心,讓人憎恨,讓人齒冷。

二,楊瑞雪。

說到李家,不能不說楊瑞雪。

而這個人物,可以說是小說裡面最令人厭惡的女性角色。

輕浮,自私,不孝,,愚蠢。雖然,在最初十二三歲的時候,也有其可憐可愛處,如對兄姐的真正感情,碼頭上送別一齣。儘管曹顒批評得尖刻,一個小姑娘力量到底有限。但除此一點,到後文,楊氏再無任何光華。

楊氏出場的時候,「看其做派,竟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然而到底不是官宦人家,更沒有官宦人家應有的教養和禮儀。同是商賈女子,楊氏的輕佻不守禮儀對比韓江氏一眼分明:往來不少,然而多少年,曹顒竟都沒見過韓江氏的素顏,因為相見都是隔著屏風或戴著面紗。楊氏卻是拋頭露面,習慣性地賣弄風情;「見慣了男人好色的模樣」,前提條件也是她首先把素顏亮出來輕易讓人看見。其次,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最嚴重的罪惡之一,不孝。對比鄭沃雪,雖然楊明昌拋妻棄子,讓鄭家兄妹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鄭沃雪還是為他守足二十七個月的孝才肯出嫁。而楊氏,一不能為父守孝,二不能為夫守孝,甚至對情人也無留情。從白德喜到李鼎到伊都立,便是同白德喜夫妻恩斷義絕,難道不用守親生父親的孝?,對於女人,尤其是那個時代的女人來說,僅僅這一條也可算死罪。楊瑞雪的淫,或許有外部的原因,如丈夫白德喜的混帳,但從被逼無奈到自甘墮落,楊氏本身難辭其咎:丈夫要她陪酒,竟然也便去了,可見到底沒有根性;沾染過李鼎,便想著長期偷情,自甘不貞;被李鼎連哄帶嚇,生出真心,雖無可厚非,事後跟著上京卻是蠢行;上京後被李煦沾染,李煦補償了鋪面,竟然感動;李煦提出帶她回江南,因貪戀京城繁華不肯回去,是本心的不安分;李鼎出了事,為自己盤算想打出李鼎外妾的身份,知道來的是李家的長子李鼐,想到李鼎父子的做派癖好,居然也會覺得身上發熱、邁不動腳步;李鼐心地實誠,以為是愚鈍可笑,李鼐惦記弟弟子嗣而望她身子,竟生起淫心——見過許多小說,有「把身子調教得十分」這樣的說法,到楊氏這裡,不是身子,而是心裡齷齪,只剩下了yu望一線。「自己個兒只是個無助的小女子,隨波逐流又有什麼天大的罪過?不過人活一世罷了,難道為了什麼勞什子的清白,非要她抹脖子上吊不成?」冠冕堂皇的藉口,但說到底,是水性楊花,無節操到令人髮指。

而愚蠢,楊瑞雪或許也是全書到現在為止出現的最愚蠢的女人:當初跟李鼎上京,是為了「防止他娶妻納妾忘了舊人」,卻不想想自己是個什麼身份,能否影響李鼎婚姻,更不想想李鼎脾性,能否讓她影響了自己婚姻,這是其一。貪戀京城繁華,李家出事之後,猶自琢磨京中能有數人惦記依靠;卻不想想以她的產業家資,但凡想著安穩度日又有什麼度不得,招惹了伊都立,最後結局難料,這是第二樁蠢行。第三,或許是楊氏一切輕浮、自私、、愚蠢的根源,或者說她悲劇的根源:長相不錯,而且也自以為長相不錯,「若生在旗人家,就是進宮做娘娘也使得」。楊氏甚至還曾幻想過皇帝性情,可見輕浮淺薄愚蠢之極。女子天生看重相貌,不錯的皮相是楊瑞雪自信的來源,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懂得使用的資本,卻不知道以色侍人的必然結局。因為自恃皮相出眾,對一切好女子的長處視而不見,而每每懷抱妒恨:「明明自己強她百倍,為何自己要受這苦,她卻那般得意快活。」——這樣的口氣,倒是和李鼎十分相像了,刻薄地說,果然物以類聚,真不愧一對姦夫。

萬惡淫為首。楊瑞雪的淫行,自私卑鄙心思加上李家的齷齪,令人憎恨。雖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但在楊瑞雪,自作孽不可活,只見可憎,全無可憐。

三、曹家二房。

曹頌。

這是一個讓人提起來就無法不搖頭的角色。正如文中曹顒自己說出來的:「明明小時,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長大後,也沒受過什麼苦,怎麼就成了這副窩囊廢的模樣?遇事只知魯莽,不曉得動動腦子,讓人又恨又氣。」

平庸,無能,魯莽,軟弱,沒有擔當……父親去世,必須以長子身份支撐家門的曹頌,讓人一日比一日失望。

書評區裡看到為曹頌說話的帖子,「還是孩子」、「需要時間成長」、「本性並不壞,也不笨」……冷笑。當然是實情。擱在當今,二十歲當然還是孩子,雖說有了完全的刑事民事能力,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但未必就已經擔當起家庭和社會職責,為人行事允許不成熟,就本身心理也可以認為是「孩子」的狀態。但是在康熙末年?「這個時代十六、七歲少年,有幾個還能做孩子的?」十六七歲的弘曙,因是王府長子,往來應酬早已像模像樣。兆佳氏族裡,瑪爾漢的長孫豐德,雖在曹顒面前不免頑皮些,在外人面前卻也是「脫胎換骨」了一般。完顏府裡,永勝在不聲不響間,幾年來行事越發大度。對於曹顒,在他眼裡「沒到十八的都是孩子」,換而言之,年滿十八就不能再是孩子了。曹頌,僅僅小了曹顒半年,雖不比王子皇孫,也不比曹顒這個穿越者,但,難道不是曹家二房的長子?對比那些年歲差不多的,如何人家的孩子自己就知道成長了?

不成熟,因此既不能按照禮法規範行事做好自己為人子、為人弟的本分,又對為人兄、為人夫一切理當承擔的責任逃避推諉,不能擔當。從某種意義上,曹頌是個真正不懂禮法、不守規矩、行止有虧的。第一有虧的便是孝。不僅僅是對母親兆佳氏,不體諒、不貼心,更明顯的,孝期行房,本身就是對先父的不孝。不論玉蛛懷孕有她自己的多少責任,曹頌在此事上不能掃除痕跡,讓人抓得住把柄,就是違反禮法,失了為人子的本分。對比當初曹荃靈堂上,給曹頫那毫不客氣的一腳,曹頌這個做兄長的,或許更該劈頭劈腦一頓痛打才罷。而後面,想要婚姻自主,在母親、伯父等親長皆在的情況下,這樣的想法都是逾禮,更不用說只管按著自己的心意去做,根本挑戰男女大防。事實上,曹頌在禮教上的不檢點、行事不謹慎隨處可見。如韓江氏上門,明知兄嫂正見外客,因好奇就貿貿然闖上堂,更忍不住去看人家女客——雖然都知道他不懷惡意,但這樣的舉動,如何不失禮?曹家為大家、世家,如此行事,如何是大家公子的教養風範。而到男子責任一道,曹頌的思考、行事則更加不能令人忍受:功名不顯,就想養老婆正經功課卻不做,只會買鳥兒討人歡喜;讓出爵位,面對科場猶豫不決,逃避長子職責,也是逃避母親的期望;好不容易謀來的差事,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讓出去,完全不考慮兄長的辛苦,擔負的人情債務,不通事務到極點。而最棘手的董鄂家的親事,除了蒙,然後讓哥嫂圓謊就再無辦法;直到鬧出斷指表明心意一齣,卻是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輕易不得損傷都忘了,是為大不孝,並且將母親和未來媳婦的關係推入死局。不守禮法,不通事務,不知人情,不恤母兄……遇到事情只會哭,只會依賴哥哥,這樣的曹頌,讓人心寒。

有人說,曹頌的不成長,是因為有個曹顒。有個太早熟、太強幹、處處照顧包庇的好哥哥,所以可以安心的不用長大,心安理得把所有的事情推給哥哥去解決。於是,這倒成了小曹教育不力。但問題是,小曹難道沒有教導曹頌為人處事?靜惠的事情,也算苦口婆心,處處提點:自己定好主意,立下章程;考慮前途,籌謀安排,立業才能養家;哄好兆佳氏,安穩討媳婦過門;男女有別,不要輕舉妄動,免得帶累靜惠名聲,等等等等。但是,曹頌一樣都不曾做到。或許,人可以蠢笨,卻不能不聽好話,不循正理。曹顒指明的道路,曹頌也明知正確,為何偏偏不聽,更不照著去做?為了自己一時歡喜,在董鄂家宅前後窺探,存心私相授受,根本不考慮女子名節。曹顒告誡過他男女有別,名分未定前不得輕舉妄動,卻全不知收斂;事後證明,曹寅果然對此不滿,連帶對靜惠也心存不悅。——須知,教導教導,只是教育、引導。曹顒雖是堂兄,到底上有曹頌生母與自家父母,又怎麼好真如對待子侄般教訓,若有做的不到處,儘管強迫著去執行?曹頌自己的不長進,又怎能全去責怪曹顒?

通觀第九卷《謁金門》到第十卷《游龍舞》曹頌相關的章節,不能不承認曹頌的舅母也就是如慧的母親見識最好:曹頌「人品平平,爵位又低」,而曹碩更有長子風範。就連自己也說:「跟哥哥相比,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自不必說。就是跟老三、老四、小五相比,我這個哥哥,也是差了好幾條街去,比不得老三有擔當,比不得老四聰敏,比不得小五懂事兒……與家與國無益,我就是個廢物點心。」事實上,曹頌真正令人氣憤的,並不是本身的資質。憨厚老實,直率坦蕩,都是優點;對哥哥嫂子的敬重,對姐姐的親愛,都是亮處。然而,作為二房長子,始終沒有長子的擔當;知道自己的不足,卻始終不曾見到努力去彌補;三五年時間,始終一副依賴哥哥的幼弟,不肯成長成熟的無賴——這才是真正令人痛恨的地方,這樣的曹頌,怎麼擔得起這個家,怎麼護得住妻子,怎麼支援得到兄嫂?更危險的是,這樣的行事莽撞,這樣的無知愚鈍,這樣的不長大不成熟,遲早拖累親人、造禍家門。偏偏又割裂不了,甩脫不得,讓人怎麼不氣不恨?見了那一樁樁一件件糊塗混帳事,怎麼會不看到「曹頌」二字就心生煩懣?

兆佳氏。

從出場開始,兆佳氏幾乎就是一個反面典型。

滿洲大戶的旗人姑奶奶,看不起曹家的包衣身份;初入門時不在長輩跟前伺候,轄制丈夫排揎妾室,在婆婆孫氏面前放肆跋扈,鬧到差點休妻的程度。看不起嫂子李氏的綿和脾性,欺軟怕硬,狠心善妒,私自賣掉懷孕的婢妾。凡事為嫡出子女考慮,拒絕承認庶女,排斥、敵視、防備庶子。貪財好利,雖精明,只能見眼前;會算計,卻處處心存自私。侄兒侄媳守禮恭敬,卻縱容了狂妄無禮,把客氣當成福氣;佔用別人的好處理所當然,全不想著自己投桃報李。買莊子,添出息,卻擔心是否歸到公中;知道初瑜這邊折騰鋪子,就立刻想著入股分紅;曹頌的差事,理所當然想著曹顒或平郡王府那邊可以走動,而自己對這種幫忙相助全無恭敬和感謝;惦記曹頤所嫁夫家身份,每次後悔自己當初捨不得嫁妝錢又拉不下臉,導致錯失了一門貴親,於子女前程不利,卻從來沒有一點對這個庶出女兒的悔愧心思。總之,從兆佳氏上京,買田、置產、求親,滿心滿意都是為自己子女打算;而對庶子女和妾室的苛刻,對婢女下人的毒辣,對曹顒夫婦的得寸進尺吹毛求疵,生米恩、鬥米仇,鬧得整個家宅不平……全沒有一點「寡婦失業」的弱勢可憐,有的只是強兇霸道的十足威風。讓人很難相信,怎麼就會有這樣不知好歹的人,這樣沒有自覺的長輩。同樣也讓人無法想象,滿洲大戶教養出來的女兒,竟能夠如此跋扈、囂張、兇狠,如此淺薄、貪利、短視,如此心胸狹窄性情不善,如此沒有規矩不知分寸——哪裡像大戶人家出來的閨女,哪裡像大戶人家的當家主母。

但是,兆佳氏的可惡,並不在於她一個人,甚至不在於她本性的不善。她的相當個性言行,可以說是事出有因:心氣高,是因為大族出身,旗人姑娘多尊貴;出嫁的曹荃本身平庸,則令她不滿之餘越發好強;轄制丈夫的底氣在於她肚子爭氣,嫡子嫡女生了五個,也因此對於只生了一對子女的嫂子敢有不敬。但是,為人媳者該守的規矩,經過孫氏老太君的教訓,到底都是守得住的;對於李氏,雖然不夠恭敬,相處也是真心。人情世故方面,也不是不明白,比如初入京城,就想著和初瑜這個侄兒媳婦好好相處,還教訓約束南邊帶來的下人;走親訪友,待人接物的禮數也都周到。而在禮數規矩,人情心意方面最明顯的例子,便是開篇第一卷,曹顒被拐,李氏在二房府裡一個月,兆佳氏懷著身子依然服侍生病的嫂子,「盡心照顧,差點沒累小產」。而這其中的根源,就是同為人母,將心比心。站在母親的立場上,她可以理解李氏,照應李氏;同樣也可以理解初瑜,迴護初瑜——這就是兆佳氏最大的優點,或者說令人同情處:縱有千般萬般不好,她的出發點都是做母親的為了自己的子女,這一點無人能夠否認。從曹顒被賞了爵位開始,兆佳氏便忙於為自己的兒子打算,深知恩榮根源而常到孫氏面前奉承,其時曹頌不過五六歲。這樣的操心,一直到曹頌年過二十也不能歇,可見辛勞。

兆佳氏貪利苛刻,也是情有可原。當曹荃責備她對林下齋曹穎、曹頌每月五六百兩銀子分紅的不饜足,兆佳氏的反應非常直接:「為的什麼?為的還不是咱們孩兒?(不省些嚼頭拿什麼給他們娶妻送嫁)咱們是吃著官中的,可哪裡有大房哥哥嫂子那本事日進斗金?」開源節流,男人在開源這塊不行,兆佳氏自己再不把持著儉省了,日子怎麼過?曹頌不知生計,雖慷慨,但事實上除了襲的爵位俸祿並無其他收入,且吃用都靠著哥哥,也不關心弟弟們生活。如果做母親的再不管理,一家人還不喝西北風去。兆佳氏待下人婢女嚴苛,教訓曹頌屋裡人,甚至虐人死命。然而孝期行房生子,足夠毀掉曹頌前程不說;玉蛛心懷鬼胎,不良愚蠢之極,更不是一個安分的——兆佳氏要給府裡立下規矩,本來就不能算是錯;她自己受了半輩子罪,不想以後的媳婦也吃這個苦頭,更不許這些丫頭下人們憑自己的肚子興風作浪導致家宅不寧,更是包含了母親的一片苦心。所以,當聽說曹頌去去跪祠堂,第一反應就是心疼,天寒地凍,兒子病了如何;乃至對曹顒怒生無妄,越發的不招讀者待見,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偏偏,兆佳氏最上心的兒子,本來就是個最不省心的。本身文不成武不就,沒一樣拿得出手上得了檯面也就罷了,更不能真心孝順、為母分憂。兒子跟做母親的不親近,不能體諒母親的苦心用意,還往往胳膊肘往外拐,甚至常當著侄子給做母親的沒臉,怎麼怨得兆佳氏生氣?曹頌行事不慎,孝期鬧出婢女懷孕的事情,前程眼看危機,怎麼怨得兆佳氏為兒子的前途痛下殺手?「那是你生身之母,但凡你平日裡能有些擔當,她會這般對你屋裡的那幾個?」作為哥哥,曹顒看得清楚,為什麼曹頌卻不能明白母親的行動?連蒙帶哄說定長子的親事,卻是犯官死罪人家的女兒,怎麼能夠心平氣順?自己的骨肉,母親不容易怪罪,不遷怒責難周圍人,兄嫂、侍從、奴婢,她又能把氣撒向誰?因此,兆佳氏的不好,根源卻是周圍男人的不好——丈夫不行,兒子也不行,勞累她太多原本不當由她操的心,或者說,讓她面臨的困難增加了兩倍。從《謁金門》到《游龍舞》,兆佳氏的所有不好,幾乎都可以歸結到兒子曹頌的不成熟、不能擔當上。讓人在對她行事的厭惡上,對曹頌更多一份嫌棄和看不起。

而有兆佳氏、曹頌這一對母子,曹家二房的曹碩、曹項以及曹頫再多的好處,也不能改變讓人見之則氣悶的狀態。

四,董鄂。

董鄂大族,與曹家關係密切的,只有噶禮這一支。

噶禮,貪官、酷吏、惡人,佔得全了。而噶禮周圍,妻室、弟弟、庶子、從子、外孫,沒有一個好東西。恃強凌弱,仗勢欺人,窮奢極欲,貪得無厭。對外,雁過拔毛敲骨吸髓魚肉地方,對內,嫡親侄女的嫁妝產業也不放過。苛待侄女,私貪財物,身為叔伯嬸孃,拿她的婚姻當籌碼作交換,百無禁忌,惹出笑話帶累女子一生,全沒有一點歉疚補償。而為人處事更心狠手毒,自己造的孽犯的罪,母親的實話不過一個由頭,卻以為一切源頭在此,竟然生出弒母的惡念。忤逆不孝,是為十惡不赦。這樣的人,這樣的一家,自然讓人生不出任何同情憐憫。但是,關於董鄂,真正讓人齒冷的,卻是周圍人對董鄂老太太覺羅氏的看法,以及在噶禮獲罪、伏誅前後的舉動反應。

「噶禮之母,為禍之祖」。在小說中,輿論便是如此。然而,御前奏對,覺羅氏老太太說的是實話,何錯之有?為什麼人都道她斷送兒子前程?且不說什麼大義滅親的話,難道違法亂紀就是合該容忍的,難道母親不該管教做了錯事的兒子、甚至連點撥犯了錯的兒子兩句在理的話都不行?待到後來,鬧出弒母驚聞,怎麼沒有人指責噶禮喪盡天良十惡不赦,倒說狀告兒子忤逆的董鄂老太太心狠,不給子孫活路?這樣的扣閽大案,市井傳言縱使不盡不實,難道竟然不知道噶禮有這樣的惡行?無論如何說不通。一句公論沒有,更不憐惜老太被兒孫逼迫到窮途末路,反而一個個欺軟怕硬地找上門去催還錢款,甚至以為她的窘況全在於自身為母不慈,兩狀敗家滅子——人心人情之冷漠,人心人情之無理,人心人情之醜惡,畢露無遺。可是,又不得不說,這樣的情況實在讓人生疑:為什麼?怎麼會?如此顛倒黑白,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五,諸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