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微信好友裡大概有七個james,和其中一個的相識最有戲劇性。
故事的開場源於一次拍攝,我需要聯絡一位相熟的攝影師james,發了資訊過去。對方很快回復,語氣熱絡,約好了時間地點,只等到時開工。後來臨時取消了這個工作,對方才坦言,其實他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是誰,雖然知道我約錯人了,但還是想來體驗一下拍片現場。我感到又尷尬又好氣又好笑。後來我和這個james成了朋友,但這並不能彌補這次無效溝通給我們帶來的損失:既影響了工作,又浪費了時間,還誤會了感情。
講這個故事是想說一說溝通中的尷尬問題。我們對尷尬總是本能地充滿恐懼,能逃避就逃避,實在逃不掉,往往會選擇用曲線來淡化它,或者轉移它,卻很少有人選擇直接面對。
從那以後,但凡在微信上發現一個完全記不起來的人,我會先查聊天記錄,再翻翻朋友圈,如果兩者都看不出他是誰,我就會直接刪掉。如果對方的朋友圈比較有意思,我就會直接發微信過去:「我是楊天真,對不起,我在整理通訊錄,想不起來你是誰了,能告訴我一下嗎?我會重新做好備註。」如果他不回,我會直接刪掉。如果他回覆,我正好可以藉此和他有一個比較直接的溝通。
說到底,微信作為社交工具,避免了面對面即時交流的尷尬,留足了緩衝的空間。回到現實生活中,我們有時會遇見更為棘手的溝通時刻。舉個例子,在一個派對上,遇到一個人和你打招呼,你卻完全不記得他是誰了。他走過來開啟了一段對話,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大多數人會選擇先溝通幾句,試圖喚醒一些回憶,如果實在喚醒不了,有可能會找個理由走開,或者想方設法地套取更多資訊。最後很有可能談話結束了,你依舊不知道對方是誰。以前的我也會這麼做,但現在再遇到同樣的狀況,我就會很直接地跟對方說:「對不起,我真的忘了你是誰了,我們能重新認識一下嗎?」
仔細想想,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轉變,原因大概有三個:第一,誰都不是傻子,你如果真的不記得了,傳達出來的資訊是可以被對方隱約察覺到的,有的人會主動再介紹自己,有的人則繼續裝傻,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第二,既然對方過來和你主動說話,無論你是出於維護一段關係,還是聯絡一下感情,總歸雙方的一個共同訴求是彼此相識且有意願保持下去。第三,如果對話已經結束,你還不知道對方是誰,那剛剛已經發生的這場溝通除了貌似緩解了表面的尷尬,並沒有起到任何實際的作用,毫無意義。
太過直接也好,簡單粗暴也罷,它都屬於我理解意義上的有效溝通,因為溝通過後有問題被解決或有共識被達成。「對不起,忘了你是誰了,重新認識一下?」雖然這句話對氣氛有一定殺傷力,但它起碼能確保我們的談話不會陷入內容上的僵局。
那麼,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尷尬?在我看來是體驗層面的不平衡。我們講溝通,常常會把「不要讓對方尷尬」作為溝通的重要前提。但無論這個前提多麼重要,都不能因此而犧牲了內容,或者犧牲了效率。在故事的場景裡,如果你不具備記住所有人名字的能力,你就已經讓他尷尬了。任何迂迴婉轉的方式都不如直接告訴他,給彼此重新認識的機會,建立一個新的連線,也開啟一個新的人際可能。
在溝通中,尷尬也許會讓人不舒服,但它絕對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恰恰是我們太過於害怕而選擇的逃避,才會造成更大的問題。要解決尷尬,應該從降低對它的應激度開始。有些一團和氣在表面上彷彿會讓場面維持平衡,卻丟失了效率。反過來,「對不起,我真的忘了你是誰了,我們能重新認識一下嗎?」看似在特定的瞬間不夠穩定,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對了尷尬,也接住了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