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楊天樂看著錢瀟手裡的ipad想:可能韓劇也不都是胡編亂造的。
窗外陽光燦爛,樹葉被太陽照射得有如新生般嫩綠。孩子們的笑聲時不時從樓下傳來,間雜著賣水果的吆喝聲。週六的下午是幸福裡最悠然的時刻。楊天樂和錢瀟原本可以享受這一點點廉價的慵懶,現在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通電話搞得意興闌珊。
他們同時嘆了口氣,氣息異常一致,有點喜感,又有點壓抑,誰都沒說話。兩個人腦子裡想著同一件事: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搬家,無論經歷多少次,也永遠不會讓人習慣和適應。這輕巧的兩個字涵蓋的其實是一種重大的生活變故:從一個熟悉的地方連根拔起,再栽種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努力還魂。人的生活是由無比豐沛的細節組成的,搬家意味著把早已安之若素的所有細節粗暴地歸納。除非是游牧民族,不然沒有誰願意不停地遷徙。這個過程並不令人愉快。更糟糕的是,這一切還都是被逼迫的。
相較於找房子、收拾東西之類具體的勞累,被驅逐的感覺其實更令楊天樂難受,近乎屈辱。即便房東從未想過要高高在上,但他的角色讓他具備了那種能力,用一句話就可以讓你覺得自己的生活根本不值一提。這種感受複雜、細膩又隱秘,楊天樂從未和錢瀟提及。或許是覺得尷尬,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總之,每次搬家前,這種感受都會像牛胃裡的食物一樣自動反芻上來,楊天樂不得不一次次獨自咀嚼,然後想辦法努力嚥下,等待再次被默默地消化掉。
其實他清楚,錢瀟也應該有著同樣的感受,只是在這件事情上,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選擇沉默。有些事,在能夠被真正解決之前,說出來也沒有任何作用,只能平添煩惱。因為不知道如何溝通,說著說著就會變成撒氣。和自己撒氣,和對方撒氣,然後不可避免地導向爭吵,而且是無意義的爭吵,再激烈也無法推動任何東西。最終,還是得平靜下來。之後日子照常,兩個人還得互相找臺階,從一種敵對、氣憤、極端的情緒中逐漸回魂,那個瞬間,一切顯得虛無又荒誕。也是在那個瞬間,楊天樂會最深切地感到自己的無能。於是後來,他竭盡全力避免讓那種感覺滋長。他覺得自己未必經受得住太多次那樣的侵蝕——有如冰水漸漸漫過全身。
對於搬家這件事的態度,楊天樂和錢瀟其實經歷過一條奇妙的弧線。最初到北京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把搬家當回事,甚至覺得下班後一起收拾東西,在北京的夜晚拖著大包小包從一個住所搬去另一個住所,有種獨特的樂趣。或者說,有一種象徵意義,近乎外省青年必經的儀式,激發著他們的奮鬥感和存在感。這種感覺在小城是完全體會不到的。
決定來北京之初,他們早就知道將要面臨的生活是怎樣的。從學哥學姐那裡聽到過,從電視網路裡看到過。蟻族、鼠族、城中村、握手樓……客觀地講,他們過得比那些傳說裡的故事好得多,並沒有那麼極端。但對於那一切,他們也是做過心理準備的,像絕大多數奔赴北上廣深的年輕人一樣,他們自動對可能將要降臨的苦難進行了美化。在某一個時間段內,顛沛流離和居無定所甚至會讓他們萌生某種浪漫的詩意,但這詩意的產生和維繫是有前提的,那便是:顛沛和漂泊只是暫時的,在不遠的未來,他們可以得到穩定的生活,在閒暇的時光裡,終能回望當年的苦難。換句話說,經歷過的顛沛不過算是一種短暫的體驗,會成為日後憶苦思甜的談資。而一旦漂泊望不到盡頭,那些柔和的光暈和浪漫的象徵註定會消失殆盡。
有時候想想,生活就是個骨架,人們用希望對它進行了裝點。希望破滅,就只能看到森森白骨。到那個時候,又有誰不會退縮呢?對於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長久陷入動盪和逼仄的生活不會產生什麼正面的效果,相比於得到的磨鍊,更多的其實是絕望。教科書上講述的那些苦難的意義,在現實中像經不起任何查驗的笑話。楊天樂大概在來到北京的第五年裡洞悉了這一切。
那一年,經歷第四次搬家的時候,錢瀟崩潰過一次。當時,他們倆一起提著一個紅白藍三色交錯的編織袋走上過街天橋,袋子質量很差,楊天樂走快了一步,錢瀟沒跟上,編織袋從拉鏈旁邊撕開了一個口子,裡面裝著的兩隻鍋、幾個盤子還有一把筷子散落一地。盤子碎了,鍋砸到地上發出鈍重的響聲,有幾根筷子從天橋上掉下去,砸在一輛過路汽車的車頂上,然後迸濺開去。楊天樂走到天橋邊,往下探身看了看,說了句「真懸」,然後就沒當回事地回身開始收拾。他把盤子的碎片一點點踢到旁邊,錢瀟蹲下撿拾筷子,撿著撿著突然就哭了,毫無過渡和徵兆。楊天樂在一旁手足無措。他愣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安慰錢瀟,錢瀟卻扭向另一邊哭得更加淒厲。楊天樂蹲在那裡,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無力。
他本能地覺得這一切窘境都是自己造成的,是因為自己的無能,但又覺得好像也不全是如此。這樣為自己辯解的念頭冒出來,又突然覺得是在推卸責任。他不知道誰該對這一切負責,自己好像連攬下責任的能力都沒有。一切開始混亂。在那個寒冷的夜晚,楊天樂覺得大腦裡的一切都被凍住了。
北京深冬的寒冷像一種物理性的攻擊,鈍器和銳器交替襲來,冷到讓人疼痛。風吹透了楊天樂輕薄的羽絨服,把鼻涕和淚水封凍在錢瀟的臉上。楊天樂看著錢瀟和一地的杯盤狼藉,結結實實地明白了什麼叫作「狼狽」。過街天橋偶爾有人走過,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開破碎的瓷片和橫七豎八的筷子,瞥一眼痛哭的錢瀟,然後頭也不回速度不變地徑直走過。這座城市對一切都司空見慣,歡鬧的、痛哭的、失意的、狂喜的,沒有人會留意與自己無關的人,人們都自顧不暇。三里屯曾經有一個瘋子用一把西瓜刀砍傷了七個人,他跑走之後,人們用手機拍下躺在地上的受害者,沒人更進一步施以援手;同樣在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地方的流浪貓都會被照顧得很好,有人搭窩,有人送飯,配合默契。人們願意把自己的施愛本能獻給那些孤傲的生靈,卻害怕分享給同類。
那天晚上,錢瀟一連哭了半個小時,就固執地坐在那座老舊的過街天橋上哭。哭完之後,她站起來,沒說一句話,繼續收拾地上的筷子。楊天樂眼見著她把看上去尚完好的兩個盤子、鍋和筷子重新裝進編織袋,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把一個提手交給他。兩個人提著,小心翼翼地一級一級走下臺階。
一夜無話。
之後,那一晚像從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了一樣,兩人再未提及。那是他們共同預設的敏感事件。如果夫妻之間這樣的敏感事件慢慢增加,相互重疊,產生化學反應,兩人的關係就會慢慢疏離。日子必須從那些敏感事件中巧妙地繞過,因為一旦障礙多起來,路就自然變得狹窄。
如今,他們已經懂得了一些道理。比如,抵抗生活已經需要太多力氣,所以沒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挑明。這是北京這座城市教給他們的。房東這通奇怪的電話,再一次告訴他們,或許又要開始新的遷徙。他們都已經懂得要對某些心緒秘而不宣。錢瀟繼續看著韓劇,楊天樂接著打遊戲。房間裡「歐巴、歐巴」的誇張呼喊和遊戲裡巨龍噴火時的吼叫彼此交織,得以蓋過這個小小的一居室裡讓人窒息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