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歷史就是一個文化傳承的過程。隨著社會的發展,人類的學習與傳授技能與生物學意義上繼承的記憶與能力是遙相呼應的。
從這點來看----這個觀念其實由來已久,由先前的人類所獲得的每一個文化進步(刀耕、火種、書寫),都為人類心智和軀體的轉變預備了"可能的空間",從而使昔日的生物行為轉化為日後的文化行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由於文化承擔了部分生物性的工作,人類的生物行為逐漸依賴於人類的文化行為,並更有效地支援了文化的進一步發展。孩子們從文化(祖輩的智慧)而非動物本能中每多傳承一分,就使得生物學的人類多一分機會,將這種文化代代相傳下去。
文化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對此做了總結:
貫穿冰河時代的、如同冰川一般緩慢而堅定的文化成長,改變了進化中的人類所面對的選擇壓力,對人類進化起著主要的指導作用。儘管細節難以回溯,但工具的完善,有組織的狩獵和採集活動,真正的家庭結構,火的發現,更重要的是,在交流和自我約束中對符號系統(語言、藝術、神話、儀式)的日漸依賴,凡此種種,都為人類創造了不得不去適應的新環境......我們不得不放棄試圖通過基因來精準、規律地控制我們行為的道路......
如果我們把文化看作是一個自組織系統----一個具有自己的日程和生存壓力的系統,那麼,人類的歷史就會顯得更有意思了。理查德·道金斯曾經表示,那些自複製的思想或文化基因體系能迅速累積自身的事務和行為。我認為對於一個文化來說,最本原的動力就是複製自身以及改變環境以有利於其傳播,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消耗人類的生物資源是文化這個自組織系統得以存續的一個途徑。而人類在一些特定的工作上也往往善假於物。書本使得人類的頭腦從長期儲存資訊的負荷中解脫出來,得以去做些別的事情;而語言則把笨拙的手勢交流壓縮為省時省力的聲音。經過世代的變遷,文化會承載起越來越多的機體功能。社會生物學家威爾遜和查爾斯·拉姆斯登利用數學模型發現了他們所謂的"千年規則"。計算表明,文化進化能帶動基因的重大變化,使之在一千年內就能迎頭趕上。他們推斷,在過去千年里人類所經歷的文化上的鉅變可能會在基因上找到一些影子----儘管基因層面的變化可能是我們還無法察覺的。
威爾遜和拉姆斯登認為,基因和文化的耦合是如此緊密,以至於"基因和文化不可分離地連為一體。任何一個發生變化都將不可避免地迫使另一個也發生變化"。文化進化能塑造基因組,但也可以說基因對文化也存在必然的影響。威爾遜相信,基因變化是文化衍變的先決條件。如果基因的靈活性不足以適應文化的變遷,就無法在文化中長期生根。
文化隨我們的軀體而進化,反之亦然。沒有了文化,人類就失去了獨有的天賦。(一個不那麼恰當的證據是,我們無法把由動物養大的"狼孩"培養成有創造力的成年人。)文化和肉體融合成一種共生關係。在丹尼·希利斯的概念中,文明的人類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共生體"----文化和生物行為互惠互利、互為依存----這是一個最絕妙的共同進化的例子。如同所有的共同進化一樣,它也遵循正反饋和收益遞增的法則。
文化重塑了生物(確切地說,是讓生物重塑了自己),使之適於更進一步的文化發展。因此上,文化趨於一個自提速的過程。如同生命會繁衍出更多數量和種類的生命一樣,文化也會孕育出更多數量和種類的文化。這裡我所指的是一個強化了的過程:在文化引導下的生物,從生物本質上更適於從事生產、學習和適應等工作,而且是以文化而非生物的方式。這意味著,我們之所以擁有能創造文化的大腦,是因為文化需要併產生出這樣的大腦。也就是說,人類出現以前的物種,不管曾擁有怎樣微末的文化碎片,對於後繼者們創造出更多的文化都會有所助益。
對人體來說,這種朝向資訊系統的加速進化似乎意味著生物性的萎縮。從學習和知識積累的角度看,文化是一種自組織行為,它以生物性為代價來做大自己。正如生命無情地侵入物質並將其據為己有一樣,文化也將生物性據為己有。在此我宣稱,文化修改我們的基因。
對此我沒有絲毫生物學上的證據。我從史蒂文·傑·顧爾德等人那裡聽過一種說法:"人類自兩萬五千年前的克魯馬努人以來就沒有發生任何形態上的變化。"不過我不知道這個說法對我的主張意味著什麼,也不確定顧爾德等人的聲稱到底有多準確。從另一方面說,生物退化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棲息在全黑洞穴中的蜥蜴和老鼠據說隨時都可能喪失它們的視覺功能。在我看來,肉體只要有機會就會將它每天揹負的苦差事甩掉一部分。
我想說的是,拉馬克進化的優勢是如此顯著,以至於大自然找到了使其發生的方式。在達爾文的語義下,我會這樣來描述它的成功:進化無時無刻不在細察這個世界,不僅僅是為了找到更適合的生物體,更是為了找到提升自身能力的途徑。它每時每刻都在尋求在適應上有所寸進。這種不間斷的自我鞭策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壓力----如同整個大洋在尋找一絲可以滲漏的縫隙一樣,迫使其提高自身的適應能力。進化搜尋著行星表面,尋找讓自己加快速度的方法,使自己更具靈活性,更具"進化性"----這並非出於它的主觀努力,而是因為不斷加速的適應性就是失控了的軌道,它行駛其上,身不由己。它搜尋著,力圖找尋拉馬克進化而不自知;拉馬克進化正是那絲更加通暢、更具可進化性的縫隙。
隨著動物不斷進化出複雜行為,進化開始從達爾文枷鎖中掙脫出來。動物們能對外界刺激作出反應,能夠做出選擇,還能夠遷徙到新環境和適應環境的變化,這些都為準拉馬克進化創造了條件。而隨著人腦的進化,人類創造了文化,文化又催生了真正具備獲得性遺傳的拉馬克進化。
達爾文進化作為一個學習過程不僅緩慢,用馬文·明斯基的話來說,而且"愚鈍"。當最原始的腦組織誕生時,進化發現,引入主動學習可以加快進化的步伐。而當人類的大腦誕生後,進化終於找到了預見並引導自身程式所需的複雜性。
18.4進化的進化
進化是一種有組織地變化的架構。不僅如此,進化是一種自身求變、自行重組的有組織變化的架構。
地球上的進化已經經歷了40億年漫長的結構變化,未來會有更長的路要走。進化的進化可以歸結為以下一系列歷史程式:
◎系統自發
◎複製
◎遺傳控制
◎肉體可塑性
◎彌母文化
◎自我導向的進化
在地球的早期歲月中,在尚無任何生命可進化之前,進化更偏心於那些穩定的事物。(這裡暗含一個迴圈論證的邏輯,因為在太初時期,穩定即意味著生存。)
進化可以更長久地作用於那些穩定的事物,因而,穩定通過進化產生進一步的穩定。從沃爾特·方塔納和斯圖亞特·考夫曼的工作(參見第20章)我們得知,能夠催化出自身產物的簡單化合物可以通過簡明的化學過程形成某種自持的化學反應環。因此,進化的第一步就是進化出能夠自我生成複雜性的母體,為進化提供可作用於其上的持久種群。
進化的下一步是進化出自複製的穩定性。自複製為錯誤和變異提供了可能。由此,進化進化出自然選擇,並釋放出其強大的搜尋功能。
接下來,遺傳機制從倖存機制中分離出來,進化進化出同時具有基因型和表現型的對偶系統。通過將巨大的可能形式之庫壓縮到緻密的基因中,進化進入到一個廣袤的執行空間。
隨著進化進化出更復雜的軀體和行為,軀體得以重塑自身,動物得以選擇自己的生死之門。這些選擇開啟了軀體"學習"的空間,使進化得以繼續進化。
學習加快了下一個步驟,那就是人腦這臺複雜的符號學習機的進化。人類的思考進化出文化和彌母型(即觀念)進化。進化也因而能通過新的龐大的可能形式之庫,以自覺和"更聰明"的方式加快自身的進化速度。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歷史階段。
只有上帝才知道進化下一步會走向哪裡。人類所締造的人工進化是否會成為進化的下一個舞臺?顯而易見的是,進化遲早會觸及到自我導向這個程式。在自我導向下,進化自行選擇向哪裡進化。這已經不是生物學家所討論的範疇了。
我傾向於將這段歷史重述如下:進化曾經並且將會繼續探索可能進化之空間。正如可能圖畫之空間、可能生物形式之空間以及可能計算之空間一樣,還存在一個探索空間的可能方法之空間,我們並不知道這個空間到底有多大。而這個元進化,或者以超級進化、深度進化、乃至終極進化名之,逡巡於所有可能的進化遊戲中,搜尋著所有可能的進化。
生物體、彌母、生物群系,凡此種種,都只是進化用以維持其進化的工具。進化真正想要的,也即它去往的目的地,是揭示(或創造)某種機制,能以最快的速度揭示(或創造)宇宙中可能的形式、事物、觀念、程式。其最終目的不僅要創造形式、事物和思想,而且要創造用以發現或創造新事物的新方法。超級進化通過從無到有、分階段的策略,不斷地擴大自己所及的範圍,不斷地創造可供探索的新領域,不斷地尋找更好、更具創造力的方法去創造,從而最終實現這一目的。
這聽起來有些饒舌,好像在說羅圈話。但我找不到不那麼繞口的說法。或許可以這麼說:進化的工作就是通過創造所有可能的可能性籍以棲身的空間來創造所有可能的可能性。
18.5進化解釋一切
進化的理念是如此強大且具有普適意義,似乎萬事萬物背後都有它的影子。傳奇的考古學家德日進曾寫道:
進化乃理論乎?體系乎?抑或假說乎?未及其萬一也。概凡理論、假說、體系,皆須以進化為基本之原則,方可成其為真。進化乃普照世間之光明,指引萬物之航標。是為進化。
然而,進化這種解釋一切的作用使其蒙上了一層宗教的陰影。華盛頓進化系統協會的鮑伯·克勞斯貝就曾毫無顧忌地說道:"凡是人們看見上帝之手的地方,我們都能看見進化。"
進化與宗教有許多貌似之處。進化的理論框架是自包容的、豐富的,幾乎是不證自明、不容爭辯的。各種小型的地方性協會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並且每月定期聚會,就如克勞斯貝的大型協會那樣。作家瑪麗·密德格雷在其短小精悍的著作《作為宗教的進化》(evolutionasareligion)中,以這樣四句話作為開場白:"進化不僅是理論科學中的一潭死水。它還是----也不得不是,關於人類起源的一個至強傳說。任何故事都一定有其象徵意義。我們大概是第一個弱化這種意義的文化。"
她並非要質疑進化理論的真實性,她所反對的是罔顧進化的邏輯性而空談這個強大的理論對我們人類所做的一切。
我深信,從長遠來看,正是這未經實證的進化----不管它從何而來,往哪裡去,在塑造著我們的未來。我毫不懷疑,揭示深度進化的內在本質之時,也即是觸動我們靈魂之日。
基因泰克公司(genentech):美國生物製藥業的巨頭。
沃丁頓(c.h.waddington,1905~1975):英國發育生物學家、古生物學家、遺傳學家、胚胎學家和哲學家,系統生物學的奠基人。他興趣廣泛,包括詩歌和繪畫,並帶有左翼政治傾向。
鮑爾溫(j.m.baldwin,1861~1934):美國哲學家和心理學家,普林斯頓大學心理學系的創辦者,對早期心理學、精神病學和進化論都有所貢獻。
第一屆歐洲人工生命會議:firsteuropeanconferenceonartificiallife
史蒂文·傑·顧爾德(stevenjaygould,1941~2002):美國古生物學者、進化生物學家、科學史學者,也是其同時代最有影響力的科普作家。
克魯馬努人(cro-magnon):舊石器時代晚期生活在歐洲的最早的新人類,距今大約三萬五千年(凱文·凱利的數字可能有誤)。
沃爾特·方塔納(walterfontana):義大利學者,畢業於奧地利維也納大學,生物化學專業。曾參加聖塔菲研究所工作。2004年加入哈佛大學醫學院,從事系統生物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