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好笑的,我也愛聽。但脫口秀演員講這個就不行,但很多時候線下有些演員就是在講這種東西。你真要講,應該這麼說,「昨天下午我和我同事在一塊,我喝礦泉水,她喝雪碧,我說你怎麼會喝雪碧呢,你放棄了生活了嗎?」這是脫口秀。
表演的目的始終是讓人相信
袁袁:脫口秀表演暴露應該是全盤真誠的暴露,還是有分寸的暴露?
李誕:當然是有分寸的暴露,人是不能全盤暴露的。其實你也做不到全盤暴露。我拿《吐槽大會》的稿子舉例,吐槽是不需要技巧的,或者說我說你壞話是不需要技巧的,是個人都會說,所謂的幽默技巧,就是讓這些話能夠出口,讓聽的人能接受,說的人也能開口。所謂的全面暴露是做不到的,會讓人不舒服。
袁袁:「脫口秀演員,拼到最後也是拼人格」,人格這種東西是天生的,還是可以後天養成的?
李誕:當然是後天養成的,文明嘛,天然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後天上學參加社會生活不就是培養你的文明嘛。我也不懂基因,我不知道。就我自己認為,只能是後天養成的,因為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你現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好人,那你就要相信這件事,你要相信你可以變好,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就說我是基因決定的,是原生家庭決定的,我生在了一個小城市,我爸打我,那是個人都能找出一堆這樣的理由來,那還過不過。你要相信未來,你就不要把責任推卸給過去。也太容易了。容易的事咱就別做了,咱們做一些困難的事。我相信未來,我相信我現在種下善因,就會得到善果。我不再去糾結我今天的這個果是哪裡來的。你說的都是對的,你過去很難,但是那又怎麼樣,那你一輩子就這樣嗎?
袁袁:在日常生活中就儘量活得真實,沒有什麼要遮掩的,上了臺也就不怕有什麼會暴露。但人總有想要遮掩的東西,怎麼辦呢?
李誕:儘量,你只能是儘量,你不能要求大家活得像瘋子一樣。確實是挺難的,那你有沒有偷偷羨慕過瘋子呢?這個問題我就留在這裡,讀者朋友們,你們有沒有偷偷羨慕過瘋子,或者你身邊那種特別放浪形骸,班級裡、家裡那個特別自私,不管別人的人,不在乎別人死活的人。但你不要變成他那樣。不過,我還是認為,如果你是一個好人的話,你暴露出來也不會怎麼樣。
袁袁:如果你就不是一個好人呢?
李誕:那也挺好的,你發現自己不是個好人不是也挺及時的嘛。所以脫口秀這行還有一個關鍵,就是,心地不善良的人,是做不了這行的。你真的是個不善良的人,你講那些黑暗的東西,就真的是黑暗,你是不能做這行的,你就別幹了。就不適合幹這個。
袁袁:雖然臺詞是按照自己說話習慣寫的,但背好逐字稿上臺,還是沒法像平時說話那麼自然,該如何改正呢?
李誕:多講吧。我覺得你真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真的想還原那個情境的時候,你就自然了。
袁袁:我的個人經驗,就是寫完之後上去,想到的是檔案裡的字而不是那個情境。
李誕:那不行。你想的應該是,你在寫的時候去想的你在舞臺上的樣子。你上去想的是,「我已經上來了,要開始講述了」。你演著演著就不會去背了。如果你有個段子經常忘,我的經驗就是別講。你就是不喜歡它。
袁袁:「真正的好演員都是在還原,而不是在演」。還原和演,有什麼明顯的界限嗎?
李誕:表演領域是我最不專業的地方,所以我也很難去說這個。
袁袁:你講脫口秀的時候,我感覺都有點不太像脫口秀了,就像聊天,有時候你已經在講段子了,但我還以為你還在寒暄。
李誕:我是喜歡這樣的,我不想煞有介事地在講段子。我還是習慣閒聊,每個人不一樣嘛。我是會鬆散一點。
袁袁:還原和演沒有什麼界限嗎?
李誕:肯定是有,比如說哭戲,有一種表演方法是你回憶自己人生中特別難過的事,這是老師真的會教的一種方法,這不就是在還原嗎?
袁袁:那還原的不是表演裡角色的情境,而是自己人生的情境嗎?
李誕:這是代入嘛,這是體驗派和方法派,你說的是體驗,我說的是方法。都可以的。我是覺得表演就是還原,不能說「我現在要演一個正義凜然」。這就有點不對勁。而應該是,你現在是一個警察,你逮捕了一個犯人要和他對質,那就會不一樣。不過,這一塊我真的不太懂,希望到時候也有專業的朋友來說一說。在我這邊,表演就應該是還原,不管是還原想象出來的,還是真實發生的。
袁袁:你說脫口秀演員更應該像樂隊主唱,去展示自己的魅力。如果一個人沒有什麼魅力,那該怎麼展現魅力呢?
李誕:沒有魅力是做不了這行的,如果你沒有魅力,你為啥要做這個。
袁袁:我之前和一個朋友討論過這件事,她說如果一個人沒有魅力,上臺的時候就說大家好,我是一個沒有魅力的人。
李誕:這用的是真誠,真誠本身是有魅力的,她說的沒有錯,這是喜劇演員慣用的方法。這樣幹是有魅力的,觀眾也會發現你有魅力,你有樸實的魅力,誠實的魅力。但不能說你真沒有魅力,真沒有真不能幹。舞臺還是很挑人的。
看觀眾還是看鏡頭?
袁袁:表演的時候遇到突發狀況,從自己的情境裡出來了,該怎麼再進入?
李誕:那就處理一下,如果被打斷了,你是得處理。最簡單的,「哎呀,我被打斷了」。如果你就是笨,就是不會,那你就記住一句話,「哎呀,我被打斷了」。你每次被打斷的時候,都委屈地這麼說,觀眾一定會笑的。笑了你就接著講就好了。如果你更厲害的話,你就幹他一下,誰打斷了你,你就弄他一下。
小情境與大情境
袁袁:你能解釋一下大情境和小情境嗎?
李誕:比如說,我要講一個二十分鐘的演出。二十分鐘的段子分成那麼幾個,第一個是我小時候被我爸打了,第二個是我後來成了一個父親,我是怎麼面對我的孩子,怎麼打他的。第三個是我想象我的孩子將來也長大了,他會不會生孩子,他要怎麼處理。這是三個小情境,但你中間是要有一個邏輯線把它串起來的。你當然可以不那麼緊密,可以是,第一個是我被我爸打了,第二個是我在上海找了一個送快遞的工作,我送快遞的時候有一天碰到一個神經病。這和第一個段子完全不相關,第三個段子可以是,我女朋友怎麼了,你可以隨便去設計。這三套段子可以完全沒關係,叫作小情境。大情境就是我怎麼把這些串起來,最好是在完整的表演裡,能體現你人格的完整性和你的成長,你在舞臺上是要有成長的。
袁袁:你在說大情境小情境融合的時候,你用了非常浮誇的說法,說是「揭示宇宙真相的時刻」。你有過這樣的時刻,可以描述一下嗎?
李誕:對,它就是合在一起了。就比如我們之前說的anthonyjeselnik,開始那麼黑色,說了很多黑色的東西,中途又變得有點可憐有點委屈,被人揹叛利用,還要被人威脅家人,但他最後說,「我還是這樣的人,我又成長了。」這就是揭示了真相。他就是這樣,但他也不會改,你也知道他其實不是這樣,這是非常厲害的。
袁袁:你有過這樣的時刻嗎,可以描述一下嗎?
李誕:這得講很長,有那樣的力量是需要講很長的。十五分鐘很難,還要長一點,這個bug在於,哪怕是我舉的這個例子,他也只有那一場。你就悶頭想,最偉大的脫口秀演員也就那麼幾場。所以,這事也不用去追求的。沒有必要,人家能做到也是好多好多年以後。這事倒也無所謂,不是一個硬性的東西。
袁袁:但是好的應該是這樣的。
李誕:這是最好的。
袁袁:接下來你有寫到與觀眾的關係,這一段非常有意思,你現在和觀眾的關係是怎樣的?你在裡面說,「重點放在觀眾關係上,在臺上很容易會不知所措,尤其對初學者來說」,你現在和觀眾的關係是什麼樣的?
李誕:我還是講我的。我知道它會好笑,這是在我設想裡的一部分嘛,按照我的設想在行動,只不過是有時候笑聲大,有時候笑聲小而已,不存在完全撲空的情況,也存在,但很少了。那就按本來想好的情境演就好了。觀眾按我設想的笑了,我就覺得關係還挺緊密的。
袁袁:每場會明顯地感覺到這一場和那一場的觀眾不一樣嗎?
李誕:能吧,但是無所謂,不重要,我不在乎。我不是不在乎觀眾,我是不在乎這一場又一場是怎麼樣的,我不太會反思這些,我會想今天哪裡有問題,是不是可以更好。
袁袁:你說到脫口秀演員與觀眾的關係一定是平視的,去找自己觀眾的過程是很動人的,你能描述一下這個動人的時候嗎?
李誕:你就是覺得他理解你,你不需要解釋什麼。
袁袁:他可能也不是真的理解,只是理解一個側面。
李誕:足夠了,他理解那一面的你,就足夠了。
袁袁:後面你又說,「這是很動人的關係,是不能討來的。」在臺上討好觀眾,觀眾是知道的。
李誕:你說的這種問題是存在的,我是覺得這不持久,你可能能討來,觀眾也愛你理解你,但你們的那種關係就不是平等,不是平視的。如果你就是這麼一個想被人喜歡被人照顧被人寵愛的人,也可以這樣。
袁袁:你經常會說到要成為一個好人,但這並不只是一種道德要求,而是理性分析的結果,是因為成為一個好人,在臺上才會被接受嗎?
李誕:對啊,我是覺得,如果你真的不是一個好人,就算了。你做不到在臺上一直站著,讓人喜愛你。
袁袁:但確實也存在很有魅力的壞人。
李誕:但他能搞喜劇嗎?能搞脫口秀嗎?他是很有魅力,他可以搞其他的嘛。
袁袁:為啥喜劇不行呢?
李誕:你要逗笑別人嘛,笑這種情緒還是很正面的。我是覺得一個人願意做脫口秀演員,我不相信他能壞到哪兒去。
只有情緒是真的
袁袁:你說一開始不能直接講理,即使你有一套非常完備的邏輯和理論,一開始也必須用非常不理性的情緒來拉近距離。
李誕:是的,不然觀眾會聽不進去,人腦就是天然要聽故事的,所謂故事就是裡面要有情緒,比如我說楊笠太慘了,遇見什麼事怎麼怎麼。
袁袁:這種情緒是可以控制的嗎?
李誕:它不能控制,但你至少走在正確的路上。
袁袁:那如果某一天,在臺上就是沒有情緒的話,如何將情緒調動起來呢?
李誕:講故事嘛,還原那個故事。你是還原那個情緒,呼叫它。今天不開心也得演出呀。
袁袁:情緒是可以調出來的嗎?
李誕:當然,所謂的逐字稿,目的就是把這些調出來。
袁袁:在臺上一切只能交給想象好的情緒,是靠譜的嗎?
李誕:是隻能這樣了,交給現場是更不靠譜的。你決定今天心情好,我就心情好著演,心情不好,就心情不好著演,我看觀眾反應大就大著演,反應小就小著演,這不完了嗎。當然,這可能是我的問題,我本身是表演不強的人,會害怕這件事情。如果你是一個表演很強的演員,你是可以完全忽略我這個說法的。但作為初學者還是不要這樣去做。
袁袁:有些成熟的演員是會根據現場的反應做一些臨場發揮。
李誕:那是成熟的演員,剛開始還是不要這樣。事實上,你在準備的過程中,你就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樣的場合演,一百人,兩百人,兩千人,那時候你想象的就是對應的現場。
袁袁:演出會產生的計劃外的快樂,大概是什麼樣的?
李誕:比如你去一百人的劇場,他們的笑聲比你想象中大,有人跟你搭話或者怎麼樣,甚至講著講著你多出一個動作來,是你想象中沒想到的。我現在更多的是在舞臺上感受到什麼就是什麼。最近是有點胡亂地在演,但我知道我能讓你笑,這就夠了。
袁袁:表演追求的應該是一種高度控制下的失控,這個失控是可以控制的嗎?
李誕:能控制好那個邊界吧,但是邊界裡面是胡來的,你知道這個圈不能碰,在裡面是可以隨心所欲的。脫口秀上臺之前,都要寫稿,然後預演,這些就是控制本身嘛,你都排練過。
袁袁: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那種控制是非常大的控制,並不是事無鉅細的掌控。
李誕:對,就是畫個大圈,在裡面隨便玩。我覺得我是這樣的。
袁袁:你一直都是這樣嗎?
李誕:沒有,我剛開始登臺也很緊張,不光是緊張,整個人的動作聲音節奏都是很緊的,就不像說話,會不自覺地提一個高音。後來忘了就好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自己還原的那個情境裡,你就是你了,你就自然了。
袁袁:你有沒有回過去看自己的表演合集?
李誕:幾年前看過。不忍心看,看不下去。但我知道是什麼樣,那就是不好的,就是緊的。比如說我紅頭髮的時候。也沒有不好,很多人都喜歡我那個時候的狀態,但我沒那麼喜歡。我就覺得那是個階段,你得過去,那時候有一種青澀感,年輕就是有一種力量,有一種銳氣。我自己是不喜歡那種氣息。因為你留在那裡,就一直留在那裡了,舞臺和生活是分不開的,但你人生是要往前走的。也許那種青澀的感覺確實很好,但我當時是沒有意識到的,正因為我意識不到,可能才好。
袁袁:直面自己的弱點,是需要勇氣的。那麼講脫口秀是一件勇敢的事嗎,或者說脫口秀演員是勇士嗎?
李誕:沒那麼了不起。
袁袁:我想的是,脫口秀演員得脆弱敏感才能發現那些洞察,但上臺把那些東西講出來又是在撕裂自己的脆弱敏感。其實還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李誕:很勇敢,就是脫敏嘛。上過臺就知道有多可怕。我說它沒那麼了不起,是說講脫口秀大部分還是為了你自己,為了自己的事就談不到勇敢。可能我比較苛刻。
永恆的難題它終於來了:到底什麼是節奏?
比永恆更難的難題:到底什麼是風格?
袁袁:這兩部分是非常個人的經驗,你最近對節奏和風格,有什麼新的認知嗎?你之前是說風格更多地還是來自你的缺點而不是你的優點。
李誕:沒什麼新的認知,我還是這麼認為。風格是你的缺點,但它還會一直變的,就是要變。至於說人變還是沒變,肯定是變了,但最核心的可能沒變。這些事情太神秘了,有可能是這些東西早就在身體裡,他發現了,他承認了,也不是他變了。有時候說這個人的風格怎麼變了,被說的人可能還會有點詫異。哎,我沒變。
袁袁:風格這個東西可能不是自己能感覺到的,而是別人感覺到的。
李誕:一定是別人感覺到的。楊蒙恩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他說節奏感就是你不知道,但別人會告訴你是什麼樣的東西。為什麼把這個放到後面說,就是因為前面這一切的東西,所謂的全面暴露,所謂的還原,所謂的真誠等等,這一切就形成了你的風格。你形成了之後,你自己確實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就交由別人去評價了。
袁袁:因為每個人前面所有的東西都不一樣,所以註定是獨特的。
李誕:說脫口秀演員做人設這件事,我相信很多演員聽到是很不舒服的。因為確實沒法做,你是一個脫口秀演員,你就只是在暴露自己。什麼人設,都是別人做的。而且大部分做人設的工作,也是別人做的,不是你自己做的。所以脫口秀演員聽到最難受的話,就是,哎,你這人設不錯。這對脫口秀演員來說,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我是一個很真誠的人,我在跟你說我的人生,怎麼變成人設,你在說我是假的。
袁袁:在臺上冒著風險暴露的東西,別人居然說是假的。
李誕:最生氣的是,說你的這個人還沒有惡意。就說,你們笑果文化真厲害,每個脫口秀演員都給他做那麼多標籤和人設,做得真好,那我每次聽到也只能笑笑不說話,沒必要解釋。不過我們確實也做了,我們外人是要幫他們做的,比如呼蘭每次上臺我都要說他好鬥,他真的有那麼好鬥嗎,沒有必要那樣說,但我就要說他學習好,好鬥,不停地固化他這個形象。有一段時間,他把這個東西打破了,他就有新的東西了。比如說我做過最成功的一件事情,我認為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王建國諧音梗的這件事,王建國說諧音梗這件事本身不是個事,他說很多年了,是我開始說我討厭諧音梗,然後我每次都要配合王建國說完一個諧音梗表演我的痛苦難過,我也是真的很痛苦難過,但是我得放大我的痛苦難過,之後這三個字就是他的了。全世界的人都在說諧音梗,但諧音梗現在就是和王建國最密不可分,他就可以用這個去賺錢了,這就是他的人設了。這就是我的工作,我會幫他做人設的。但這些基於的還是真誠。真實的情況是,王建國真的很愛說諧音梗,而我真的很難受。我在生活中聽到,我也是罵他,我就是把這個東西帶到舞臺上了,我要讓觀眾看到,而且總導演小紅會配合,王建國說完,導演會反打一個鏡頭給我,這些都是技巧,不光是我一個人,導演組也在做這些事情,那有了視聽語言的技巧和表演,王建國這個人設就立住了。確實是有技巧在裡面,但它還是基於真實的。
《吐槽大會》為什麼沒有綜藝花字?
袁袁:現在你做節目,還會興奮嗎?
李誕:會吧,聽到好笑的東西還是會興奮。如果是做節目的話,沒有那麼興奮了,還是做新的節目會讓人興奮。剛開始做節目就是當活幹,掙錢嘛,沒覺得這事有多了不起。當然最開始做成了一次兩次,感受到了成功,是興奮的,但不是在做的過程中想,我們做一個改變世界的節目,加油。前期策劃的時候我是很冷靜,而且是很煩躁的。
袁袁:哈哈你是怎麼做到既冷靜又煩躁的?
李誕:就是覺得一切都太慢了,就想讓它快點,快快快,開始錄,錄到一半知道可能成了就很開心。其實做完了,好不好大家都知道。後面別人給的反饋其實就是錦上添花了。
袁袁:裡面說到和外部團隊合作時要幫他們瞭解什麼是脫口秀的一些忌諱、底線,那麼脫口秀的忌諱和底線是什麼?
李誕:很碎,這就是問題所在。需要長期磨合才能知道,就是很瑣碎,我這麼說好像沒什麼好說的,因為也沒什麼固定標準,需要這個人真的很瞭解脫口秀是什麼東西。比如前排觀眾的選擇,我該怎麼告訴你前排觀眾怎麼選呢,很難標準化,不同的場地就是不一樣的,雖然很模糊,但懂的人就是知道該怎麼做。只能是天天在一起,你就知道了,也不用我囉唆了。還有話筒到底是什麼聲音,我在錄製的時候,棚裡需要乾燥到什麼程度,小場地又要什麼程度,甚至光、上場音樂、鏡頭,觀眾笑了,是不是要把鏡頭打給觀眾。比如我現在演完了,正常綜藝最high的時候肯定要反打觀眾,但不一定哦,這個演員在表演完可能會有細微的表情表演,你必須得非常瞭解才行。何廣智演完了有時候會有那種很輕微的嘴角抽搐笑場,我認為那個是很值得捕捉的。呼蘭講完有時候是尷尬的,在那邊呼吸喘氣,就不能繼續停留。這麼細該怎麼教呢。
袁袁:脫口秀是編劇中心制的,那導演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節目?
李誕:我現在認為,我們公司做的脫口秀型別的節目,最終編劇和導演會變成一體的。今年在訓練營的時候,我就說未來希望能在訓練營裡產生下一個總導演。有些朋友來這邊是想做演員做編劇,也許後來會發現更適合做導演。現在我們的很多導演,都是編劇傾向的,她們都是可以編段子改段子的。我們這種節目對大的舞臺排程啊,可能要求就是沒那麼高,不需要把故事做得多玄妙,什麼情感衝突真人秀,可能就是不需要,那就認了吧。我是覺得下一個總導演可能還是從編劇或演員隊伍裡誕生。
袁袁:在做節目的時候,導演需要和編劇演員站在一起嗎?
李誕:這就是為什麼要分開成兩個崗位,理論上說,我也可以做總導演,但如果我來做就是順撇,所以掛了個名字叫策劃,分成了總導演和總編劇,是需要兩種聲音來對沖的。他們是需要合作和鬥爭的。他們需要堅持他那個崗位所需要堅持的事情,不然就順撇,全讓編劇做,那個內容就會太歪,太自嗨,如果全讓導演做,可能就土。
袁袁:在讀稿會的時候,確實很容易自嗨。
李誕:所以需要有人來糾偏。你看舞臺上很少有自嗨的段子。這就是設定讀稿會這個制度的原因嘛,讀稿會永遠需要總導演在的,就是需要糾偏。
五分鐘一段的脫口秀該怎麼寫
袁袁:你上學的時候作文一直寫得很好嗎?
李誕:只能說得分很高,不是說好。這是技巧,最早學的技巧就是這個嘛,當然了你也會分得很清,在別的地方寫一些自己想寫的。好的技巧你自己是可以把自己感動的。
袁袁:你會按春晚和高考作文的標準來創作脫口秀短作品嗎?
李誕:會用那種技巧。
袁袁:主題清晰,結構完整,文筆流暢。
李誕:對,這是最簡單的要求。但其實很多舞臺上的五分鐘根本達不到這三點中的一點。
你必須要當眾成長
袁袁:在脫口秀裡展現成長,觀眾會喜歡,是因為給觀眾帶來他們也成長了的幻覺嗎?
李誕:就是這樣,觀眾要看的就是這個,這也是為什麼你聽十五分鐘都是同一個節奏在說話你就受不了,這是人腦決定的。比如說看劇,時間拉得更長,就是陪主角一起成長,你說這對你有什麼幫助,你只是很快樂。有些爽劇,你就是看他一路打怪升級開心嘛,那些所謂的策略對你的人生有什麼幫助,那都不是策略,但就是開心,這就是人。這是人性。脫口秀更多的是,讓人有那種智慧上成長的感覺,他聽完之後覺得多懂了一點什麼。
袁袁:雖然這個東西是轉瞬即逝的,他可能過了兩三天就忘了。
李誕:他一定會忘的。
袁袁:但他曾經在某個時間段裡成長過。
李誕:他就是這麼愛上你的。所謂的金句,所謂的智慧。
袁袁:你覺得脫口秀本身,真的可以影響別人嗎?
李誕:可以,真的可以。一定會影響人的,所以就更應該做一個好人了。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你越年輕越小的時候看,確實會影響很大。我們的很多觀眾是高中生大學生,很多前人的觀點,他們是通過我的嘴知道的,他們早晚會聽到的,將來會看書會讀到,但恰好你點開了一個脫口秀影片你聽到我在說,當然會影響你了。引發的你的思考有時候會很深的,因為你可能是真的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價值觀,你就想進去了。肯定會發生的。
袁袁:你現在反感金句嗎?
李誕:反感,但沒辦法。它就是能傳播,不自覺地還是會說出來,如果你想說些高度凝練的話,那就變成一個金句了。你只要過得了自己這關,你知道自己說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就沒問題,你自己真的這麼認為就行。
開讀稿會的正確方法
袁袁:什麼叫作讀稿會?你先介紹一下吧。
李誕:讀稿會可大可小,基本形態就是幾個有創作能力的人聚集在一起,輪流朗讀自己手裡的稿子,然後由這個屋子裡的人互相評判彼此的稿子,這個評判是以修改的方式來評判,而不是否定,只是為了把它改得更好。而讀稿會的應用範圍呢,可以是三個初學者,每週演完一週的開放麥之後,你們一起互相讀下演出的稿子,這是最初級的。我們在各個環節都是使用讀稿會這個工具的,大的就是吐槽大會這種,編劇寫了嘉賓的稿子,然後聚在一起互相讀,然後來決定這個稿子的使用情況,反反覆覆,可以很複雜,小的話可以很簡單。
袁袁:這是摸索出來的,還是借鑑?
李誕:直接學的,美國很多節目都這麼工作。
袁袁:創作工作和生活分不開,意思並不是一直在公司加班。我覺得這件事,很多人其實都沒有搞明白。
李誕:你每時每刻都該意識到自己是做這個的,這當然比較累。我可能只是這麼說啊,我也做不到,我也不希望你真的變成這樣。但有時候,就是需要你每時每刻每個動作都是為了創作。
袁袁:我是發現很多演員,做久了喜劇就會變得很難忍受生活的無聊和乏味,有時候也會刻意迴避自己嚴肅的一面。
李誕:這樣其實很不好,生活是很多彩的,我有時候就鼓勵大家儘量多跟各行各業的人玩,別老跟喜劇演員一起玩,但還是會不自覺地身邊都是脫口秀演員。宋飛也講過,哪怕他那麼有錢,出席很多高階的場合端杯香檳在社交,覺得要死了的時候,突然看到角落裡有一個喜劇演員,他就會衝過去抓住他,就會有得救的感覺,就是會這樣,你們是最有共鳴的人。而且你們能逗笑彼此。
袁袁:並且,他知道為什麼那個喜劇演員此刻在角落。
李誕:對,但還是應該去做一些嚴肅的事。
袁袁:你工作是很高效的,從工作起就是這麼高效率嗎,有沒有走過什麼彎路嗎?
李誕:沒有什麼彎路,只有積累。我一開始效率也很低,但主要是我不會,量沒夠。一旦量夠了,就好了。
袁袁:創作只能是獨裁的,能解釋一下這句話嗎?
李誕:如果按民主投票來做的話,這事就沒法做,都投票的話三個方案就推進不下去,耗不起,我沒法給你三個方案去試錯。當然我們是有試錯的機會的,但最終還是需要獨裁,但是這個獨裁又沒那麼獨裁,像我們讀稿會,說是我獨裁,但你參與過你就知道那不是獨裁,並且也不是投票,就是這個屋子裡奇妙地形成了一個共識。
袁袁:大家心裡都有一個模糊的標準。你說的獨裁應該不是某個人的獨裁,有點像道家說的道。
李誕:對,就是這個屋子裡大家用共識來獨裁,但這個共識是什麼,反而要大家一同去抵達,又不是誰單獨說了就能算的,它只能是有個東西在獨裁。我說獨裁可能不準確,應該是創作必須要有一個絕對標準的。你不能說今天咱們投票,就按這個來,那就死定了,誰也別搞了。
袁袁:脫口秀演員就是一份允許別人以30秒為單位來judge你的工作。請調整好心態,隨時準備好失敗,隨時做好被否定,那這是不是意味著脫口秀演員是一份首先要極度肯定自己的工作?
李誕:我觀察到的情況可能還恰恰相反,大部分脫口秀演員還是比較懷疑自己的。
袁袁:他們很神奇,一方面極其自負,一方面又極其自卑,在這兩者中間反覆波動。
李誕:我也這樣,做久了就好了。還是時間嘛,做久了就知道這肯定會好笑,所以效果好的時候也不會那麼亢奮,也不會那麼自卑,啊,觀眾會不會笑,你80%知道會不會好笑,狀態就會平穩了。
每個人都該學會賣掉自己的想法
袁袁:賣掉自己的想法,發生在後臺,在臺上講算不算兜售自己的生活,或者兜售自己?
李誕:你在臺上展示的時候,其實已經是產品了。產品自己在賣自己了,就沒有營銷的過程了。
前採的本質
袁袁:脫口秀的前採和平時的採訪有什麼不同?
李誕:脫口秀前採是創作型前採,我是有目的,我知道要形成作品,並且這個作品你我共同創作。普通採訪是儘量讓被採訪人多說話,然後記錄下來嘛,那前採可能要在適當的情況下加入你的創意,然後爭取他的同意。
袁袁:做編劇需要掌握嘉賓的語氣,模仿他說話的節奏,這個和寫小說裡的角色有點像。
李誕:風格夠怪就比較好寫,抓住一些他會用的詞就好了。一個人沒東西就特別難寫。
袁袁:不問「為什麼」,這是一個採訪技巧,但背後的原理是不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沒有去理清過為什麼,沒有人在生活中去理清我為什麼這麼幹,就僅僅是去做了。所以整理為什麼,是寫作者應該考慮的事嗎?
李誕:對,而且你讓他說,你可能得到的是一個錯誤的答案,他真的沒去想過,結局就是要麼卡住了,要麼得到一個錯誤的答案,或者謊言。你必須拆解成一個個的問題,自己去推論。之後找一些背後的邏輯,把這些串起來。
袁袁:前採時直接想梗,這對於新人編劇來說也是可以做到的嗎?
李誕:是你必須要做到的。難,但還是要做。其實就是接下茬嘛,作為一個編劇一個脫口秀演員,小時候聽老師講課你有沒有接下茬的衝動,你就想象那就是個課堂,採訪物件就是老師,你就接著老師的話,接著接著有可能就是個段子了。就算你說不好,你也應該嘗試著接,如果你怕傷害嘉賓,你就小聲和身邊的人嘀咕也行,或者你直接寫下來,回來也可能有用。不能停滯了,不能就在那裡聽。
袁袁:你說像愛上角色一樣愛上嘉賓,但是這件事很難,溝通的時候免不了會發生不順利的情況,這時候還能像愛上角色一樣愛上嘉賓嗎?
李誕:別把他想象成一個真人,你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你就當採訪一個npc(非玩家角色),就隔離那個情感。就想我筆下的這個人就應該這麼說話,他太厲害了,說的話太好笑了,當然你就愛上了。
袁袁:其實那可能不是愛上,而是跟他站在一邊兒。
李誕:可以這樣糾正,但你還是要征服自己,就想這個嘉賓如果能按照我這個這麼說,就太好了,太可愛了,這個人太有魅力了。這不就是愛上了嘛,只不過是在溝通的過程中他有很多反覆,可能會讓你難堪,沒事,隔離這個情緒,你最後還是要回到本子裡來。
袁袁:你前面說:做快意事之前還是要三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人生是可以做快意事的,但工作不能。
李誕:就是可以做快意事的,但你出發的時候不是為了做快意的事,你是為了把事做成,你做成了之後就是會感受到快意,而且你做成的量足夠多,你會奇妙地發現你做什麼都是快意的。最開始想著,我就是最厲害的,那你就什麼都幹不成。
袁袁:觀眾不需要最好的,嘉賓也不需要最好的,大家在舒服的前提下,把那一點真實說了。這與節目第一矛盾嗎?
李誕:不矛盾,我說節目第一也不是說節目內容完美。節目第一恰恰就是這個意思,把節目做出來,不要追求完美,在大家平衡的狀態下把它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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