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突然把腳踏車往地上一放,轟隆一聲,小姑娘嚇了一跳。
媽媽說,有出息的人遇到事情不會哭。
可是欠了錢怎麼辦?小姑娘問。
欠了錢便賺了還上,媽媽回答。媽媽說這話的時候頭髮已經被風吹亂,汗嗒嗒地粘在臉上,可是她的眼神卻十分堅定,是立在寒風中的松。小姑娘一點點安下心來。
阿寶說過的,有你媽在不會有事的。小姑娘不哭了。媽媽扶起腳踏車,給它上了鎖。
後來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小姑娘現在想來好像電光火石。
阿寶說的小姑娘家不會出事的話還響在她的耳邊,她家卻又出了許多事。
那晚晚自習回家,小姑娘在家門口不遠處停了下來,她看到家裡一樓的客堂裡滿登登坐著人。小姑娘仔細看這群人。以前她以為流氓應該像香港電影裡的古惑仔,叼著煙滿口髒話刺著各種大佛鳳凰飛龍麒麟。原來,這些港片都是些笑話。
真正的古惑仔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他們抽菸,但不一定每個人都有文身,他們打人,但是他們沒有功夫,所以他們用木棍一棍一棍紮實打在肉和骨頭上,爸爸說他們不帶刀子來,是因為他還算在社會上有些交情,和他在派出所的交情一樣。他們前一分鐘還彼此間談笑風生,看著不過是晚飯後圍坐在你家他家門口的閒散大叔,下一分鐘轉頭就對你瞪出吃人的眼睛。眼睛怎麼會吃人呢?普通善良大眾的當然不會。可是他們的會,而且是生吞活剝的,淋漓著血肉的。
媽媽早就在門口等著小姑娘,看見她在遠處站著,連忙跑上去,一把抱住她,帶著她穿過他們,匆匆跑上樓。
小姑娘數著心跳,麻著頭皮,一夜無眠,滿腦子都是那些猩紅的吃人的眼睛。
在那個漫長的夜晚,小姑娘提心吊膽,以為這樣的眼睛,會讓她恐懼一輩子。
可小姑娘沒想到,沒過多久,她竟然習慣了。習慣是件恐怖的事情,更何況是習慣恐怖。然而習慣又是件好事,習慣恐怖,就不會再害怕恐怖。
那天以後,那些人就變成了小姑娘家的常客,剛開始她對他們的每次出現都膽戰心驚。漸漸地,她便覺得他們只不過是家裡的一個擺設,與沙發上的那隻提花坐墊也沒有太大的不同。小姑娘已經知道他們是來討債的。
媽媽幾次想把小姑娘先送到親戚家去。小姑娘都笑著和媽媽說,吃慣了爸爸做的飯,其他人做的吃不下。漸漸地,媽媽也習慣了。一家子人都習慣了。小姑娘照常上學,媽媽照常上班,爸爸照常遊蕩。一日三餐,一頓沒誤過。
只在偶爾噩夢時,小姑娘會看到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真的在吃人,一口口吞下去,有時候有血,有時候沒血。沒血的時候,便是黑白的,像卓別林的默片;有血的時候,便是五光十色的,是三歲時她爺爺買給她的萬花筒。小姑娘幾次尖叫著醒來,都是半夜三四點之間。習慣了也沒用,它們一直都在那裡,一隻一隻正慢慢長在了小姑娘的心上。
那時候,小姑娘經常還要做一件事情,便是被媽媽叫到她公司辦公室拿一捆捆的錢。
小姑娘認真地一張張把錢數好,將錢拿回家裡,再當著他們的面一張張把錢數好,然後按著媽媽給的紙條上的名字一個個發給他們。小姑娘喊一個名字,一個人就站起來領錢。和老師點名一樣。
他們會一邊數錢一邊對她裂開嘴巴笑,小丫頭很能幹小丫頭鬼靈精。小姑娘甜著嘴巴,一口一個叔叔叫著,一口一個叔叔是大好人誇著,還給每個人倒上泡得熱騰騰的茶。
媽媽和小姑娘說,那些人吃了人還要剝骨頭的,他們要是看到我和你爸,就要一口氣把我們全吞了。她和小姑娘說她的辦法,拖著,等過了這個年,或許能再拖些時日。媽媽每次說到這些,都會嘆著氣,摸著小姑娘的頭,只是苦了你。
這樣又過了一小段時間,就開始陸續有人上門打聽是不是要賣房子賣店鋪賣公司。
又有一天晚上。那晚小姑娘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窗外有月光,涼風習習,是小城舒爽的初春夜晚。
小姑娘不自覺就走到媽媽房間,趴在她床頭,看著媽媽睡覺。過了好一會兒,小姑娘終於忍不住搖醒了媽媽。小姑娘問,我們全賣了吧,全賣了是不是就可以還錢了?
媽媽說,賣了,這家就真的敗了。
爸爸這時卻從床裡頭一下坐起身子問,能賣多少錢?
媽媽也一下坐了起來,指著爸爸腦門大喊,要賣了,就離婚!
爸爸從床上躥了起來,就要往門外衝。爸爸吼,我去死好了。
媽媽說,你死了也沒用,你死了,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們。
爸爸軟了下來,走過來坐在了床沿說,他們這幾天要我去算賬。
你去算啊。媽媽語氣輕飄飄的。
那些賬目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們,他們肯定是要騙我的。爸爸說。
你讓我現在幫你去算賬,他們見到我,便要全部的錢。媽媽說。
爸爸看著媽媽問,那怎麼辦?
媽媽默默無語。爸爸也不再說話。
這個時候,小姑娘卻站起來,大聲說,我幫你們去算。
這些日子,小姑娘並沒有看媽媽哭過。好幾次,她看她咬著牙瞪著眼,卻並沒有掉下過一滴眼淚。可就在小姑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小姑娘卻看到媽媽的眼淚洶湧而出。
爸爸低著頭說,你好好讀書去,這些事情,爸爸媽媽會處理的。
媽媽卻擦了眼淚說,她長大了,她是這個家的女兒。
她說完,看著小姑娘又說,並不是很難,和你數學課上教的應用題一樣的。
爸爸低頭又不再說話。
第二天,媽媽就拿來了賬簿,開始一筆筆教小姑娘算賬。小姑娘很用心學,不久就掌握了要領。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看著好像很繁瑣,但媽媽和小姑娘說了兩次,她便都懂了。真的不過是些數學應用題的組合。小姑娘雖然平日裡數學成績很一般,但這次不知道什麼原因學得很快,她試著在這些賬目裡套上xyz,不僅次次都能迎刃而解,速度竟然還很快。爸爸很佩服小姑娘。
小姑娘和媽媽一起理好賬目一共也不過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竟然被她們發現好幾處漏洞,如果爭回來,爸爸不至於欠到現在這個數目。
渾水就有人想摸魚,是小姑娘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懂得的道理。
小姑娘開始期待過幾天的那場清算。所有的希望都到這場清算上。這是爸爸是家裡最後的機會,或許她可以和書上那些少年俠客一樣,力挽狂瀾。小姑娘想。
等了好些天,才終於等來了那個大日子。那天小姑娘被帶到她爸爸已經空置好久的廠房裡。廠房是用媽媽的存摺買的,剛建好的時候和她家的小洋房一樣,說不出的氣派。爸爸特特買了兩隻警犬拴在大門口。買警犬這事爸爸大約又被騙了。兩隻大狗看著彪悍,終日卻只知道吃肉和朝每一個路過的人留著哈喇子狂吠。這件事是小姑娘之後去了香港機場才發現的。香港機場的緝毒犬文靜卻敏銳,那股聰明勁兒,爸爸那兩隻大傻狗是望塵莫及的。
好氣派的廠房如今空空蕩蕩,只有當中擺上了一排長長的桌子,桌子兩頭都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小姑娘被爸爸和文武叔帶著坐到了桌子的一邊。她看著桌子對面的人。他們和那些在她家客堂裡坐著的人一樣,瞪著吃人的眼睛。
小姑娘低下頭,開始努力地算賬簿上那一串串冗長的數字。她聽不見他們互相之間的呵斥聲,聽不見他們對她計算結果的質疑聲,她在數字的世界裡,很平靜很安全。她一心以為這最後計算出來的結果對爸爸一定是至關重要的,爸爸一定是被人欺騙了的,一定是被人愚弄了的。爸爸那麼笨,每次下圍棋打撲克都贏不了她,她要為爸爸申冤。有她在,一定是可以計算出一個對他公平的結果,為他申冤的。可是這場計算終於還是半途而廢了。
不知怎麼的,他們便吵了起來。這次他們帶著刀。刀和數字在同一個世界裡時,刀是比數字重要的,只是在那之前,小姑娘不懂,只懂生意的媽媽不懂,只懂刀的爸爸半懂不懂,半懂不懂就會生出僥倖的心。
小姑娘被文武叔護在身後,拉出了那個地方。
小姑娘堅決在大門口不走。文武叔以從未有過的嚴厲態度罵了她幾聲。小姑娘看著他,他瞪著的眼睛原來也是猩紅的可以吃人的。可小姑娘還是堅決不走,文武叔拿她沒辦法,只好轉身匆匆跑回去。
小姑娘看著他的背影,她想他再也回不來了,爸爸也是再也回不來了,和英雄電影裡的男主角們一樣,穿著迎著風飛舞的大風衣,背影消失在夕陽裡。
只是現實中,應該還有鮮血的,爸爸和文武叔穿的也只是平常的polo衫,那種柔軟的棉布做的,可以吸好多沉甸甸的血,可血還是太多,於是會蔓延開,蔓延開……圍著爸爸和文武叔躺在地上的身體蔓延開……
小姑娘是被媽媽帶到醫院裡去的。媽媽並沒有像電視劇裡女主角一樣撕心裂肺地大叫,爸爸也並沒有倒在血泊裡,只不過和以前一樣,手上腳上纏上了點繃帶。小姑娘看到受傷的爸爸,想起以前每次爸爸受傷時外婆燉的豬腳湯,可是外婆,那個傳說裡無所不能打不倒的外婆,已經離他們遠去了。
爸爸沒事,隔壁床住著的文武叔卻從此瘸了一條腿。聽說那天文武叔替爸爸擋了幾棍子。那幾棍子都是往爸爸頭上敲去的。而他腿上的傷,就是幫爸爸去擋棍子時,被人下的黑手。小姑娘淚眼婆娑地給文武叔喂粥。文武叔卻依舊笑呵呵的,只是說以後不知道娶到的老婆是不是不漂亮了。
爸爸出院以後,家裡清靜了許多。
媽媽賣了所有的房子和店鋪,自己買的和外婆的統統都賣掉了。外婆留下的一個好漂亮的錢箱子和八仙桌也都被北方來的古董商收走了。這錢箱子和八仙桌一直放在外婆以前住的老宅子裡。前兩年每到小城祭祖的日子,媽媽和爸爸就會帶著小姑娘到老房子裡,細細把它們擦拭好幾遍,和外婆當年一樣。
那天古董商來的時候,還是小姑娘去給開的門。看著錢箱子和八仙桌被人抬著往外搬時,小姑娘這才懂什麼叫「都賣了」。小姑娘很想大叫一聲「別動」,可張開嘴巴,卻發現聲音是啞的。她沒有力氣,那是一種所有血液都被抽乾了的感覺。整個青春在那一刻整齊地被剜掉了。小姑娘有時候會想,媽媽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讓她親眼看到,故意讓她記住這種感覺,活生生敗了家的感覺。當然,這些都是小時候想的。長大後,有人問小姑娘的青春時光。小姑娘只是笑著說,被狗吃了,家全賣了之後,雖然還是抵不了債務,那些人總算又被暫時安撫住了。只是媽媽還是怎麼都沒有賣公司,爸爸提了好幾次把公司也賣了,這樣徹底還了債,日子可以寬鬆些。媽媽都沒有答應。
他們搬到了爸爸和媽媽之前住的那個小房子裡去,那個沒窗戶,暗濛濛,團團一轉身就到底的房子裡。媽媽更加早出晚歸。
那天,小姑娘是跟著幾個同學去的鄉下。同學們說,那裡拍寫真比城裡要便宜許多。幾個女孩笑笑鬧鬧著到了輪渡口的時候才發現闖了禍。最後一班渡輪半小時前就沒了。女孩們沒了辦法,周圍也沒個電話亭,便在碼頭邊的小亭子裡蹲了一晚上。
後來小姑娘聽爸爸說,媽媽那晚一家家敲小姑娘同學家的門,找不到小姑娘,於是就坐在江邊叫了她一夜的名字,哭著說她一定掉在了江裡。媽媽從小嚇小姑娘到大的故事最後終於嚇到了她自己。
你這樣對得起你媽?爸爸第二天一早看到吊兒郎當惺忪著睡眼斜揹著書包站在家門口的小姑娘時,氣得已經說不清楚話。
他生平第一次抽了小姑娘一下,他的手重重地落在小姑娘臉上,小姑娘這才明白,原來以前他們從未真的打過她。然而小姑娘並不為那次的事情後悔。
每個少女在畢業季都應該有一本寫真集。
她們在這些寫真集裡挑出自己最滿意的照片,寫上最可愛又最可笑的祝福,分發給那時的小夥伴。於是少女的少女時代便被永遠地封存在了這些照片裡,和少女長滿陽光的笑容一起,和少女父母膩煩透了的打罵聲一起。
只是,小姑娘還有另外一部分,和大部分人不同,那些長在心上的一隻只猩紅眼睛,居然,也一起,永遠地封存在了她的少女時代裡。
無數年以後,當小姑娘也在波雲詭譎的商海沉浮時,有人曾翻出了這些猩紅的眼睛,和她說,這就是你身體裡的一顆種子。
小姑娘又氣又好笑,如果讓你用現在的全部身家去換一段青春韶華,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但願這個問題,每個人都能公正去想。
華年說到這,對著宋星河一笑:「這個故事說完了。」
宋星河拍拍華年的頭,什麼也沒有問。
離開威尼斯的那天晚上,宋星河說,以後我們好好在一起戀愛,以結婚為前提在一起戀愛。
宋星河問,現在你喜歡粉色氣球還是黑色氣球?
明天是華年的生日。
現在我喜歡你。華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