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笑著說,青春被狗吃了。
華年和宋星河說的這個故事,她沒有和未然說過,沒有和于成龍說過,沒有和她來上海後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說過。因為她知道這個故事太長太長,又太乏味太乏味,華年怕他們聽著聽著要睡著。宋星河是那個唯一。她不怕宋星河睡著,因為宋星河每次都很認真聽她說話,再多的話他都聽著,從來沒睡著過。
「你真要和我說?」宋星河還是不確定地問華年。
華年伸懶腰。威尼斯的danieli酒店,她不過在船靠岸時新鮮了一下。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船伕啪一下開啟了木軌船的筒燈,照得船身的核桃木更加鋥亮。宋星河在華年耳邊輕輕說快到了,華年猝不及防,一抬頭,迎面便是一扇巨大的嵌著琉璃的木門,中世紀威尼斯過分的奢華味道便撲面而來了。這裡的每個裂縫都在吟唱著時間,俏妞。義大利船伕對著華年吹了個口哨,準確地把船停在了酒店狹長的碼頭。一個穿著和查爾斯王子軍裝差不多華麗的制服的門童已經在門口笑著接過他們的行李。你好啊,密斯特宋,門童和宋星河打招呼。倒是常來,華年笑。從來沒和女人出來旅行過,宋星河也笑。
小時候奶奶總和華年說很久以前她出生的那個小城到處都是河,那個時候,他們是住在水上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水就都變成了水泥。那個時候,小城沒那麼熱。華年把外婆說的話告訴了宋星河,第二天,他們就在了這裡。宋星河說威尼斯人也住在水上,你以後可以在夢裡和你奶奶說你也在水上住過了。方鴻之那天說過的,投資人都是在週末打著飛的去海島度假。方鴻之羨慕。現在她成了讓方鴻之羨慕的人,她夢裡都該笑醒的,華年卻不怎麼做夢了。
宋星河在前頭領著華年參觀。華年在來的路上買了一盆花,手掌般大小,紅色的,她並不知道什麼名字,只是看著喜慶可愛,就一直捧著。有人經過和她打招呼,新婚快樂。宋星河看著華年笑。華年扭頭。捧著花就是新婚,那看著蛋糕就真能發胖了。宋星河指著大堂裡一張沙發說,這裡是安吉麗娜·朱莉回眸的地方。華年說,女人要麼一次次被拋棄,要麼就成為所有人的女神。宋星河挑眉,安吉麗娜來敲我門,都不稀罕。華年說,說的好像安吉麗娜會稀罕你一樣。宋星河眨眼,你稀罕我就好。
「真的要和你說。」華年回答宋星河。那時正早上九點,地中海溫和的陽光灑在danieli的露臺餐廳上。華年和宋星河坐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海景和密密麻麻一堆堆遊客的海邊街道。人倒是比海更像風景,華年想。
華年看著她前方一個老婦人笑著用眼睛和她打了個招呼。老婦人大約五十多歲,穿著華年昨天剛在miumiu櫥窗裡看到過的一件黑色蓬蓬袖低胸長裙,戴著一整套祖母綠耳環項鍊。這幾天,她每天都看到她,同一個時刻坐在同一個位置吃同樣的早餐,永遠一個人。
華年好久回過神,「不好意思,發了呆。」
「最好你永遠發呆發傻。」宋星河笑。
「故事發生在離上海遙遠的炎熱的一個南方小城……」華年終於也笑起來。
故事發生在離上海遙遠的炎熱的南方小城的一個小姑娘十七歲生日的前五天。小姑娘滿腦子都在想怎麼問她爸爸討錢好好辦個生日派對。
小姑娘有個好朋友叫阿寶。阿寶幫著小姑娘一起想。阿寶覺得生日會一定要用軟綿綿的粉紅色的絲帶,而小姑娘覺得黑氣球更酷些。所有歌星的mtv裡都用了黑氣球,粉色已經退了潮流。
其實那個時候小姑娘想用什麼氣球就用什麼氣球。那個時候,她家裡很有錢。
那天小姑娘和她的好朋友阿寶就是因為這個在課堂上吵了起來,她們一起在教室後排罰站。在這樣嚴厲的重點中學的老師眼裡,她們當然成了禍害社會的異端,當然是比新聞裡的本拉登還要恐怖的恐怖分子,罰她們站在教室角落一個下午已經是寬大處理了。老師說,希望這樣能激發起她們最後的羞恥心,也希望其他好學生千萬要以她們為戒。
小姑娘的叔叔就是在這時匆匆跑進教室的。
小姑娘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寫紙條的事情東窗事發,她倒不怕在教室被罰站有多丟人現眼,但實在當心回家後媽媽要對她發飆。但叔叔怎麼會來?除了每年過年見一次,小姑娘納罕,平日裡她是不與這個叔叔見面的。
叔叔拉著小姑娘和老師請了假,把她往他摩托車後座上一塞,就往他家去了,一路上沒和小姑娘說話。到了他家,嬸嬸把小姑娘安頓在他們的臥室裡,讓她這幾天可以不用去讀書,在家溫習功課就好。
從小大到大,小姑娘總說自己是個混世魔王,每次只要聽到不用讀書天塌下來也不怕,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小姑娘竟然有了些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不安。叔叔雖然是她親叔叔,可小姑娘從小到大也沒在他家裡住過一天,這次怎麼就要在他家住個幾天?她心裡模模糊糊更加覺得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忍到了晚上,小姑娘心裡就像被一萬隻貓撓過一樣的難受,非得立刻奔回家去看看不可。
叔叔嬸嬸剛給小姑娘吃了飯,這會兒早已經手拖手出去打麻將了。於是她便對著叔叔家的小孩囑咐了幾句不準玩不準看電視好好寫作業的話,就出了門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姑娘聽到那一聲轟隆巨響時,剛走到家門前一個轉彎口的地方。
這戲劇性的爆裂的聲音到現在為止還一直響在小姑娘的耳旁,好幾次深夜的夢魘,小姑娘抓狂著大叫醒來,都是在這聲巨響裡。
小姑娘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發狂似地往家的方向奔去。
跑到離家五米左右遠時,她卻突然站住了。
家門口已經圍滿了人。陌生人。沒有一張是小姑娘熟悉的面孔。她看不見家裡的情況。小姑娘拼命往前擠。沒有人讓她。這群人。小姑娘到現在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這群人。大概上天專門造了這麼一群人,終生最大職業便是看熱鬧,不管他們是幸災樂禍,還是扼腕嘆息,他們的眼睛都一致地灼灼閃動著光芒,心裡那點叫嚷著再來點好戲的心思掩飾不住地都寫在了臉上。
小姑娘怎麼也搞不清楚,這些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平日裡爸爸在家裡宴開八方的時候沒有他們,爸爸帶著她出去逛讓她給每個他的朋友打招呼的時候沒有他們。可現在這些人,把她家門圍得水洩不通的這些人,卻帶著與小姑娘家熟悉無比常年來往的口吻,窸窸窣窣地在討論著她們家。
怎麼惹了這禍?
做大生意的,平日裡那個花錢喲……
聽說是討債的。
怎麼?這是欠了多少,鬧成這樣?他家小汽車都好幾輛……
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能不能讓開?你們懂什麼,欠債?你全家欠債!小姑娘越來越憤怒。她用最大的力氣推他們,努力要將小小的身體再往前擠。
她寧願永遠擠不到前面。
她看見家門口那兩扇金光燦燦氣派至極的玻璃大門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地剔透的玻璃在太陽下跳動。她家大廳一覽無餘。爸爸、和爸爸也是好朋友的阿寶爸爸還有幾個經常出入她家的爸爸的朋友們正和一群人扭打在一起。所有人的牙齒眼睛都呲裂成一團,混沌成一片,那些羅馬柱,歐式雕花,大馬士革牆紙,紅木地板上到處是飛濺上去的血跡。
阿寶爸爸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倒在一地的碎玻璃上,只發生在瞬間。他在離大門最近的地方,所以小姑娘看得更真切。他倒下去時,四周頓時殷紅成了一片。阿寶爸爸再站起來時,手裡已經抓著一片長著尖角的玻璃,這片玻璃像極了一把尖刀。
小姑娘什麼都沒來得及想就衝了上去,她從後面抱住阿寶爸爸,大喊,叔叔,不要在我家裡殺人!
阿寶爸爸聽到了小姑娘的聲音,回過頭來,小姑娘看到他竟然對著她微微一笑。這是個十分奇異的笑容,那之後,她一輩子都沒有忘記過這個笑容,和剛才的那聲巨響一樣,留在了她最深的夢魘裡。實際上,那天發生的事情小姑娘都一輩子沒有忘記過,所有的細節,連鮮血飛濺在羅馬柱上的位置,小姑娘都牢牢記在了腦子裡。
阿寶爸爸緩緩地放下了那片玻璃,用血紅的雙手將小姑娘重重往外一堆,大喊,快走。
小姑娘對那個場面最後的回憶就是這樣。然後一切空白成了一片,小姑娘漂浮在了棉花糖裡,暖洋洋甜絲絲的。
醒來時,小姑娘已經躺在家裡的床上,熟悉的溫暖的帶著柑橘香味的床單,床頭櫃上她爸爸給她買的粉紅色珠串絲絨檯燈,發出讓人安定的微微亮光。
剛才那一切應該只是發場夢吧。小姑娘這樣想。
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穿上整齊擺放在床邊的拖鞋,躡手躡腳走到一樓。
客廳的紅木地板乾乾淨淨,沒有一粒玻璃碴。剛才一定是做夢。小姑娘再次肯定。
小姑娘看到她媽媽。媽媽正背對著她,赤腳站在窗戶旁,夕陽的餘暉照在她微微褐色的頭髮和脖頸上,發著光。和她小時候看到的她一樣,沉靜而又美麗。她好久沒看到這樣的媽媽。媽媽正在擦著窗戶。小姑娘喊了聲媽,她轉過頭來,神態與平常並沒有兩樣。
媽媽的語氣十分平和,是平時小姑娘考了出乎她意外的好分數才有的那種。
媽媽問小姑娘,頭有沒有疼?
小姑娘搖了下頭回答,沒有疼。
媽媽點點頭說,你爸被帶到派出所了,你叔在門口,你跟著他去把你爸領回來。
小姑娘這才看到缺了玻璃的空蕩著的兩扇大門。剛才的飛濺著鮮血的畫面又洶湧到她的腦子裡。這又怎麼會是場夢?小姑娘笑自己。笑完自己,小姑娘以為自己會哭。可她只是平靜地朝媽媽點點頭說知道了。
在門口等小姑娘的叔叔不是她的親叔叔。是小姑娘姑奶奶的表侄子,姑奶奶兒子都死了之後,他認了姑奶奶做乾媽。他的名字叫文武,小姑娘平日裡叫他文武叔。文武是小姑娘爸爸的學徒。小姑娘的爸爸教學徒十分嚴厲,一不聽話,就一個巴掌呼過去。爸爸時常和小姑娘說,她爺爺當年也是這麼教他,在外面打贏了是光榮,打輸了不準回家哭。文武叔在外面也是個暴脾氣,和那個時候小城裡的大部分青年一樣,經常與人打架。爸爸雖然巴掌伺候文武叔,但每次他來家裡,爸爸又會把留給小姑娘的河鰻螃蟹全拿出來,特特做了給他吃。
小姑娘出來找文武叔的時候,他正在站在花壇下抽菸。看到小姑娘出來,便急忙說,這幾天幫著隔壁家的老黃叔去外地跑了趟生意,剛回來就聽說了這事,立刻就過來了。
小姑娘想對著文武叔笑一下,一開口卻帶著哭腔,我爸怎麼了?
文武叔一揮手說,小孩子家別問那麼多。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跟著我去辦個手續就好,對了,把你身份證帶上。
「小孩子家別問那麼多」這句話一直伴隨著小姑娘度過童年和少女時代,現在小姑娘想起來這句話當然是多麼的珍貴,是再也不會有人同她說了。但那個時候,小姑娘卻最討厭別人與她說「小孩子家別問那麼多」。小孩子家當然要問那麼多,因為小孩子家也知道欠債是要還錢的,打架是要坐牢的。
那個年代的派出所還沒有辦公視窗,一進門,小姑娘就看到幾張大方桌,幾個穿著花襯衫二十出頭的男人被單手扣在幾根鐵欄杆上,一式地低著頭,渾身髒兮兮的。
小姑娘大著膽子拿眼睛去巡了他們一圈,發現爸爸並不在這些人裡面,稍稍放了點心。小姑娘悶頭悶腦地被文武叔帶著走了好幾個辦公室,每次都要拿出身份證核對,然後再籤個字。派出所的民警送爸爸出來的時候態度還算客氣,只說了幾句,老大不小了,別再鬧事。小姑娘看到爸爸衣服還是完完整整的,臉上身上也並沒有血跡,總算鬆了口氣。
爸爸被小姑娘領出來後,一路上都不消停,一個勁兒大聲說,這些警察都是好兄弟怎麼怎麼樣的,剛剛在裡面給的都是好茶好煙。
小姑娘十分討厭他這樣子,浮誇到天上去也是浮著的,於是便學著媽媽平日裡的語調冷冷地問,那你怎麼會被關起來的?
爸爸並不以為意,輕輕打了一記小姑娘的後腦勺,罵了一句猴崽子。
回到家,那天媽媽和爸爸破天荒沒有吵架。大家都累極了,早早便睡下。
第二天,阿寶一大早來了小姑娘家。小姑娘才知道,昨天她被接走後,她也被她一個親戚接走了。阿寶對小姑娘說,昨天也是她去派出所領了她爸爸出來的。
阿寶和小姑娘一起蒙在被子裡,聽范曉萱的歌。阿寶還和小姑娘說,他們要搬到上海去了,阿寶說上海有很多發財的機會。
小姑娘笑著說,以後我爸媽會給我好多好多錢,我分一半給你就好。
阿寶說,你還不知道?昨天鬧起來,就是來討債的。你爸爸和我爸爸做生意虧了,欠了好多好多錢。
開國際玩笑。小姑娘不相信。阿寶怎麼也和那些看熱鬧的人一般見識!
然而阿寶卻很認真,你爸爸股份多,欠得比我家還要多呢。
所以你們要逃到上海去?小姑娘這才心裡一揪。仔細想來,阿寶說的話,每次都是真的。
阿寶說,我家不一樣,我沒有媽媽。你有你媽在,不會有事情的。
那天阿寶接下來說了什麼話,小姑娘已經不記得了。她心裡只想著媽媽早點下班回家,她必須要問問她到底怎麼回事。然後,媽媽一定會和她說,沒有的事,然後再嚴厲責問她,怎麼沒在寫作業!這是她最後的希望。
送走阿寶以後,小姑娘便坐在大門的臺階上。空蕩蕩的大門,引來一陣陣好大的風。小姑娘瑟縮了一下身體。是啊,那年是小城最大的一個颱風季,這個狂熱的小城即將要被清洗。小姑娘那個時候並不知道。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才看到媽媽推著腳踏車晃悠悠的影子。媽媽一直騎腳踏車,每次她看到爸爸的各式汽車都會皺眉頭,總說半桶水就要抖起來,總有一天敗家。
敗家,今天是真的敗了家了麼?
阿寶說我們家欠了很多錢。小姑娘飛奔到媽媽面前問。
欠了許多。媽媽說。
所有的希望轟然倒塌,小姑娘哭了起來。她想起她以前認識的一個對她很好很好的叔叔,想起那個叔叔最後跳進的家門口的那條奔騰的江,她還想起她班上那個父親欠錢逃走後交不出班費的同學,想起他殘舊的鉛筆盒。她也和其他同學私下笑話過他,笑他身上幾天不洗澡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