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故事

「如果不是在監獄裡,如果不是窮極無聊,如果不是正好那幾天和人打了架被關了禁閉……倒是沒在書裡看到善惡美醜,就是覺得原來這樣坐過牢的人還能做市長,真是太牛了。於是那個時候我就立了志向,出去後要做個市長。那時候哪懂,現在這個國家機器每個零部件都精精準準的。中國還沒出過坐過牢的市長呢。」喬飛明一笑,拿手比畫了下敬禮,「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華年被他的調皮樣嚇了一跳。

喬飛明出獄後,當然是沒有做市長。但如今他卻也是一方豪強,比冉阿讓是不遑多讓的。冉阿讓好像從來沒調皮過。

華年細細思量喬飛明說的話,他說起他在監獄裡的故事時,倒是沒有說一點點監獄裡的苦的,只是說就像去當了兩年兵。他還說看了《悲慘世界》後,他就開始爭取減刑。為了爭取減刑,他開始時刻要表現自己,次次都要爭第一。華年想起《喬飛明傳》裡提到過的,說他事事都要爭當第一。別人問他為什麼,他總是反問別人,第二是沒有什麼不好的,但是沒有第一好,不是嗎?看來烙印真的必須用烈焰和鋼鐵,才能深深紮在血肉裡。

喬飛明最後果然減了刑。有志者事竟成,喬飛明說。

從監獄裡出來後,家鄉肯定是不能待了,在那裡,連做個保安都有關係戶和你競爭,誰要你一個蹲過班房的?喬飛明一咬牙,帶著從朋友那借的兩百元,和一群兄弟去了深圳。

喬飛明陳述到這裡時,再一次略過了他當時的艱難,只是說每次都他覺得自己要死掉了,每一次他又活了過來。華年大概可以想象,在這樣生死的商場博弈裡,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他曾經的敵人,肯定恨他恨到要剝他肉喝他血的。她聽說過,他侵吞過一些公司的資產,為此發神經的,自殺的,要殺了他的,大把人在。華年終於明白他一直給她的無形的壓迫感哪裡來的。這是常年廝殺在戰場裡的人,即使洗乾淨了身體,也洗不掉他靈魂裡的血腥氣。華年突然就想起了宋星河。和喬飛明截然不同的人生。大家族出身,名牌大學畢業,他的溫潤如玉,大約也是被他周遭的人養出來的。然而或許也只是看起來溫潤。華年想到他沉重的憂傷,他零星和華年說過的那些事,那些從小看到大的不見血的廝殺,只怕也不比喬飛明要輕鬆。要是喬飛明和宋星河鬥起來?他們即將鬥起來。這次的鬥爭,華年一點也猜不到結果。他們曾經爭鬥過嗎?華年滿腦子都是三年前宋星河在喬宅花圃前的那場憂傷,那場關於明月的憂傷。

喬飛明也恰在此時說起了明月,「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是真喜歡她,還是宋星河給我介紹的,說是他們大學所有男生心目中的第一女神,也是,見她的人不都覺得她像仙女一樣?」喬飛明說。華年這才知道原來明月竟然也是斯坦福畢業。不可比較的出身。

「剛開始,我也以為她只是長得好看。我們在一起後,才發現她比我要懂得多得多。在那以前我一直覺得找個這樣大家子裡出來的,不過是個門面。她卻教會了我許多事。那些見識,那些手段……那個時候,夠用,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從此要走上巔峰了。事業起色,又有個公認的女神做女朋友。沒想到,我又進了第二次監獄……」喬飛明輕笑。

這段故事,其實早已經被雜誌報紙傳播得家喻戶曉,華年當然也早就知道。喬飛明的第一個投資人周立國,十年前控告他損害公司利益,他被判入獄五年。他在監獄裡待了一年。一年後再次上訴,法院改判無罪,他才被放了出來。出來後,喬飛明和周立國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反目成仇。喬飛明誠懇向周立國道歉。周立國也十分大度,竟然再一次成了喬飛明的投資人。喬飛明對外界一直表示,他是從那時候起,才走上了真正創業之路的。許多人都稱周立國為「光翼集團之父」。喬飛明和周立國的故事一直是投資界的一段佳話。

「明月是周立國的侄女,這很少有人知道。」喬飛明擺了擺手,「遠房的。明月家一直優渥,周立國卻是窮苦出身,周立國和我說過從小到大明月家也沒有幫過他一分錢。沒想到後來周立國發達了,明月家倒是落敗了。明月的父親交際上一把好手,找了機會,漸漸與周立國走動了起來。她們家三姐妹,三個人都嫁給了周立國曾經得力的員工。周立國自己沒有女兒,這三個女孩就成了他最用得上的人。我就是那三個周家的女婿之一。我們這三個人看著人生軌跡特別像,一樣靠周立國起家做企業,一樣把企業成功做上了市,一樣對他處處馬首是瞻。但我和明月在這裡卻是完全不同的。我是先和明月談的戀愛,再成為周立國員工的。明月介紹我認識的周立國。有時候順序倒了,一切也就顛倒了。」

一個是被安排,一個是接受安排。木偶自己剪斷了線跳起舞來,舞蹈再優美,戲偶人又如何能安心觀賞?華年明白喬飛明說的。

喬飛明苦笑:「第一次受到周立國的打壓是在公司第一次盈利的時候……」

接下來又是華年熟悉的喬飛明的故事。喬飛明一直都以肯拼命出名,夜以繼日帶著一群人搞地推,竟硬生生推起了一家家喻戶曉的網際網路公司。公司一天天起色,全公司都開始在講b輪c輪ipo了,也是在這時,公司實現了第一次大盈利。喬飛明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就給每個員工發了一筆數目巨大的獎金。他自己卻是一分錢沒拿。周立國知道後,發動董事會,削去了喬飛明總裁的位置。從獎金髮出去到喬飛明受到處分,不過三天時間,雷厲風行。喬飛明的員工集體為老闆討說法,結果卻把喬飛明討進了監獄。

「怪只怪那個時候我不得權利遊戲的要領。」喬飛明總結。

錢和野心哪個更重?華年想起宋星河說過的那個利刃的故事。華年又想起汪雷波。汪雷波那天送華年進電梯,他篤定看著華年時的眼神,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他看穿華年,就好像周立國看穿喬飛明。一個人如果連錢都沒那麼愛了,是不是更可怕些?

「那件事之後,我就很小心,交了大量律師朋友,讓他們日夜幫我盯著。」喬飛明苦笑著說。這次進監獄對喬飛明是致命的打擊。他不再是過去無人問津的小縣城窮小子,多少人在那等著,等他的一個錯處,好送他到萬劫不復之地。華年聽著都心驚。

「如果沒有明月,我這輩子恐怕就這樣翻不了身了。是明月去求的周立國,她去求她父母,求她的兩個姐姐,大家都勸她算了。她還是不放棄,賴在周立國家客廳裡。她父親母親來,對她又打又罵,她就是不走。就這樣,終於求來了周立國的原諒。我出獄那天,明月並沒有去接我。她派了司機來,讓我回家剪好頭洗好澡睡足了覺,才告訴我她定好了餐廳,邀請我共進晚餐,好像我只是出國度了個假。」

華年接話:「喬夫人體貼,不讓人難為情,是為了好再相見。」

喬飛明笑:「起初我也這麼以為。到了吃飯的地方,她第一句話卻是,我見不得人沒出息的樣子。」

華年默默。

喬飛明還是笑:「那頓飯,明月和我達成了協議,給我三年時間,三年如果創業成功,便與我結婚,三年後若是沒結果,她便走,她大把的同學校友,找個有出息的很簡單。」

「是個激勵吧。」華年說。

「要是別人說這話,我可能以為是激勵,但我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喬飛明說到這,突然看了華年一眼,「我馬上要同明月離婚。明月還不知道。」

華年以為她聽錯了。

「你想問是不是因為羽夢?」喬飛明接著問。

華年笑著。

「同她真沒有一點關係。我離不離婚,她都不會和我在一起。她現在正在和一個攝影師戀愛,這幾天在布魯塞爾的一個電音節玩。」喬飛明說。

華年領悟過來。如果離婚不是因為羽夢,那麼必定只能是因為那個原因。這是個什麼都要爭當第一的人,也只有那個原因。

「這輩子,人最苦的,就是仰人鼻息。」喬飛明看著華年用一句話總結了他今天說的故事。

故事?人人口中都有一個自己的故事,人人在他人口中又有另外一個故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個故事。這些故事鱗次櫛比,一個接一個,一個淹沒一個,在眼睛裡,在嘴巴里,在各種縫隙裡,搶著,鬧著,要爬上真理的位置。但即便如此,聽故事的時候,每個故事還是該當真的來聽。起碼喬飛明在說這個故事時的感嘆和悲傷看起來很真,比當年的洪思晴更真。

「所以要做第一,做了第一,就不用再仰任何人鼻息?」華年問。然而這個問題,她不需要答案。

喬飛明沒有回答。

和喬飛明這次莫名其妙的談話就在這裡戛然而止。喬飛明說到這,便說有緊急會議,要立刻走。華年巴不得他立刻走,好一個人琢磨。所有的一切都在團團迷霧中。

心之所向,極恐極怖。

一心在彼岸,卻不知彼岸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