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他們一直同我道歉,說是不該讓我揹負這樣重的負擔。」木悠然說。

華年突然就對這樣一群人產生了濃重的興趣。這到底是一群怎樣的人?最親的人生死在眼前,卻先要安慰其他人。

「其實前幾天我已經聽同事說,最近網上都在傳,有個不過三十出頭的男人突然猝死,幾個專家查了半天都查不到原因。可當時我怎麼會想到這種網上傳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我身邊!」木悠然嘆氣。

華年只能給她加熱水,「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說,我該不該去參加他的葬禮?」木悠然茫茫然問華年。

「葬禮並不要緊的,去不去隨心。」華年說。

「我不敢去。」木悠然說。

「那就不要去。」華年說。

木悠然卻突然抓著華年說,「你幫我去好不好,幫我給他送束花。」

華年一點也不猶豫地回答,「好。」

華年就是在這個葬禮上遇到喬飛明的。他旁邊站著一個女孩。

華年第一眼倒是先看到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孩,並不是多麼光芒四射的,不如明月,只是身上自然的一股瀟灑風儀,望之忘俗。

華年又去看喬飛明。這是華年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喬飛明,心裡眼裡只有一個人,一眼便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在愛情裡的喬飛明。他十分賣力,在現場當著苦力,跑著去掛花圈收奠儀,看著像是這家人的女婿。

喬飛明看到華年,也是很吃驚,問她怎麼在這。華年便和他說了原因。喬飛明聽完匆匆走了,過了一會兒帶了剛才他身邊那個女孩來見華年。華年聽喬飛明說才知道這個女孩就是羽夢。華年看她雖然十分客氣,卻是勉強的。她顯然已經沒有了力氣,顯然是哭得太多。華年納悶,剛才到現在,她一直沒有聽到過哭聲。華年這才仔細看了下四周,親屬朋友們竟也都只是默默流淚。突然心裡一陣刺痛就鑽了上來,這靜默竟比呼天搶地要哀慟百倍。

羽夢對著喬飛明說:「老喬,這是重要的客人,你幫我招呼。」

華年還是第一次看人這麼自然地使喚喬飛明,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來。喬飛明卻絲毫不以為意。

羽夢說完,便說失陪走開了。

喬飛明抬了下腳,又站住和華年說:「今天太忙,招呼不周。」

這是葬禮,還提做客?華年連忙擺手說,「你去忙,你去忙。」

喬飛明卻又不走了,指指遠處一位老者對華年說:「那是寧方瞳的父親。」

華年順著他手的方向看過去,看到靈柩前站著一個已經滿頭銀髮的黑衣老人,他正對著上前與他問候的人筆挺挺地深深一鞠躬。

「寧方瞳的父親一生都很艱難,因為家裡出的都是大學者,他自己又有大學問,所以年輕的時候坐了牢,那個年代吃的苦,我們是想不到的。他和我們說過他也把像章別進胸口的血肉裡過。方老先生被放出來後,四十五歲才結婚。三年了,妻子還不能懷孕。他們夫妻倆就天天早上六點去排隊看中醫,又是三年,才有了寧方瞳。」喬飛明說。

「真不容易。」華年嘆息。

「門口的輓聯都是他父親一個人寫的。」喬飛明說。

華年想起剛才在禮堂門口看到的那些在風中漫天飛舞的輓聯。她停住腳步看了許久,每張書法當然都是極好的,各個大家的手筆,百家流派齊集一堂,沒想到竟出自一人之手。那位蒼蒼白髮的黑衣老人握著毛筆時的手該是怎樣的戰慄!

生和死是天下最大的一場別離。未親歷死者,或許無畏無感。但一旦死亡在至親之人身上發生,只要一次,就會明白,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大的悲痛。悲痛過的人才能明白悲痛著的人的悲痛。華年想起遙遙千萬裡外的陳老闆。

「寧方瞳是羽夢最好的朋友。」喬飛明說。

「那你呢?」華年問。

「我是她第二要好的朋友。」喬飛明停了一下說,「寧方瞳前年開始創業,這段時間稍許有些起色,招了十幾個人,估摸著今年能做出個一兩千萬的營收。羽夢很為他高興,到哪都說他如何如何努力如何如何成功了。」

這番話喬飛明說出來是最好笑的,只是華年此刻笑不出來。

「他們認識很久了,還有幾個其他的好朋友,一個鐵圈子,互相都很要好。羽夢雖然和我也是要好的,我卻不在這個圈子裡。我和羽夢半個月前和寧方瞳一起過的端午節。寧方瞳來晚了,羽夢說他每次過節都要在家給父母做飯。我和羽夢快吃完的時候,寧方瞳才說他快到了。那天你那個朋友也在,寧方瞳說是剛認識的不錯的朋友。沒想到,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大約連喬飛明也是很少看到死亡的,竟然鄭重地對華年殷殷述說起來。華年最不懂安慰人,這時就又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是不是要說些人死不能復生,人有旦夕禍福之類的?還是平常些語氣,說些可惜了,這樣的大好青年,前途是看著來的之類的?可話到嘴邊,又想到陳老闆。誰又能替誰傷心?世界上最沒意思的就是旁人的話。還好這時,有人來找喬飛明,說是鮮花需要統計下數量。他匆匆走了。

葬禮結束,華年給木悠然打了電話。告訴她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