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和死是天下最大的一場別離。
華年和喬飛明偶然相遇在一個葬禮上。
新基金緊鑼密鼓籌劃中。名字是華年取的。華年說,首先要喜氣。她向來不喜歡毛澤東的詩,只有一句「萬木霜天紅爛漫」,她卻是默唸了背在心裡。萬木那該是多少柴火,堆在一起,燒燒該多旺。
那場葬禮對華年來說是很意外的事情。那天,她正在敲報銷單的章,突然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叫茱莉亞的女孩打來的。茱莉亞是華年在女神酒吧認識的女孩子之一,不算親厚,半夜接到她的電話,華年很是吃驚。
茱莉亞並不是女神的常客,酒量很差,喝醉了總抱著人說前男友。華年當時聽她的故事奇特,對她倒是留過心的。
怎麼有這樣實心眼的姑娘?竟然只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就愛上了。她說朋友們早就都勸她分了吧,都說是個騙子,別到時候財色兩空。茱莉亞說,怎麼會!他都向我求婚兩次了,車子還是開的瑪莎拉蒂。結果真是個騙子。處了幾個月,問她借了幾次錢,茱莉亞不肯,那個男人就消失了。她到處找他,還是隻有那個名字和電話號碼,做什麼家住哪裡統統沒有一點頭緒。連最早介紹他們認識的那個人,都說他只是玩的時候臨時不知道誰叫來湊數的。茱莉亞還不死心,又兜兜轉轉好幾個星期打聽了好幾圈,最後朋友圈也沒有一個知道他底細的人。茱莉亞這才徹底傷了心。
早就疑心的。他卻又天天和我說對我是認真的,是奔著結婚去的。每次來接我開的也是瑪莎拉蒂,就想著總不至於如此。茱莉亞見人就反覆這樣說,見陌生人也說。
當年看著她,華年就像在照鏡子一樣,鏡子那頭卻是比她更支離破碎的,所以好幾次幫她擋掉了一些實在不入流的人。
或許是當年聽多了茱莉亞的傾訴,華年一接起電話,竟然就聽出了她的聲音。
「華年,是你嗎?」
「是我……」
「你現在可以出來陪我一會兒嗎?」電話那頭的聲音焦急得很。
「我最近睡得早……」
「求你了,一個上個星期還和我在一起的人,突然死了……」
見到茱莉亞的時候,她已經哭好了。華年給她鋪好被子,倒了一杯熱水。
茱莉亞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華年請她到院子裡來曬太陽。茱莉亞告訴華年她的中文名字叫木悠然。華年為這個名字好好打量了她幾下。
「也不知道該和誰說?和誰說都不會懂的。」木悠然說。
華年懂。真有知心的朋友,失戀的時候又何至於天天泡在酒吧。
木悠然對著太陽,流了一會兒眼淚,才開始和華年絮絮說起她的事。
說起來也不過是上個月,她在和朋友吃飯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孩子,是個愛情小說作家,筆名叫羽夢。木悠然說她不讀其他書,只愛讀愛情小說,只是還從未讀到過羽夢的小說,之前也沒有聽過她的名字。因為和羽夢有共同喜歡的電影,所以她與她十分聊得來。羽夢請她去參加一個聚會,在那個聚會上,木悠然認識了寧方瞳。
寧方瞳是那種看著就十分爽朗的男人,聲音很鏗鏘,喜歡用短句子說話,雖然也喜歡說粗段子,卻都是恰到好處的,可以讓女孩子羞紅臉掩面而笑,又不至於會起雞皮疙瘩。他們認識那一天,寧方瞳就一直對著木悠然說笑話。他說一句,木悠然就笑一次。那之後,木悠然與寧方瞳又見了兩次面。那兩次面後,他就一點點在她心底沉下去了。
木悠然說,真的不容易,上段戀愛後,這輩子,她以為她不會再喜歡任何人。
他們的第三次見面是在上週六晚,八天前。木悠然正在吃晚飯,接到了寧方瞳的電話,是約她共進晚餐的。寧方瞳挑了一家法式餐廳,卻不是外灘那些張揚著的,而是藏在一個弄堂角落裡,自成一派的高傲。木悠然看得出寧方瞳十分講究。前菜還未吃完,木悠然就已經覺得與寧方瞳的這頓晚飯是她與男孩子最愉快的一次約會。他實在是有趣,上下五千年說得,野聞八卦也說得,看得出是極好的人家出來的,竟又一點架子也不端。
「寧方瞳提出要和我玩古詩接龍游戲。這真的是瘋了,現在哪裡還有人要玩這個?可在寧方瞳這,卻什麼都可以。我一直輸,於是就聽他朗朗背詩。」木悠然眼角落下淚,「我問他,怎麼有人這樣聰明?竟然什麼都考不倒的?寧方瞳說羽夢才是厲害,我總輸她。」
那是木悠然那晚記不清第幾次,寧方瞳提起羽夢。於是她便試探問他你怎麼和羽夢做的朋友?寧方瞳一派坦然和她說羽夢是自家人,你以後做了我媳婦,可要和她好好處。木悠然臉紅了,把臉埋在袖子裡。寧方瞳捧起她的臉,輕輕吻了。最後還是寧方瞳送她回的家,約好了過兩日再見。
可是兩天過去了,木悠然盼著寧方瞳的訊息,訊息沒有來,又三天五天過去了,木悠然盼著寧方瞳的訊息,訊息還是沒有來。寧方瞳居然就這樣杳無音訊了,木悠然心裡漸漸堆起了些恨意。美好終究是假名牌的精美包裝,他也不過是個淺薄的人。
她是今天才與羽夢碰的面。羽夢突然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哪裡。她便說了地址,心中暗暗吶喊羽夢的唐突。和羽夢一起來的有三個男人。她雖然沒見過,一眼便能分辨出誰是誰。
寧方瞳形容一個人,總是一兩句便能把一個人說盡了,她這才想起,寧方瞳並不是只說羽夢,而是把他的各個好友都掛在嘴邊。
「你著意了羽夢,自然只記得羽夢。」華年說。
她猜著這句話可以讓木悠然放鬆下,沒想到木悠然卻號啕大哭。她喊著說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那天分開後,寧方瞳便死去了。醫生給不出任何答案,只說是猝死。她說羽夢他們幾個人已經幾夜沒睡,一直在尋找最後和寧方瞳在一起的人。
「為什麼要找?」華年問出口就後悔了,這真是個傻問題。
「羽夢說,只是想找。」木悠然回答。
「是羽夢想到的我。她說寧方瞳的眼神一直飄在我身上,她這幾天亂了分寸,到現在才想起來應該就是我。」木悠然說。
華年拍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