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星河

和王大衛分手後一個星期,華年掛在中介的房子終於被人看上。華年去中介簽了約。簽字時,華年覺得心頭生生被剜走了一塊肉。

宋星河和華年隔兩桌子坐著。他背對著華年,華年卻立刻認出了他。宋星河的對面坐著一個女人。她頭髮全梳在腦後,露出小巧的一張臉,皮膚是玉色的,在微明的燈光下發出柔亮的光澤。她對著宋星河微微一笑,這麼遠,華年都好像聞到了她這一笑呼吸間呵出的幽幽的花草香氣。有種女人是可以不用任何除了美麗之外的形容詞的,那是種純粹的美,任何角度都是沒有缺陷的,是看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的,移不開眼睛的。在見到這個女人之前,華年也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每一寸都美得恰到好處的人。華年已經半瓶多紅酒下肚,她竟一直對著她轉不開眼睛。要不是宋星河突然轉身,華年都不知道她的這場注視該如何收場。

宋星河走過來與華年打招呼,「好久不見?和男朋友一起?」

華年怎麼也料不到,宋星河就這樣走了過來。華年這才想起她面前坐著的這個人。不過是剛認識的一個人,約了她幾次,她才答應與他吃飯。剛坐下就滿滿點了一桌菜拿了上萬元的紅酒上來,是為了要殺華年威風的。但還好是這個陣仗,遇到宋星河也不算太狼狽。對著他,華年始終是有些不好意思。華年是寧願一輩子不要再遇見他,這樣才會漸漸忘記自己以前那場愚蠢的自作聰明。

華年心裡只盼著他快點走。宋星河卻說:「今天這麼巧,不如一起。」

說著也不管華年同意不同意,已經招呼起餐廳經理並了桌。和華年吃飯那人本來看著還有話說,但看到與宋星河同桌的美女款款走來,眼珠立刻飛了出去,人還沒坐下,已經對她比對華年還要加倍殷勤起來。

大家坐定,開始不鹹不淡地說起紐約的拍賣行倫敦的畫展。宋星河挑出的都是些陳年話題,彷彿知道華年並不清楚時興的。以前miss周次次都要冷不丁拿一些現在富豪圈流行的話題考華年,大概是怕她出去丟了人。華年自然勤學苦練,買了雜誌回來背個通透。然而,那也都是以前了。

大家都悶悶的,倒是請華年吃飯那人活躍著,左打聽右打聽宋星河的那位美人朋友。那位美人卻不大應承,一看便是享受慣了男人的這種愛慕。到最後,宋星河也只介紹了她的名字,說大家都叫她明月。華年一聽就知道是小名或者外號,倒真是最合適她的。這不就是一輪明月嗎?

漸漸地,酒又多了,華年身體有些發起軟來。

宋星河看華年叫那人再點酒,突然問:「現在怎麼這麼愛喝酒?」

華年一聽有些樂了,和他經常出去吃夜宵那會兒,她向來是只點可樂的。又想起自己發的工作時不喝酒的誓言,還好再也不用工作了。

「每個人最後都會愛上喝酒的。」說完,華年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畢竟是宋星河說她,也是藉著酒勁,竟然滔滔不絕起來,「楊玉環魚玄機李清董小宛林徽因們都愛喝酒,是因為她們想得比別人多,所以心裡長了個洞。這洞需要用酒澆灌才能滿,滿了,心就不會那麼痛了。只是這酒怕太陽,太陽出來,就散了,所以需要夜夜澆灌。」華年說完,自己也覺得臉更紅了,這番話真是沒有意思。

明月卻笑著說:「杜小姐倒是位佳人。」

「明月照星河才好。」華年脫口而出後立刻後了悔,紅了臉。

那晚結束,宋星河讓司機送了明月,自己堅持要送華年。

華年喝得這麼醉,也只敢放心他,於是憑著最後意識坐進了他叫的計程車裡。只苦了請華年吃飯的那人,一沒得華年歡心,二沒拍得明月馬屁,自覺無趣,大概又為搶著買了單覺得冤枉,最後灰了臉,表面功夫都做不住了。華年卻很開心,她才不要提醒他,宋星河這人向來是不搶買單的,只會笑嘻嘻把賬單送到別人手裡。到最後,他鬧鬨鬨地叫司機開車來接他,一路上只嚷嚷著他家的勞斯萊斯椅子坐著如何如何不舒服。

「這個鄉巴佬!」華年憋著一肚子的笑,那人一走,她就對宋星河說,「被比下去了吧?後悔了吧?誰叫你開凌志?」

「你不後悔?沒坐上勞斯萊斯!」宋星河說。

華年說:「你笑話人。你們那個世界裡,哪裡管什麼車子牌子?牌子對你們來說,不過是拿桿秤稱個斤兩,賣掉或者買下。」

「總有買不起的,比如照星河的明月。」宋星河笑嘻嘻地看著華年。

「明月是大餅……」

那晚最後的回憶,華年只模模糊糊地記得這句。最近她喝醉了總是這樣,酒精會抽去她大把的時間。這樣也好,時間對她來說,是現在最要厭棄的東西。

許多天以後,宋星河對華年說,那晚她和他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可華年不管怎麼努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華年只記得一句,她說,我只這麼想著,我是位薄命紅顏,長得太風華絕代了,才這麼悽慘的,這樣我便覺得自己矜貴些,酒,便能日日喝下去了……

醉話是最好笑的,然而可以說給以前的宋先生聽,卻不是說給宋星河聽的。

華年一邊想著,一邊開車到吳中路的一個二手車行。二手車行老闆滿臂文身,行話稱花臂。老闆說,911就是花花場面用的,沒什麼人真要開,白色又不耐髒。老闆給了七十萬。華年一句話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