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衣

就這樣,又是混混沌沌好幾個月。

小喵徹底消失是在聖誕節。華年記得那個聖誕節前的幾天,小喵特別開心,特地跑來請華年吃了頓飯,說是最近漲了工資升了職。又說以前在國外,年年都是一大幫子人一起過聖誕節,要佈置聖誕樹啦,要買禮物啦,要準備火雞啦。她以前那個男朋友,年年都要在床頭給她掛襪子,簡直把她當小孩子。

小喵熱火朝天地張羅著大家一起過節,最後依麗姐的意思決定在昌平會吃飯,然後就在房間裡唱歌喝酒。麗姐說既然是過節,就一起來玩的人湊個份子,讓誰請客反而沒了意思。華年想著這大過節的,昌平會一個包間一晚上要好幾萬,也不好讓麗姐請,自己最近也沒這個能力,也就幫忙張羅著大家湊份子。小喵也起勁張羅,拉了好些人來,大都是那些玩車的,許多都是新面孔。華年不認得,也無所謂,不過是玩的圈子,今天你走了,明天他又來。

聖誕節很快到了。大家都穿得喜氣洋洋的,小喵更是穿了一身改款的聖誕老人裝,緊緊掐著腰,看得人不能好好呼吸。

昌平會的房間那天特別裝飾過,到處擺滿了聖誕樹,聖誕花,聖誕風鈴……所有的物件都裹上了糖果衣,漂亮極了。開酒更是氣派,香檳疊成了山。華年交代小喵,龍蝦要點澳龍,三斤重以上的。

所有人比平時更鉚足了勁喝酒,不過十來個人,卻足足喝了十瓶威士忌。

華年已經醉倒,斜斜靠在沙發上,自然有人殷勤在旁照顧。王大衛不在,說是外面有自己的朋友找他過節,結束了,來接她。

突然,華年聽到一聲尖叫:「有小偷。」

華年帶著醉意站起來,看到麗姐眯著朦朧的醉眼,一手抓著她的包,一邊大叫:「我的錢少了,有小偷,我要搜身,我要搜身。」

華年連忙走過去,抱住她坐下來,說:「別開玩笑,這裡都是你的朋友,搜完這個身,以後還見不見?」

華年抬眼,看到門口齊刷刷已經站著一排保安。她連忙揮手讓他們快出去。

保安們都知道華年和麗姐要好,又見麗姐已經靠在她懷裡不說話了,也就散了去。

第二天,華年酒醒,接到一些昨晚一起喝酒的人的電話,才知道外面早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

原來是麗姐醒了後,還嚷著要抓賊。人人自然都嚷著自己不是賊,到處找證據找證人,最後齊齊竟把風向指到了小喵身上。誰會相信開跑車的有錢人們是賊?自然是隻有這個住出租屋的小喵嫌疑最大。麗姐打來電話說,想必是平日裡出去玩從不讓她請客,這次讓她出了錢,不甘心。

華年因為宿醉,頭疼得厲害,只求麗姐快些掛掉電話。家裡卻門鈴聲一陣陣響。華年掙扎著起來。

是小喵。她蹲在華年家門口。華年看到她時已經是滿臉淚痕。小喵手裡拎著一袋化妝品說是早給她買好的,是她喜歡的這季新出的顏色。華年並沒有去看任何化妝品當季新款的習慣,但以前她也總是這樣,不知道從哪裡編些華年的喜好出來,給華年送這送那的。

華年知道小喵很是拮据,和她說的工資也是假的。華年在光翼時,許多公司員工的工資都是從她手上最後批出去的,她怎麼會不知道市場行情?小喵最多一個月不過一兩萬的收入,連個包都不捨得給自己買,卻經常要私下請華年的客,送禮物更都是送好的。這份心意華年以前是收下的。

華年安慰了小喵許久,大約是酒還沒醒,後來竟然和她說了許多她家裡的事,當年的落魄,她和若飛的賭約,她們的努力……

小喵聽完,只眨巴著眼睛說,「你運氣真好哦。」

她一直是這樣的小女生態,可她已經三十出頭了,比華年還要大兩歲。她或許真的只是一直記得以前那個掛聖誕襪的男朋友,那個把她寵成小孩的男人,那樣兩不相猜的愛情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忘的吧。華年心裡涼了,覺得自己的好意全打了水漂。實在再找不到話說。

末了,華年想起來之前心裡對她的那些糾結,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是不是還有什麼話和她說?

小喵瞪大眼睛。

華年本來不是這個意思,卻變成了這個意思。華年想解釋,卻知道怎麼也解釋不清了。

華年送走小喵,把她送的東西也是硬塞了回去。

麗姐又來了電話,問這事是不是小喵乾的,問華年怎麼想的?華年支支吾吾,總是沒有一個說法。

幾天後,華年就聽說,小喵換了手機號微訊號。從此,大家就都沒再見過她。

華年有些難過。這個世界上,人存在在那裡的全部,好像真的只是一個手機。

那之後許多年,華年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里聽到她的訊息,說她還是沒有嫁人,男人倒是真開始有了,只是和她在一起都最多不過一個月。中間她遇到過一個男的最不錯的,給她買過一個愛馬仕包一隻手機,然而好像也只有這一個。她的姐妹們也是這樣,輪換了一圈又一圈的,都是出了名的有姿色,或是出了名的豪氣。

華年也聽到了她嘴裡對她的評價,是惡毒到了極點的,無藥可救的賤女人,搶了她的男人,還要壞她的名聲。無從說起的事,竟一句句都真真的。

華年猛然想起中學課本讀到魯迅的祥林嫂。老師總問,誰殺了祥林嫂?她竟然也是兇手之一。

華年驚出一身冷汗。

有一天,她會不會是另外一個祥林嫂,等她一無所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