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是不是該慶幸自己比愛瑪幸運?
那年的夏天特別酷熱,外婆外公像許多老人一樣,沒有熬過那個夏天,相繼去世。
以前小華年抱著外婆睡的時候,總是想,外婆老了,死了,該怎麼辦?有時想著想著就覺得又害怕又難過,於是她就會把外婆抱得更緊一些。
以前外婆常愛拉著華年的手把一張張黑白相片翻給華年看。照片上的男人們都清一色白長衫圓禮帽手裡提著柺杖,氣派大得不得了。外婆說當年他們各個都做過了不起的大事業。那時的華年看著這些古舊的黑白照片卻只覺得陰森恐怖,經常一看到便哇哇大哭,並不管這些人其實是她的曾祖父曾曾祖父們,就覺得他們是些死人。
外婆和外公也變成了照片。
姑奶奶家的後山是華年家的祖墳,那裡本來是綠油油的一片好山脈,可後來山腳下除了姑奶奶這一戶人家,家家戶戶都在院子裡搭了棚擺上了幾臺製鞋機,到處攤開曬起了塑膠鞋墊。這些塑膠鞋墊腐蝕掉了青草的芬芳,留下一股濃重刺鼻的化工味。
姑奶奶隔三岔五就要送東西到華年家來。華年只喜歡姑奶奶送來的蜜沉沉。據說這蜜沉沉要三蒸三釀,很是難得。要不是姑奶奶,也不一定能得來。陳家人長得都好看,姑奶奶也不例外,姑奶奶住的小地又總歸俗氣些,生得好頂重要,不比城裡,還要看文化程度。姑奶奶年輕時憑著姿色在地方賺出了點名氣,有的是願意為她效命一輩子的知己。這些蜜沉沉都是那些知己們孝敬來的。若飛總說,他們陳家一家人都風流。
姑奶奶也經常送些走地雞來。姑奶奶養了很多走地雞,自己捨不得吃,也捨不得賣,一隻只送來給陳老闆和華年。陳老闆最愛這些走地雞的肥美,華年卻被嬌慣出了毛病,嫌長得太過土肥滾圓,從小就不沾一口。姑奶奶兩個兒子先後都得了癌症,走了。姑奶奶重男輕女得很,這些走地雞隻捨得留著給男娃子吃。他們常年喝著姑奶奶燉出來飄香十里的雞湯。
養雞的姑奶奶是陳老闆的親姑姑。姑奶奶一輩子都十分好強,前幾年看著這一路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拖拉機,還想和人合作開個土加油站。最近幾年是死了心,她養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兩個兒子這些年陸續都得了肝癌,檢查出來不過幾個月就匆匆地走了,她又向來覺得女兒不頂用,於是便把還要做點什麼事情的想法通通打消,只把餘生所有的熱忱都倒在了她兄弟身上,她兄弟走了之後,又把這個熱忱倒在了她兄弟的兒子陳老闆的身上。
華年出生的那個熱氣騰騰的小鎮,經濟名列全國前茅,癌症得病率也名列全國前茅。全上海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都住著華年家鄉響噹噹的大人物們。華年想起家門口那些冒著黑煙的化工廠。有關係嗎?或許有,或許沒有。然而,華年不管,把所有的罪過推到它們身上。
給災難找個藉口,才能喘口氣。想喘口氣,有什麼錯?
若飛拿出了姑奶奶送來的蜜沉沉。每次若飛拿出蜜沉沉的時候,家裡都有喜事。華年喝了一小口,還是甜絲絲的。可是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小時候的那個味道?是因為剛才恍惚間忘記了加薑絲話梅?還是這幾日沒睡,苦了嘴巴?華年不再去想,只是給若飛又滿了杯子。
發現miss周的這個問題是在圓融圓圓收購案的尾聲。圓圓中國、圓融內部已經完成合並。在定名字的時候,喬飛明說,當然是中方收購美方。於是新公司定名為圓融。
miss周做得十分仔細了,可還是被華年發現了。華年想了許久,決定還是先找她談一次。
華年走進她的辦公室。miss周立刻讓樂寶進來給她倒茶。華年喝了一口茶。miss周又讓樂寶先出去,順便把門關上。
miss周笑著問:「昨晚的慈善晚宴怎麼沒去?你買的那張桌子缺了你,主辦方都來問我。」
「饕餮創投營有課,衝突了。」華年尷尬一笑。
「也是,慈善晚宴也就是去看看露胸露屁股的,男的才興頭。」miss周說。
「這個慈善基金我聽說倒是正經幫人的,只捐贈志願去山區支教的老師,主辦方用心,連反腐敗都想好了。」華年說。
「起頭的羅賓森是我以前的老上司,前幾年心臟不好,只好退了休。退休後,他就一門心思做慈善去了。他在我們這個圈子影響力大,圈內很多人每年都要去支援他的。他以前也幫過我不少,難得的是到現在還想著我。」miss周看著華年。
「是是,靜默的時候,我託人拍了兩件。」華年連忙說。
miss周笑,「昨天一副版畫拍到了一百二十萬,我都不知道畫家是誰。」
「大約新晉的,有才氣吧。」華年說。
「有沒有才氣我是不清楚,但看來又有人有運氣了。」miss周說。
「是是。」華年連連點頭。
「讓你破費了。」miss周說。
華年連忙又說哪有哪有。說完卻再也沒有其他話了。
miss周卻突然走到華年前面,看著她,「謝謝你先來找我。」
華年也抬頭看著她。她並不吃驚。應該如此。她怎麼會不知道她知道?她去查,自然有動靜。這樣的動靜,她要是不察覺才奇怪。
miss周看著還是十分冷峻專業,但華年明顯感覺到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更何況她也難得這麼多話,句句還都是提醒她要記得承恩過的。看來這事,連miss周害怕了。畢竟利用職權做這麼大宗的關聯交易,這麼明目張膽地偷公司的錢,不僅要官司加身,有進監獄的可能,而且一旦被喬飛明發現,估計會有比坐牢更加痛苦的事情發生。華年聽過一些喬飛明的手段。
華年說:「做這麼危險的事情,真沒意思的。」
miss周說:「怎麼會沒有意思?你知道成了的話,能賺十多億。」
「可是你不缺錢。」華年說。
「人人都缺錢。看江景當然要敞開看,要在帶露臺的頂樓複式看。一個小窗戶能看到什麼?」miss周說。
華年臉一紅。她的房子就是隻有一個小窗戶可以看到黃浦江。華年猶豫。
miss周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高樓林立,一成片一成片重重喘息著的陰影。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光翼?」miss周問華年。
華年想了下:「這裡是中國企業裡最有前途的地方。」
miss周搖搖頭:「到任何一個基金,我就是個真正的頭。不用看人臉色,不用陷在複雜人事裡。」
華年沉默。為什麼?她也開始想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