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年聽得雲裡霧裡。這夫妻不是財產共同體嗎?這怎麼告經濟詐騙呢?然而再問也沒用了,那人說清楚前面這些已經不容易。華年只好先問個常識問題。
「怎麼不報警?」華年問。
「報哪裡的警?不是警察來了嗎?那些警察穿了便衣,現在他們人已經在辦公室,公司保安拖著,但估計拖不了多少時間。」電話那頭的聲音更著急。
也不知道哪裡就湧上一股熱血,華年決定管這件事情。
「你們辦公室在哪?」華年想了幾秒,果斷地問。
「開開大廈。」電話那頭回答。
她立刻開啟gps看了下,開開大廈和光翼集團大樓不過七八分鐘車程。華年靈機一動,急急打了電話給喬治。喬治還在夢中,聽華年說要十分鐘內調十輛車,劈頭就說異想天開孫猴子大鬧天宮自己玩去。華年好好解釋,公司幾乎人人有車,你在工作群裡吼一聲,何止十輛。更何況來幫忙的她一人給發一千塊,並且保證這事成了,人情他做功勞他領。喬治終於答應了下來。
華年連忙跳著站起來。她一邊從辦公室下來時候,一邊給公司法務打電話說她的可行性方案。光翼法務團效率一流,一邊掛著她電話一邊就開始小組討論,不一會兒就給了華年結果,答案是肯定的,她心裡更加有數起來。
這喬治也是果然是能幹!華年跑到大樓門口的時候,門口呼啦啦真排了十多輛車。華年上了喬治的車,簡短在群裡給大家做了佈置:只要把開開大廈圍住就好,緊鎖車門,誰都不準下車。於是就這樣,華年帶著頭,領著這十多輛車浩浩蕩蕩出發。她心裡不禁微微有些得意,這看著不就是有些智取威虎山的陣仗麼?
說來也是運氣,到了開開大廈,那輛據說是載著東北便衣警察的桑塔納剛剛駛出停車場。也虧得上海交規嚴格,這路邊亂停可不管你是誰,都要罰個大兩百,一不小心還要被拖走了,在上海生活的有車族時刻要絞盡腦汁與停車這件事情戰鬥,長年下來,停車技術練得爐火純青,各個眼明手快不輸「速度與激情」男女主人公。這幾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哪裡是光翼公司這些老司機的對手?一下子這輛桑塔納就被光翼的車陣圍成了鐵桶。
桑塔鈉停了下來,從裡面走出來兩個人,一臉的官家威嚴,大聲呵斥華年他們妨礙公務。要不是小時候見過大場面,這威嚴就已經讓華年軟了腿。
此時,華年卻能冷冷一笑:「上海警方正在路上,至於誰合法誰違規,我們等穿著警服的警察來了再說。」
一個人還要說話,旁邊另外一個卻拉了他一下,他們兩人低頭說了會兒話,也不再和華年糾纏,坐回了車裡。
這時,車陣外一輛加長版的古斯特停了下來。一個女人從車裡走了出來,穿過光翼的車陣,徑直走到華年的車子前面,敲了敲喬治的車玻璃。華年打量她。她看著已經有四十出頭,卻穿著一身桃紅長裙。要說這桃紅本是少女的顏色,年紀稍大些,這顏色穿上身立刻會俗氣成犄角旮旯裡的末流野花。可這桃紅在她身上,卻是千般的風韻萬般的嫵媚,那一舉手一投足,是戲臺子上的名角,是舞池裡的名媛,是電影裡清晨叼著煙槍和你話家常的三姨太。只是她還是老了,眼角長出了皺紋,皮膚長出了黃斑,這風韻這嫵媚於是都是過了氣的,蒙上了灰,帶著哀怨。名角還是名角,卻是謝了幕的,名媛還是名媛,卻是被逼到麻將桌上的,三姨太也還是三姨太,卻是失了寵的。
喬治在華年耳邊說:「這人看著不一般。」
華年看出他的好意,公司的事情,何必給自己惹麻煩。
她笑著說:「沒事。」說著,就下了車。
「還是個小姑娘。何必管這事?」這桃紅色說了話。聲音雖然因為吃驚起的調有些高,也是與她人配的,是上了檔次的嬌豔。
華年正要說話,卻看老喬治也要開車門下車。他體形碩大,每次上下車都十分吃力。
「你等等。」華年對那個女人說。
說完,也不管她僵在當場的臉,轉身只和喬治說話。
「別下來,我可以的。」華年說。
喬治拍著胸脯說:「怎麼?這是看不起我?我在你旁邊站著給你壯壯膽。」
華年一笑:「老領導,你回車上看著大家。你下了車,大家都跟著你下車了,到時候鬧起來就不好了。這麼點事,還對我不放心?」
喬治還是不肯,華年好說歹說把他推回了車裡。這老胖子今日的表現,還真對得起她之前對他的評價,看來每個能帶領好一個團隊的人都有他的閃光點。華年想。
「公司的事,工作而已。」華年安頓好喬治,慢悠悠走在那個女人面前說。
「你是什麼公司的?」桃紅裙子問。
華年不敢貿然報出公司的名字,只是說:「我們剛控股了魏子辰的公司。」
「原來是光翼。」那個女人冷哼,「做pe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少見。」
「你又是誰?」對方一下子就說出光翼的名字,讓華年對她的身份已經有了猜測,但她還是打算確認一下。
她卻不理華年的問話,只說:「什麼魏子辰的公司?那是我辛辛苦苦十年打拼一手做起來的公司,誰不知道我才是老闆。」
原來這桃紅裙子真的就是魏子辰的妻子洪思晴。這件收購案子華年雖然沒有參與,這之前卻在辦公室聽曲青青幾次說起這洪思晴的厲害,那潑辣絕對是天下無雙的。華年正想著這曲青青的話未必可信,那洪思晴已經一鼻子指到華年的臉上,「都是些什麼東西?這是要仗勢欺人?偷走了我的公司,還要欺負我這個女人,也不怕虧了陰德?」
這還果然是十足潑辣的。什麼欺負你這個女人?難道我是個男的?華年很想回她一句嘴。可她看著圍觀群眾是越來越多,這周圍雖然都是些甲a寫字樓,人人巴寶莉風衣阿瑪尼西裝的,看熱鬧的人卻還是沒有比彭浦新村的少些,想了一下,華年對著她微微一笑,只是轉身上了車,關了窗。
尖刀投進死水湖,再鋒利也扎不到肉。
喬治對著華年豎起大拇指:「話雖不多,你那氣場壓倒她了。」
華年倒是吃驚,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氣場如何。
「你是說我比她更女流氓?」華年笑。
「何止女流氓。你剛來我部門時,還是個丁點大的小姑娘,低眉順眼的,現在你站那,我都要遠遠繞開。」喬治說。
華年和喬治在車裡談笑風生,餘光看到車外洪思晴氣的臉頰緋紅,襯著她的桃紅衣衫,更顯得人愈發鮮豔,她只要再年輕個五歲,應該是個美人,華年想。
不一會兒,上海警方到了現場。果然如公司法務說的,跨省逮捕審訊是違規行為,華年的做法是佔了理的。這魏子辰雖然還是被暫時扣押,卻總算是保在了上海。華年當然被警察叔叔好一頓訓斥,好在認錯態度積極又誠懇,總算是沒有實際性處罰。
警察局裡鬧鬨鬨的,華年踱步出來去警局對面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便利店大窗戶前,一邊喝水一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華年越來越喜歡只喝水。一杯白水,半幕窗外。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她不是這樣的。若飛管得嚴,小城又水土熱,稍微吃點甜的,小孩子便要感冒咳嗽。於是,只要有點甜的,哪怕只是加了白砂糖的水,華年都視若珍寶。如果若飛能夠給她買一瓶健力寶,那更在地上撒潑耍賴都不惜的。
那個時候她的夢想是要一座糖果屋,那是在所有夢想之前最初的夢想。她覺得有了一座糖果屋,那便是一輩子都不會不開心的。可如今,她卻只要喝水。華年想著,又喝了一口水。淡的,然而,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再也不能喜歡任何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