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有知識卻不懂深入思考問題的人,做到頂,最多也是個第二梯隊投資人。
清晨,若飛和陳老闆打了電話來。他們要去越南旅行,問華年要不要一起去。
華年昏沉沉在夢裡,滿心想的都是要報她的喜訊:「我進了戰略投資部。」
若飛問:「這是個什麼部門?」
「是我們公司最好的部門,年薪給我開了五十萬。」華年揚揚得意。這白日夢似的好運。
「怎麼突然就漲了這麼多工資?」若飛質疑。
「只有別人家的小孩可以厲害可以成功?」華年滔滔不絕,把招聘前後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壓力不小。」若飛打斷華年,「你剛聽到媽媽說的了嗎?媽媽打電話來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越南旅行,你爸爸想去。」
「你們去。剛進部門,哪裡請得動假!」華年笑著說,又問,「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大年初一休息一天,這次怎麼想開的?」
「你忙你的,我和你媽媽去。」回華年的是陳老闆的聲音,「最近有沒有吃泡麵?燒烤也不能吃,小龍蝦更髒……」
現在有時候,在這樣清晨意昏昏時,華年耳邊還是會想起陳老闆的聲音,他的聲音因為常年吸菸,總是沙沙的,像壞掉的磁帶發出來的。
陳老闆去過的越南,華年後來也去了一次。她呆呆想過,白羅衫素斗笠,或者可以嫁個越南男人,每日醒來就搖著烏篷船出去叫賣芒果,因為嘴饞偷吃被阿孃罰跪打手心,他對她好便是有時偷偷給她買個雞腿,不讓阿孃知道。安貧樂道,安貧樂道……
華年精神抖擻地來戰略投資部報到。
樂寶在華年耳邊說,小心著點,裡面那人很壞。裡面那人就是梳著好萊塢女強人油頭的miss周。miss周脖子又長又纖細,腦袋卻又比常人大些,這大腦袋悠悠盪盪地掛在這細長脖子上,像極了一隻駕著彈簧的不倒翁。小學時華年有個數學老師上課時總說,腦袋大的人聰明。那段時間,華年身邊的人都在比誰的腦袋大,誰的腦袋大誰就是眾人的焦點。誰也沒有料到,二十幾年後,這當時人人追逐的大腦袋卻成了缺陷。以前於茉莉煞有其事地和華年說過,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麼?就是長了個大腦袋,現在啊,眼睛不夠大拿刀割開,長得不夠高敲碎了用骨頭接上,年紀大了更是有各種眼花繚亂的回春術,唯獨腦袋不能整,總不能切開了縫小點吧。
其實細看miss周的五官,也是典雅柔美的,可就是因為長了這個大腦袋,這大腦袋懸浮在她的軀幹上,像一隻巨大的吸塵器,吸乾了她身上所有的女人味。miss周因此看著十分兇悍。然而,人怎麼能只看外表?樂寶說她壞叫華年小心她,華年最初是不信的。
「幾千年來的秩序在二十世紀被打破,人類按照想象將之重新建立,新的秩序核心就是現代的金錢。我們用最優美的文字寫出一部部史詩,鼓吹文明已經打敗了野蠻,大塊頭抵不過計算機,暴力輸給了金錢。起碼目前我們自認為在金錢秩序裡很安全。」這是miss周給華年做員工培訓前說的一段話。她親自給新晉員工做培訓,是她到戰略投資部後立下的規矩。miss周很忙,在與她相處之前,華年並不清楚一個人忙的極限在哪裡。分分鐘都要開會,從晨會開始到晚餐會結束,一個會接一個會,空檔時間還有電話會。華年突然想起方鴻之說宋星河特別忙,那個時候華年雖然知道忙是什麼樣子,卻想象不出特別忙是什麼樣子。直到看到了miss周的狀態,華年才算是有了見識。
miss周把員工培訓時間定在每日早晨七點,這是她最清閒的時間。早晨七點的辦公室冷冷清清,說話都有回聲。雖說是員工培訓,miss周卻只是與華年聊天。這已經是第三天了,她還在和華年聊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miss周滔滔不絕,從文藝復興講到工業革命,從孔子講到弗洛伊德,從秦始皇統一中國講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她博學浩瀚,態度看著又十分可親,並沒有任何要為難人的樣子。這三天華年過得很愉快。miss周哪裡壞?miss周簡直是駕著祥雲自帶光環拯救俗世的大天使。
「覺得自己像個寶貝。」華年對樂寶說。
「誰說不是?我剛到這的時候也這麼覺得,物以稀為貴,這部門人少,人人不得矜貴些?」
華年聽樂寶這話說得調不成調的,只好問:「現在怎麼不是了?」
「我寧願自己是路邊的一棵草,沒人疼來沒人愛。」樂寶嘆氣。
「哪裡來你這麼怪的人?」華年納罕。
樂寶笑著說:「你過一個星期再來和我計較。」
一個星期過去,華年仍舊與miss周愉快相處。
每次miss周說完她的看法,便會問華年怎麼看。剛開始華年有不同想法的時候還小心翼翼百般婉轉,可miss周不管她的答案與她的是否相同,都微笑聆聽。漸漸華年膽子便大了,平日裡樂寶于成龍也都不耐煩聽她這些方面的胡謅,於是便不管不顧一股腦地倒給miss周。上下五千年聊完,華年已經引miss周為生平第一知己。
華年又跑去找樂寶:「真的挺好的。」
樂寶笑了起來:「再等等看。」
「除非她月圓夜變身狼人。」華年說。
「女狼人聽說更兇殘。」樂寶說完,想了下,又補了一句,「尤其對同性。」
樂寶構想的狼人毒獠牙沒嚇到華年,miss周的培訓課她還是樂此不疲。
「你對秩序怎麼看?」miss周問。
「秩序當然是最可靠的。霧霾酸雨地震海嘯冰山融化火山爆發,我們不怕;癌症空難恐怖襲擊化工汙染核電廠爆炸,我們也不怕。因為反正有秩序撐著。」華年笑。
miss周也笑了起來:「人類甚至都可以長生不老了,我們已經有技術可以從受精卵開始改造基因,我們會更聰明更健康,《未來簡史》說我們最後可以進化成神人。主要問題到最後還是誰可以先不死。我們可以用錢買豪宅豪車私人飛機,可以用錢買美貌權利尊嚴,現在活著這個事將來也終於可以用錢去買了。」
「如果真這樣,人類會不會被分化成無數個物種,再回到奴隸時代?」華年說,「暴力金錢的不平等是一個層面的,如果從基因就開始不平等,那將是另外一個層面的。」
「看來你是個悲觀主義者。」miss周說,「五年前,國內最大的基金公司長信基金髮起兩個無限期專案,不老泉和太空單向之旅。」
華年大笑:「還真有人相信長生不老?又有誰會想去外太空不回來?」
「快要死的人。」突然的,miss週一邊說一邊臉色冷了下來,「這幾天與你聊下來,你知識還算豐富,世界觀也算主流,這方面素質對以後工作有幫助,可是卻沒有太多同理心,一個有知識卻不懂深入思考問題的人,做到頂,最多也是個第二梯隊投資人。」
華年一時不知如何回覆。
miss周已經把一堆檔案扔過來:「這是幾家公司的財務報表,明天寫封心得報告給我。」
華年翻到檔案最後一頁看了下碼數,108頁。
華年回去後,一整晚沒睡。到天亮透,檔案卻還只看到三分之一,更別說寫出份像樣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