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木橋

看不情緒,但起碼是反問。他的反問正是華年要的。他不反問,她又怎麼一鳴驚人?

「是的,喬總,撤掉。」華年接過話,「公司裡所有的矛盾都是人的矛盾,戰略投資部設立五年以來,總共收購了六家公司,這些公司本來都是運轉優良並且盈利不錯的,然而這六家公司沒有一家能成功融合到總公司體系,到現在反而每一個最後都變成了一個需要總公司不停去填的窟窿。這六家公司在公司戰略佈局上或許有意義,但我想您是想下完全盤棋局之後再收網,形成行業壟斷之後這當然是最大的收益,可是如果這張網在這之前破了呢?」

喬飛明沒有回答華年的問題,他盯住華年的眼睛,用嚴厲的聲音問:「你哪裡來的這些資料?」

無數年以後,華年還記得喬飛明當時的眼神。她相信沒有一個人被這樣的眼神盯過後,會忘記這個眼神。那之後不管誰問華年你到底怕誰,華年心裡默默生出一個答案便是當年的喬飛明。

華年訥訥回答:「我這三年以來,一直在全方位觀察公司,我身處的部門是市場部,總管公司所有包括分公司的市場營銷工作,我工作最重要的部分便是收集整理檔案……」

「整理市場營銷檔案怎麼預測出的一家公司的盈利情況?」喬飛明像是在問華年,可華年揣摩他更像是在問他自己,便不敢出聲。果然,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說:「沒錯了,一個公司的市場營銷部門,你收集檔案的時候自然可以接觸到,只要有心。」喬飛明說到這裡看了眼華年,「你有心。」

華年更加膽怯,她捏了捏拳頭說:「我想多用點心工作總是好的。我想有這心,任何事情都能試一試的。」

喬飛明突然笑了一下,問:「你有宗教信仰嗎?」

怎麼不問星座和塔羅牌?

「沒有。」華年想了想說,「您是不是信基督教?我整理您的個人採訪檔案時看到一篇您的採訪稿,您說因為您的母親是基督徒,所以您每週日都要去教堂,而且每次去之前,您總會穿上最正式的西裝,打上最得體的領帶,從十八歲時起就沒有落下過一次,我很佩服有信仰的人。」

「你對宗教怎麼看?」喬飛明問。

華年又低頭想了一下才回答:「讀一本書,一般人讀故事,高明的人讀感受,最高明的人讀法則。」

華年也通讀過聖經,這樣一本主宰了人類幾個世紀的書,每個人在裡面讀到的奧義必定是千人千面各不相同的,又怎麼能去憑空猜測喬飛明在裡面讀到了什麼?但華年相信一點,一個有權力慾的人,一個比常人聰明的人,讀任何一本書,歷史也好哲學也好文學也好,哪怕是聖經,讀的永遠都會是這些書裡總結出的世界法則。而這些世界法則裡,有一條就是,沒有幾個人願意被人說破野心,除非他有常人沒有的心胸氣度,或者對自己有強大的信心。華年為自己的這個回答起了全身的雞皮疙瘩。這是一次最慘烈的冒險,擅自揣測領導的意圖,等於伸手摸老虎的鬍鬚。可是既然要一鳴驚人,就一定要徹徹底底,不比一般人表現得聰明些大膽些,便會立刻被打回到大眾裡。

每一次冒險都是一次豪賭,她已經一把亮出了底牌,就等著莊家最後的裁定。

那天從喬飛明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華年沒忍住多望了眼他窗外的那片綠地,立刻,喬飛明的眼神就抓住了她。她看見他的眼睛在笑。

很多時候華年怕別人笑她。以前她經常半夜摟著樂寶,對她說她的恐懼。

樂寶說,你安生點,不就好了麼?

安生點不就好了麼?安生點應該就會好了吧。

可安生點,她會不會就不見了?

於是,華年便一刻不得安生。

接到戰略投資部正式錄取通知的那天,樂寶站在宿舍門口等華年。

「怎麼不第一時間和我說?」樂寶問。

「不成的話很丟臉。」華年回答。

「那成了怎麼還不告訴我?」樂寶追著問。

她的問話讓華年一下子找不到答案。是啊,為什麼成了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從喬飛明辦公室出來那一刻,華年就應該打電話給她的。

「走吧,找于成龍一起吃夜宵去?」每次華年找不到答案回答樂寶,她就想,熱鬧下就好了。

樂寶卻不動。她遞給華年一個盒子。那是一隻萬寶路的盒子,盒子又雅緻又厚重,盒子上面還紮了根玫瑰金色的絲帶。「你以前就一直嚷著要的筆,不懂你字這麼醜,要筆幹什麼。」樂寶沉著臉說。

從小若飛就拿著戒尺教華年寫字。若飛一手的蠅頭小楷是外公教的,脫型到硬筆上,更是好字。可華年雖然各種字型都會寫,卻是盯一陣好一陣,不盯就又把字寫成狗爬。到現在,若飛還是經常把這事放在嘴邊說,外公和陳老闆以前也很嫌棄華年的字。只有外婆說,生來將軍的命,就不用學小姐的繡花活。然而,華年一直覺得是筆的錯。小時候的鋼筆頭子都不經寫,稍微一用力,頭就花了,所以,她從小就吵著要好鋼筆。那時沒有萬寶龍。等有了萬寶龍,她家卻已經是買不起。於是,這萬寶龍鋼筆就成了華年的心頭好。

「我字醜,你還送筆,是逼我獻醜嘍?」華年說。

樂寶卻認真起來:「我字最好看,你媽從小誇我。我一直為這個事情得意。可前段時間,我看到一個報道,一個老書法家說,字不好看,其實就是手的動作跟不上思考速度。規規矩矩動手的普通人,字都寫得好看,反倒是腦回路有別於常人的天才,往往字都寫得醜。」

「從小到大,我就想你正正經經誇我一次。」華年說。

「以前我總不信你能行,總覺得你異想天開,原來只是我是井底的那隻青蛙。今天起,我信你。」樂寶說。

樂寶那天說的「我信你」這三個一直留在華年的腦海裡,無數年以後,華年還總想起她和她說的這番話。

即使後來的日子裡,風雲變幻,好幾次幾乎陷入絕境,可華年心裡卻總有個聲音在告訴,有個人,一直信她,信她能行。

那天華年很歡快。樂寶和她熱烈地慶祝了一番。

然而,她們誰都不知道,華年和樂寶,她們又重新疊合在一起的新生活,那個主宰著她們今後許多年喜痛悲歡的戰略投資部,那個她們從千軍萬馬中突圍而出擠上的那根獨木橋,到底有什麼在等著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