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孫是個大齡已婚男青年,見華年第一面就開始打聽她的身高體重三圍。他一度弄得華年很憂鬱。可他身兼十幾個財經自媒體大號寫手,文章寫得利索漂亮,再猥瑣華年還是得打交道。華年時常對保羅孫放狠話,別太得意了,你總有出事的時候。他嬉皮笑臉,妹妹你怎麼可以和哥哥這麼說話,哥哥我心都碎了。他又說人生三大樂事,按摩有玉手,飯局有波霸,老婆不檢查手機。保羅孫的眾多公眾號一次性被查封的時候,華年覺得胸中的惡氣滾滾而出。直到某個深夜,突然想到保羅孫雖然總是言語輕薄,他風光時卻也從未以勢相壓,在工作上還是講究公平公正的。華年也本著公平公正的心,給他發去了一個專業腔很濃的問候。保羅孫說,他很實在,每個發來問候的人,他公眾號重開之日一人送篇軟文。保羅孫親自寫的一篇文章三年前就賣到了十萬。華年問他,這成本會不會有點高?他回答,在可控範圍內,給他發問候的人不過三四人。而對於華年,還可以再附贈一篇。因為在他以前收到成群的恭賀訊息時,從未收到過華年的訊息。保羅孫的公眾號一直沒能解凍。可他去年剛做的新公眾號,如今粉絲又有了幾百萬人。
凱莉吳艾琳馬保羅孫們都是華年工作這些年交的朋友,她們私底下沒有吃過一頓飯唱過一次k泡過一次吧。于成龍總問華年,你怎麼除了樂寶就沒有朋友了?華年無言以對。華年也時常想,怎麼就沒人叫她吃飯唱k泡吧?大約是她人緣真不夠好。
給凱莉吳艾琳馬保羅孫們打電話求幫助的時候,華年十分忐忑。畢竟是利用工作之便,畢竟是大眾認為的不要臉的行為,畢竟那之前她並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待見她,畢竟她那少得可憐的五萬兩千元連個媒體車馬費都不夠。
幾天後,一篇以「破局者」署名的文章《光翼,請用夢想破局》悄悄在一個財經公眾號上發表了。接著,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這篇文章居然在各大財經公眾號上開始瘋轉,閱讀量到了十萬加,大有超過當紅娛樂明星緋聞的態勢。大眾們開始好奇文章的內容。文章的確犀利。從光翼以夢想起家以做最好的產品為信念說起,再到批評如今的光翼居然淪為一個資本輸出工具,只知道兼併吞食行業內優秀的公司,內部卻再也沒有優秀的產品出現,內部機制老化,部門協作動作遲緩,給員工犯錯空間太小,沒有良好鼓勵創新的機制等,每一條都毫不留情。最後作者更是發問,光翼會不會淪為下一個雅虎?許多看過這篇文章的專業投資人都說文章寫得極好,不僅邏輯嚴絲合縫,更勝在每個事實舉例都十分嚴謹,切中要害。
在這篇文章瘋轉的同時,開始湧出了一批關於這篇文章作者身份的揭露、評論的文章。《光翼集團優秀員工養成記》《戰略投資行業缺的這最後一人》《從漏失天才事件看現代公司人力資源管理問題》《這樣的員工在美國值一千萬年薪》等等文章持續不斷,這讓「破局者」的熱度持續上升。
「你說破局者是不是就是你?」樂寶來問華年。
「如果放我在古代,我就是個標準的佞臣。」華年笑。
「佞臣是要被五馬分屍的。」樂寶說。
「哪那麼好的事情?被馬分屍那是貴族的專利,馬好貴的。」華年說。
「小心著些啦。」樂寶看著華年。
「破局者」當然就是華年。
華年早就籌算好,凱莉吳艾琳馬保羅孫們傳統媒體自媒體公關公司各個角色一應俱全,他們在一起,能掀起輿論的半邊天。華年一一打電話感謝他們,他們一致說,不是給她面子,是他們需要內容。其中保羅孫最後還提醒了華年一句,這篇不算,你在我這還有兩篇軟文存貨。
公眾號發出關於了那些文章後,華年守著手機,並不鬆懈,一直刷閱讀量,直到辦公室裡的大衛麗麗也轉發了,才鬆下了第一口氣。所有的存款用盡,所有這些年工作存下來的人情用盡,幸運的是,這次網路媒體造勢效果大大超過華年的預計。
華年每天都收到大量的訊息。手機日夜發著燙,像得了高燒。大家當然要發訊息來關切她這個一夕而紅的名人。只是華年心思在別處,實在懶得去分辨這些訊息裡是嘲諷是羨慕還是關心,一律只回了謝謝兩字。然而,發訊息還算是體貼的。那些大老遠隔壁樓分公司的同事們都開始來擠華年辦公室這層的茶水間,這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了。那幾日,華年連上洗手間都小心翼翼,生怕遇到陌生的熱切眼睛。
只有于成龍沒有轉發這些文章。他照舊笑眯眯地天天和華年膩歪在一起。照舊華年在一邊做著自己事情,他在一邊打著他的遊戲。他和華年說,出個名也就算了,別再想其他的。華年懂他的溫柔,他想和她說沒有期望就不要有失望。
但是沒有期望的人生又是什麼?不過是她家鄉陰影裡的那條臭水溝,掉進去,就再也爬不起來。
華年當然有期望,否則她要出名有什麼用?又不是明星,可以靠名氣賺錢。華年很明確地要這些文章讓該看的人看到,公司裡那些高高在上平時看不到她的人看到,讓人力資源部看到,讓戰略投資部看到,還要讓那個漢武帝也看到。所有人都在棋局裡,現在她想做的,只不過是讓那隻下棋的手,看到她這隻自信可以長驅直入的軍。
「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外公小時候總拍著大腿,拖著長長的越劇調唱這首詞。華年後來才知道,這是諸葛亮引誘劉備時,到處教人唱的山歌。
「諸葛亮出山前還要宣傳自己。世上哪有真隱士?嵇康要真想隱居,廣陵散早就絕音。」華年對於成龍說。
「那是諸葛亮那些人的事情。你不怕人說麼?」于成龍問。
「幹嗎要為自己的夢想羞澀?有資格說不在乎名利的人是已經功成名就者,否則不過是個笑料。」華年笑。
「做這些沒用的。」于成龍說。
「魚餌已經放下,姜子牙的包裝已經做好,就看人家買不買賬了。」華年又笑。
華年小時候,若飛總是晚睡。她經常會在她書桌的檯燈下,用針一邊挑手心上因為搬貨起的水泡一邊說,不要用淡泊為懶惰找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