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題

如果成功來得不是那麼光明正大,即使成功了,也不會那麼暢快。

華年和樂寶去送面試申請書的時候,人事部文員麥克高咧著黃牙笑著對她們說:「華年和樂寶這麼用功啊,要不要給你們些建議啊?」

麥克高五十歲出頭,是光翼最老的一批員工。整個光翼只有人事部養著這樣一群老員工,他們通常是關係戶的家屬,一般人不敢得罪他們,只是遠遠看到就繞道走。華年總覺得他們在沉重地拖著光翼的後腿。麥克高以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列印檔案和到各部門晃悠收考勤月表,可自從公司提倡無紙辦公之後,麥克高連這個工作也不用做了。然而,他還是照舊到各個部門晃悠。他每天換一件不同深淺的粉襯衫,小指留著厚厚的三釐米長的彎指甲,他一直與人強調,特別是與新進公司的女實習生們強調,他不老,即使略微老,也是老克拉。

華年和于成龍以前討論過麥克高的。麥克高不服老的名聲傳到華年這個部門的時候,于成龍和華年說,他老了,只穿黑白灰。華年大笑,你怎麼會老?華年笑完,卻轉頭和樂寶說,人都會老,麥克高二十六歲的時候,也不相信自己有一天會五十六歲。他一直不相信著,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樂寶問,我們也不敢相信自己會老的,所以,以後會不會也成了他那個樣子?樂寶問出這話的時候華年突然心裡跳動了一下。

華年和樂寶逃也似的飛奔出人事部門辦公室,麥克高的輕佻比其他人的奚落來得還讓人難受。他是篤定她們不行了吧,所以才可以這樣隨便。而不行的人,到哪裡,都可以被人這樣輕易地隨便地對待。

華年和樂寶跑出人事部後,兩人好久都不發一言。她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天「滄海一聲笑」的豪情是給人看的。她們看得見彼此的內心,那裡有真實的膽怯和懦弱。她們笑得再大聲,她們還是膽怯和懦弱。只是,她們又比誰都清楚,別人對這樣的膽怯和懦弱有退路,她們沒有,別人的膽怯和懦弱有父母的蜜罐養著,她們沒有。她們什麼也沒有。

華年更加玩命地背英語單詞,可她心裡卻明白,即便她玩命地把英語說得像母語一樣溜,又有什麼用?

從小到大,人人在你耳邊說練好英語練好英語,甚至專門有個外國語大學,每個大學裡更是幾乎都有英語專業。可是學好英語又有什麼用?在這裡,人人都會的。每個薇薇安、大衛、麗麗也一口好聽的美式口音,甚至於成龍也一口好聽的美式口音。在這裡,人人都可以把英語當母語講。

「所以,除英語之外,還能給他們什麼才是關鍵。」華年對樂寶說。

樂寶點點頭。

「總不能到三星米其林餐廳應聘主廚時,卻和他們說,嘿,兄弟,我最大的本事是把薯條炸成黃金。」華年又說。

樂寶又點點頭。

「若飛以前說要想得到合作,千萬不要說你能對我做什麼,而是要去想我能為你做什麼?我能為他們做什麼?」華年說。

「你想出來了嗎?」樂寶問。

華年搖搖頭。

華年想不出,於是只好不停翻資料。宿舍裡沒有電腦,她便天天找藉口留在辦公室加班。即使每天留到最後的都是她,她也滿不在乎。這臉皮算是已經徹底被這三年的工作養厚了,竟完全不覺得這樣用公司的電腦空調辦自己的私事可恥。

于成龍看華年為了這樣完全無可能的事情沒日沒夜地鬧騰,陪了她半個月以後,是真的發了脾氣,下班後也不陪著她了,只留她一個人在辦公室裡。華年雖然和他說了幾句好話,可畢竟心思還是在戰略投資部這幾個字上面,最後便也不再管他。于成龍脾氣好,每次和她鬧,總是能哄得回來的,所以她決定先把他放在一邊。這次背水一戰,沒辦法只好放肆一回。不是都說談戀愛本來就要像放風箏嗎?這也算隨了戀愛法則的大流。

可是這麼些天過去了,華年把所有求職招聘的型別案例都看遍了,公司的架構歷史也是從頭到尾研究了好幾遍,這些年工作總結出的痛點改革方案也修正了無數次,可這些也是人人都會做的。

從戰略投資部招聘啟事出來那天起,公司風向就發生了變化。一派是于成龍那樣的,依然悠然自得,一派是華年這樣的,一頭猛扎進這漩渦。顯然,華年這派的人佔了大多數。整個辦公室都凝著一種緊張的氣氛,下班許多人開始賴著不走,茶水間的咖啡經常會斷供,到處是喃喃著的金融專業英語單詞……市場部就這樣硝煙瀰漫,更何況還有銷售部那些如狼似虎的拼命三郎們,財務部那些分毫不差的處女座嚴重精神潔癖們。聽說這次連公司董秘都遞交了申請書,于成龍經常送來這樣的訊息。

從小到大,華年考試從未考過第一名,然而這次,她卻要去爭取一張一百分的卷子。若飛經常說,少時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可是她又和華年說褚時健七十五歲種橘子種成了一號人物。華年想,若飛大概只是想說,任何時候都要努力的,現下不努力,將來肯定要吃苦頭的,可萬一真的以前偷了懶,那想努力的時候再努力,應該也是來得及的。總之,努力成功這件事,可伸可縮,自由調配。反正只是鼓勵人用的,不用太計較太嚴謹。

戰略投資部招聘分筆試面試兩個部分。筆試三天前就考完了,面試時間也已經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