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安慰劑

優越感比恨更讓人不寒而慄。

去派對之前,華年和樂寶為選什麼衣服發生了爭執。

樂寶選了一件v領白裙,若隱若現的雪紡材質,胸口略微有些低,當然低得並不過分,是帶著少女羞澀的那種露膚度。樂寶的胸部長得十分豐滿,小時候她剛發育那會兒,華年就已經看出端倪,果然不多久便勢如破竹,一發不可收拾。這件白裙子穿在樂寶身上極其好看,青春的羞澀微微地張開,再也沒有比這更誘人的了。

但是在華年的青春羞澀剛微微張開的時候,卻是在陳老闆的斷喝裡結束的。在她瘦下來以後,不知道哪一天開始,陳老闆開始關心起華年的衣著打扮。背心不行,膝蓋以上的短裙不行,染髮不行,有一次華年帶了個帽子,陳老闆還是說不行,暴跳如雷地說不行。陳老闆說行不行華年並不在意,暴跳如雷華年也不在意。如果不是小時候華年總聽外婆在八仙桌上說「女孩露胸是要有資格的」這樣的話,大概還是會立刻大聲讚歎樂寶的美麗對著她流出哈喇子。

外婆說,人有資格時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特別是女人,特別是女人穿衣服。華年知道外婆說的有資格便是說有錢,一輩子做生意的外婆嘴巴里所有的資格都是有錢的意思。

外婆這話當時不懂事的華年聽了都要面紅耳赤。現在的華年想來,也只有在人人半露酥胸高叉旗袍的時代生活過的外婆敢說。外婆卻不管,華年剛剛長出少女的模樣時,更加懂得羞澀,聽到「露」和「胸」這兩個字都要臉紅,外婆卻又當著她面說了這樣的話好幾次。華年一直記得外婆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態帶著嘲諷,帶著看不起,這嘲諷和看不起便牢牢鑽到了華年的腦子裡,從此華年對胸這個字就留了心。

後來華年有一天翻雜誌,一篇夢露的採訪標題裡也寫到了胸這個字。華年立刻去看。夢露說,露出多少胸脯,就能賺多少錢。雜誌說,這是一種高明的打法,當性感成為產品,就看你把這個產品做得到底是高階還是廉價。夢露和外婆的生日只差了六天。好巧。外婆和夢露都告訴華年,胸這個東西,不值錢後就一文不值。

華年根本不在乎樂寶露出的胸部多一寸會多傷害多少的風化,她不關心風化,她只當心樂寶不懂這個道理。

華年小心翼翼地指著樂寶的胸口說,「這個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這有些低。」

樂寶一邊照鏡子一邊說,「我看很好啊。你也快挑件衣服穿起來。」

華年想了半天,才又找出幾個詞,「這樣穿會不會被人笑?」

「真的是鄉下人啊鄉下人,來了上海還是鄉下人,」樂寶聽了華年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大笑出聲來,「酒吧裡那些女孩穿得誇張極了,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樂寶一邊說一邊轉了幾個圈圈,學著最近她們一起看的電影裡一個風騷酒吧歌手的樣子眨巴著眼睛,「這樣看著好清純又好風騷,你說是不是?」

樂寶說著也給華年找出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這是她最心愛的衣服之一,胸口是一隻粉色的hellokitty,領口的地方閃動著幾顆閃閃發光的假鑽石。華年一直不是很能穿鮮豔的顏色,再說這件衣服領口也和樂寶那件一樣,在華年的眼裡實在有些低。華年推脫了幾次,任樂寶各種誘惑,就是不願意穿。最後樂寶沒有辦法,只好順著她自己的意思,讓她穿了件她平日裡一直穿的黑t恤,只是最後褲子還是聽了樂寶的建議,換了條牛仔短褲,並不是特別短。外婆只提到了又窮又露胸可恥,所以華年想大約露腿是可以的,再說日本漫畫裡各種時尚雜誌上的青春少女都露腿。

那天她們打扮好彼此,就足足花了三個多小時,樂寶說,聽人說這樣的派對,女孩是不能早到的。所以她們忍著,化好妝在家裡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出發。

那場派對轟隆隆的電子音樂、dj的喊麥聲和現場所有人的瘋狂驚叫聲,到現在還鮮活地響在華年的耳朵邊。

無數年以後,華年問樂寶:「你說這場派對會不會其實是我們命運的一場分水嶺?」

樂寶反問,「難道不是十七歲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