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那段日子裡,如華年預料的,樂寶還是不可阻止地和於茉莉越走越近。華年想說些什麼,又想起樂寶說的吃醋的話,不禁就猶豫了一下。這一猶豫,這段時間除了工作時間以外,華年便與樂寶見得少了。
那一天,華年照例來上班,照例在打卡機上打了卡,照例開啟電腦做excel表格。本來,華年的那一天與昨天是一樣的,本來就應該天天都是一樣的,可那一天卻突然地,辦公室突然就有人大叫一聲「快來看」,然後整個辦公室一下子就炸了起來。華年還沒有從電腦裡抬起頭,就聽到大家都在嚷著了「快去視窗看」。華年也連忙跑到窗邊。
公司樓下不遠處,一群粗壯婦女正把一個長髮女人團團圍住。即便隔這麼遠,華年還是能感覺到騰騰殺氣。華年仔細看了好幾眼那個被圍住的長髮女人,她認出來了,是於茉莉。
那群女人圍了一會兒,當中兩個終於有了動作,她們上前把於茉莉推倒在地上,按住了她的手腳。華年看她們那胳膊足有於茉莉大腿粗,胳膊上面的青筋因為過分用力而蓬勃跳動。另外兩個女人也動了,她們伸手去抓於茉莉的長髮。那頭長髮於茉莉長期用昂貴的巴西護理養護,平如瀑布般瀉下,飄逸極了,如今卻被四下扯開,像極了黏糊糊的蜘蛛網。而這四個女人當中站著的一箇中年女人(其實說實話,她們一式的花菜頭燈籠褲,華年並不能分得清楚她們誰是誰,只能勉強從站位裡判斷)開始抽於茉莉巴掌,狠狠地,一下一下,像抽在一塊凍豬肉上。她一邊抽一邊罵。華年並不是很明白她夾雜著方言說的話,彷彿是「溼你北,額把你媽當嫂子,臭婊子臉都不要」。
於茉莉大聲叫嚷著,身體像進火鍋前的瀨尿蝦一樣劇烈掙扎。然而,並沒有用。
當中那個婦女抽了大約幾十下後,那些婦女才鬆開了她,她們每個人朝她臉上吐了口痰後,揚長而去。
於茉莉瑟縮在地上。
華年看了下週圍每個人都站得高高的,每個人都在指指點點。
華年突然拽了下站在她身邊的樂寶說,「給她送件外套去。」
樂寶一把拉住華年。
華年正要說話,卻看到於茉莉已經站了起來。她在她那隻已經被踩得稀爛的愛馬仕包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臉,又用手一絲一絲把頭髮梳好,再摸索著掏出小鏡子蓋上口紅,然後就朝著公司反方向的遠處走去。
華年分明看到她臨走前,朝她們這個站滿人的視窗笑了一下。她的臉其實是不能笑的,平日裡要分辨她笑與不笑,只能聽她的聲音。可那天華年卻真切地看到了她的笑容。而且那笑容居然還是複雜的。說不出是譏諷還是勾人,總之這一笑是電影裡絕世美女才有的回眸似的那種笑,足以讓人回味一生。
於茉莉那天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過,辦公桌上她最喜歡的古馳小熊玩偶都沒有來收。
辦公室裡的薇薇安齊訊息最是靈通,第二天便有了確實的訊息。據說,於茉莉跟的那個男人來自遙遠的一個山村,現在在上海與人合夥開了家羊蠍子火鍋店,生意還算過得去,那天來抽於茉莉的便是那男人的老婆,勤勤勉勉跟了他一輩子,現在還幫他管著廚房。那個山村其實很有名,華年之前在一些名導演的電影裡看到過,漫天的黃土,那黃土裡長大的女人,彪悍天下聞名。如今她親眼看到,果然名不虛傳。華年想起那天那女人罵人的話,才明白,原來是那裡的腔調,怪不得能罵得如此鏗鏘有力還壓韻腳的。只是她不懂,於茉莉她媽要真是你嫂子,你還下得去手?
「正義懸在頭頂時,做什麼事情都是帶著聖光的。」華年對樂寶說。
樂寶不說話。
過了兩天,華年又聽說那天有不少人把這段拍成了影片,傳上網後,華年部門有專人做了統計,居然共收穫了六百多萬個贊,收視率堪比一期千萬贊助級別的綜藝節目。公司廣告銷售部的人一直抱怨,你們釋出時怎麼就沒想到先植入個廣告進去。
那段時間,還總有人問樂寶,你說那些劉總王總們是不是因為特別愛吃羊蠍子火鍋,才和於茉莉那男人走這麼近?樂寶笑,我也不知道。人們又問,你怎麼會不知道?不知道你好姐妹麼?
樂寶不說話了。那段時間,樂寶總不說話,和華年吃飯都一言不發。華年哄了半天,也沒有辦法逗她笑一聲。
過了幾天,樂寶才又高高興興來上班。樂寶其實向來討喜,八面玲瓏的,薇薇安齊西門張麗麗朱們說了幾天於茉莉,新鮮勁已經過去,樂寶笑起於茉莉又比她們任何人都得要領,漸漸地,大家提起於茉莉的時候也就不再提樂寶了。只是在華年面前,樂寶卻總不提於茉莉。
好長一段時間後,有一天樂寶突然和華年說:「於茉莉有一些話是真的。」
「你怎麼還信她?」華年吃驚。
「她給我看過照片。她家以前的房子很大,像宮殿一樣。她以前的老公真是那個人。」樂寶比了個手勢,「只是公司突然破了產。」
華年突然想起她曾經看過的伍倫·艾迪的一部電影。
「這麼說,她倒是現實版的《藍色茉莉》?」華年嘆氣。
「誰說不是?」樂寶點點頭,「流落街頭還要捧個愛馬仕,不知道是喜是悲?」
「只怕還有比這個更憂傷的吧。」
華年突然想到那個花菜頭婦女,她的丈夫,會是個什麼樣子?於茉莉吃個辣子雞丁都要叫個白麵包吸油,不知道那麼肥膩的羊蠍子火鍋,他會不會特別為她去油?
於茉莉居然恰巧也叫茉莉。天下巧合何其多。
華年和樂寶那場關於於茉莉的對話結束之後,她們就真的再沒提起這個人。
於茉莉徹底在華年的生活中消失了。那之後,她們別說再次遇到,華年認識的人中甚至沒有一個人再有過於茉莉的訊息。徹底消失是件神奇的事。但華年心裡清楚,那個消失掉的於茉莉,那個對所有人來說無足輕重的於茉莉,成了她進入職場之初,對她影響最深刻的一個人。或許,對樂寶來說也是的,華年想。然而,樂寶永遠不會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