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長大後,那一萬頭牛的力氣一點點就化作了灰,被風吹吹,就散了。
其實在逆襲方面華年向來沒有成功過,她應該早就要看清楚這個現實的。
自從高考成績出來後,華年一直很為她之前把時間用在別處後悔。華年特別想考到外地大學去的,隨便哪裡都行,只要考上了她便去,越遠越好。可以說,整個高考期間,支撐著她的信念便是這個,離開這裡,到遠方去。如果說華年到最後也完全沒有為高考努力,那實在是冤枉她。
記得高考前有一天,華年還綁了「必勝」頭巾,掏出許久不用的毛筆寫了許多「努力讀書」「好好奮鬥」「一定要出好成績」的字條貼在房間裡。若飛看到了,哼了一下,有這個工夫不如背幾個英文單詞,這世界上哪有這樣發了宏願就能成的事。
若飛大約是很看不起發宏願這樣的事,她除了每年正月初一帶著公司裡的一群人去小城西南角的那家寺院爭柱頭香,除此之外並不做任何與發宏願有關係的事。
外婆管家的時候,有許多上門要結善緣的大師們,專職供人發宏願,後來他們對若飛卻很是討厭。外婆去世後,這些大師上門,走的時候總要說幾句讓若飛觸黴頭的話。若飛和華年說,這些人用心歹毒就在這裡,比敲詐勒索也好不到哪裡去的,以前那個光景也就算了,現在窮了,實在供不起他們,不如斷得乾淨些,不來往少些是非。家裡不好了之後,若飛就越來越俗氣起來。好久都沒有人再和華年說,你仙女似的媽媽如何如何了。仙女似的若飛已經飛昇。華年有時候不得不承認。
華年越長大,若飛越俗氣。若飛越來越俗氣後,話就越來越多起來。雖然若飛看來是最不信宏願這些的,可她有時做的事,又讓華年糊塗。她有時做的那些事,怎麼看怎麼都還是與發宏願有關的。
每年正月初一,若飛都會去爭頭香。每年若飛在爭頭香前都會演的一個固定戲碼,她先是在寺院外集合她公司的員工,然後便開始說一大簍子的話,比如明年要衝多少業績人員要擴充到多少今年的花費實在荒唐之類的。每每這個時候,華年就會看到一個奇景,聽若飛說話的那些人,他們一致地仰著脖子,眼睛裡閃閃發光,像極了一隻只被打了雞血的長頸鹿。華年抬頭看看天空。天還是墨墨黑的,公雞都還在昏昏睡著呢,哪裡有你們這些長頸鹿的戲?可若飛卻有些洋洋得意,和華年說,只有表現好的公司核心員工才會帶來上香,爭頭香,關鍵在這個爭字。若飛這麼腹黑,華年從小就知道,所以她從不敢隨便糊弄她。
若飛那天嘲諷完華年的宏願,把她貼在房間裡所有的字條都撕了。
沒有捷徑的,若飛說,豬站在風口也飛不上天。
華年一聲也不敢吭。
不求你多大出息,起碼考上個大學。若飛依然不放過她。
我想考清華。華年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若飛斜看了華年一眼,每次她覺得她發痴,都會這樣看她一眼。若飛一定認為,這一眼比千言萬語更扎心。只有這次的確是。以前若飛也經常這樣激華年,可沒有一次奏效,華年的耳朵是穿的,她說的話,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可那時的華年,想著的是她金燦燦的人生,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任何東西招招手就來的。可如今,風雨飄搖,華年再頑劣,也知道現在的她已經與以前不同。家裡的牙膏洗髮水沐浴露統統都是快過期的,若飛掐著時間去超市掃的貨。也再沒有人在她瞄一眼東西的時候就幫她買下,去年的春節,陳老闆拿走了華年一直存在儲蓄罐裡的壓歲錢。華年越來越明白,她現在正站在火山口上往裡望,一不小心,便是屍骨無存。
華年決定發奮讀書,即使這個決定被若飛嘲笑了。她人生第一次,堅定了起來,有毅力了起來,風雨無阻了起來。老師問華年,怎麼一下這麼努力?華年回答,為了理想。可樂寶問華年,怎麼一下這麼努力了?華年卻回答,我想將來賺大錢,與治國平天下什麼的理想與那些讓地球母親更美好的願望統統無關。
慾望居然比理想更能驅使少年時代的華年。然而,華年絲毫沒有羞愧。
躺地上耍無賴的人無數,靠自己站起來的人寥寥。若飛這麼說的,這句話華年信了。再功利,總比躺地上耍無賴強。華年篤定。
離高考還有三個多月,若飛嘴上說著「要真想讀書,豬圈裡也能出狀元」,卻還是開始讓華年放學後到她公司裡去複習。若飛公司鬧鬨鬨的,進進出出都是人,會計業務員搬運工,人人都恨自己的嗓門不夠大,總是扯著嗓子吆喝著,沒一個地方是安靜的。可在這,華年的心卻是安靜的。這段時間,陸陸續續又有人找到了他們的小家,陳老闆開始進出都在褲腰帶上別根棍子。
你小孩真用功,若飛公司裡的人經常當著若飛的面誇華年。華年頭都沒抬畫著立體幾何輔助線,已經來不及了,進入了這個世界,華年才知道,有時時間再怎麼爭,也還是來不及的。
華年進了班級前二十,華年進了班級前十,可來不及了。原來真的很多事情是鉚足了勁,卻還是來不及的。
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華年拿著成績單放聲大哭。並沒有發生什麼傳說中的奇蹟,家道中落的小孩奮發圖強,一舉考上名校,從此前途無限量。華年的分數只堪堪到了三本錄取線。還好周圍到處是拿著成績單大哭的人。
整個社會都在說,高考改變人的命運。華年之前並不信。華年曾經和若飛說過,高考和古代科舉制度一樣,是統治階級統治愚蠢大眾的手段。若飛當時手裡正好拿著一塊抹布,她把布一下甩到華年身上,說,就嘴巴出息!華年噤聲。
若飛說,還好出生在了二十一世紀,要是生在古代,你也就嫁人一個出路。嫁人?嫁給窮人要洗衣做飯,嫁給富人足不能出戶。不要說古代,就我們那會兒,想要高考都是做夢。你現在起碼是可以和男人一起去高考的。起碼是可以隨便結婚不結婚的。
華年忍不住回嘴,外婆八仙桌上的好幾個叔叔初中都沒有畢業,不都讀了高淨值總裁班,拿下了mba、emba?外公也說以前都是拿錢捐功名的。可見把書讀好有很多辦法的,並不是非高考不可。
若飛氣得發抖。
那時的華年很有自己的主意,認定的事情,一萬頭牛都拉不回來。
直到華年拿著高考成績哭的時候,她才明白,人長大後,那一萬頭牛的力氣一點點就化作了灰,被風吹吹,就散了。華年動搖了。她真的服氣了世俗的規則。高考就是決定人一生命運的。考不上名牌大學,考不上外地的大學,她就只能被困在這個小城,困在這狹壁裡,這狹壁即使照進再多理想的光也沒用,她動彈不得。一輩子坐吃等死。她這才知道,之前這些她曾經看不起的俗世規則在一次次打趴她的時候,不過就是想聽她的求饒,讓她相信它,相信它的力量,相信她此生鬥不過它。
光翼名頭下的小破公司,窮小子許的驚天大願,七浦路的比弗利山莊,華年突然笑了,只是一臺生旦淨末丑競相出場的大喜劇卻沒有她的一點落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