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浦路的比弗利山莊

一切真是美好,她正遠遊在上海,在與喬飛明這樣的大人物也不過咫尺相隔的上海。

一直找不到工作的華年在未然離開後不到一個星期,找到了一份文案策劃的工作。

樂寶請假陪華年去面的試,在現場,樂寶說她也要試試。樂寶直接走到面試官前面,把自己的簡歷往他桌子上一放。最後她們倆一起錄取了。

收到錄取電話的那天,樂寶摟著華年跳了好幾圈華爾茲。樂寶跳華爾茲的樣子好看極了,滑動的腳步彷彿踩在雲朵上。這華爾茲還是小時候若飛送華年去學的。那時華年每次見到樂寶都會把自己學會的最新舞步教給她。很快,樂寶就成了華年最好的舞伴。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和樂寶跳,再難的舞步華年也馬上能熟練。

樂寶和華年跳完一段後,大喊:「讓未然去死!讓未然去死!讓未然去死!」

華年看著她叉著腰罵人的樣子,分手後的第一場眼淚湧了上來了。

「乖乖華年,不準再哭。」樂寶摟著華年,學華年平時對她的樣子,將自己的臉蹭到她臉上,「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們一起看流星,我許的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是什麼?」華年問。

「是你的幸福。」樂寶回答。

華年眼淚又落下,抱起樂寶轉圈圈。

樂寶因為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很能拿出幾件像樣的衣服。她在衣服的品位方面又實在是好,去七浦路淘貨,都能淘出一身的範思哲古馳普拉達來。華年也跟著樂寶去了七浦路幾次。七浦路有上海最大的服飾批發市場。一條氣派的四車道大馬路,一棟棟服飾批發商城林立在街道兩旁,滿滿登登佔了一條街。七浦路雖然是萬惡的外地人建的,卻是那時上海弄堂女孩最喜歡去的地方。那樣挑剔矜貴的上海女孩,到了七浦路這裡,卻可以背個麻袋披頭散髮地假裝批發商,也不嫌吵嚷了,也不嫌髒亂了,也不嫌格調走樣了,走得累了,便到後巷子垃圾堆旁的小店站著吃碗老鴨粉絲湯。誰叫這裡五十塊便能買件漂亮衣服?款式還是外面找不到的。百貨公司明晃晃的櫥窗是美麗是高雅,可惜買件衣服便是半個月飯錢,再不精明的上海女孩也會算這筆賬。

樂寶卻比一般的上海女孩還要厲害,五十塊的衣服也能再殺掉一半價格。當然她的厲害遠遠不只於此,這樣最廉價的地攤裡的打折貨,在她手裡隨便擺弄幾下,都能立刻穿出一個比弗利山莊來。

樂寶給華年足足備了三套上班穿的衣服,華年已經很滿意了,可她卻還是說,真是不像樣子。樂寶又鼓搗了許久,把這三套衣服打亂,重新組合出了五套衣服,才露出稍微滿意的樣子。樂寶囑咐華年,在上海的公司上班,每天是不能穿同一套衣服的,否則要被人家笑了去的。華年連忙慎重地點頭。那個時候她們最怕的便是被人家笑了去。

可第一次到一家公司上班去,怎麼樣才能不讓人笑話了去呢?有了這些衣服就可以了麼?華年的腦子散漫地想著即將要去的這家公司。

「找工作哪有那麼難?三個月,你怎麼還沒訊息?」樂寶看著華年的簡歷,「哪裡出了問題?你看你的簡歷多麼仔細,公司的背景、各個崗位的需求研究得比我當時找工作時透多著,每份簡歷還附錄一份你對這個公司這個崗位的心得。怎麼可能有公司不要你這樣的人?」

「大約我還不夠好。」華年搖頭。

樂寶也搖頭,「你天天不睡覺,天天用心血去熬,那些人真是沒眼力見兒。」

華年說,「上海每個公司都在招人,到處是空著的職位,在上海隨便找份工作很容易,但找份合心意的工作卻很難。看著處處是機會,處處更是陷阱。」

「哪裡那麼多陷阱,別是你有被迫害妄想症。有人要你就先做起來。」樂寶說。

「要進就進最想進的公司。」華年說,「浪費時間才是最大的陷阱,找工作要和找老公一樣謹慎。」

「你最想進的公司是什麼?」樂寶問。

「我從一開始找工作就給自己定下了這個明確的目標。」華年翻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說,「這幾家是公認的上海最難進卻最好的公司,我要進就進這幾家。」華年斬釘截鐵。

樂寶拿起華年的筆記本,仔細翻。

華年早已為自己的這份堅持該吃多少苦做了充分的估算和心理準備。雖然如此,當華年接到光翼集團的錄用通知時,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光翼集團是她目標公司名單第一名。

光翼集團是出現在她大學教科書上的一家公司,從一家小網際網路公司發展到如今獨霸網際網路的航母型企業,用了不過短短八年的時間,而那時喬飛明也不過三十歲。光翼董事長喬飛明成了全民偶像,年輕和富有成了他的標誌。喬飛明發家致富的歷史被編成一本本厚磚頭似的書,散落到全國各地,也散落到了華年出生的那個小城。華年記得那些書的封面,是喬飛明各種嚴肅的大頭照,每張都差不多,只有仔細看,才會發現臉的角度微微有些不同。

「他死後會不會給自己備個供人瞻仰的水晶棺?」華年笑著對樂寶說。

樂寶手上在熨衣服,並不理她。

「他不是一般的人。」華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