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失去,更害怕一無所有。
他在藍色港灣約了崔雁南是因為他很鬱悶,很想找個傾訴物件,於是他找了一個記者。
「你上次說什麼來著,愛讓人充實、勇敢和快樂?你看,感情想要的太多反而得不到,平添煩惱。」張潮湧說。
見了張潮湧數次,崔雁南發現自己對感情都不那麼篤定。越不確定豈非越把握不住。林大同也有自己觸控不到的內心世界吧?她敏感地覺察他在雕刻時光或許有許多故事,她能感覺到他情緒的起伏。
「或許喜歡和愛都捉摸不定,不可控也沒法衡量。」她想起林大同,神思變得游離。會不會所有的男人都這樣?她甚至同情起朱玫來,她苦心孤詣地經營卻得不到張潮湧完整的感情。
「你們不會真的分開是吧?」她說。
「何以見得?」
「你們是夫妻,更是戰友。你能允許集團分拆嗎?」
「不能。」他確定,他已不想再失去更多。
「她也未必想離開你。女人總是越把握不住越癲狂。」
崔雁南剛想喝口茶,抬眼突然看見朱玫走了過來。
張潮湧也同時看見她,有些驚訝,說:「你不好好休息,怎麼跑這裡來了。」繼而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有人告訴我你和其他姑娘在一起,我當然要過來看看。原來是崔小姐。」她不看張潮湧,卻眼光凌厲地盯著崔雁南。
「難道我的採訪也要向你報告嗎?」有崔雁南在旁邊張潮湧有些尷尬。
「那倒不必。」
朱玫面無表情地對崔雁南說:「你每次採訪都要到酒吧嗎?」
「你們辦公室眼線那麼多,似乎不是個好的採訪地點。」崔雁南儘量讓自己坦然。
「你總是追著張總採訪,想挖意風的料,還是我們夫妻的料?」
「都有吧。」崔雁南坦白。
「我不想讓公眾知道的媒體就見不了報。」
「喔,你那麼自信嗎?」
「你試試看。」她像挑釁。
這次見面不歡而散。
四眼主編則像死魂靈一樣驅而不散。他的電話如影隨形。
「怎麼樣?」他問。
「採訪還成。」
「什麼時候給我稿子?」
她依然遲疑,即便和朱玫鬧得很不愉快,她仍然不想違背之前對張潮湧的承諾。
她明白張潮湧朱玫夫婦的眼球效應,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會盡快寫出來的。你對稿子有什麼建議沒?」
主編義正詞嚴地說:「這企業是你的資源,但是要客觀。沒人喜歡看錶揚稿,儘量尖銳才會引起關注對不對?」
崔雁南說:「我有很多企業資源,但我不會寫表揚稿的。」
主編儘量把話說得更明白些:「ok,我相信你。你知道,我們和意風集團向來沒什麼交情。他們也從沒給我們投過廣告。報道通常是觸動了對方他才會尊敬你,才有接觸的機會對不對?」
崔雁南沒有搭話,半晌說:「我會客觀的。」
崔雁南終於開始寫了,她不得不斟酌主編的「授意」,又不違背對張潮湧的承諾。文章寫得很艱難,如果尊重張潮湧的請求,就等於閹割了文章最核心的內容。
發版日就在明天——週五,稿子不得不交了。崔雁南艱難地成文,再刪改……不知該如何取捨。
很晚。主編來了電話,崔雁南覺得編輯和記者就像天敵。
主編問:「稿子寫得怎麼樣了?」
崔雁南說:「基本上寫完了。」
主編問:「有料嗎?」
崔雁南說:「應、應該還行吧。」崔雁南很怕問這個,她怕文章太多內幕突破了她對張潮湧的承諾底線,又怕文章太水交了一份沒有價值的稿子辱沒了自己的職責。但辜負了主編的期望是一定的。
主編說:「辛苦你了!」沉默了一下,「不過這篇稿子可能沒機會面世了,抱歉!」
「哦?」
主編說:「意風集團來公關了。你知道年景不好,大家都不會拒絕廣告的。」
「你說什麼?」稿子不會面世崔雁南本該解脫,這時候反而激起了她的牴觸和鬥志。
「我記得報紙的盈利模式是經營好內容把讀者賣給廣告主,怎麼如今不惜放下身段把自己直接賣給廣告主?」她質問。
主編訕訕地說:「有時候要堅持原則,有時候要不得已妥協。刊物也需要業績。我們今年的廣告額縮減得很厲害。富裕的時候做人才有骨氣啊,人窮志短。」
「你沒原則。」崔雁南賭氣地嘟囔。
主編安撫她:「這篇稿子當然要給你記工作量和稿酬的,你放心好了。我相信你的稿子很不錯的。」
崔雁南心裡哼了一聲,沮喪地把滑鼠甩開。
朱玫十分忌諱隱私曝光,還因為投資者會對動盪的公司心存忌憚。她親自和報社交涉撤掉稿子。
主編問:「你想要用廣告撤換掉稿子是嗎?」
朱玫說:「不是,你們撤掉稿子不必給我們做廣告同樣付你們廣告費。」
朱玫想,如果這個報道不是一家媒體在做,把廣告給了一家媒體勢必會引起其他媒體的不平衡。
於是意風用幾十萬元廣告費悄悄替代掉了崔雁南的稿子。崔雁南的一篇文章稿費不過兩千多塊。刊物很快就「妥協」了。
處理完棘手的事,朱玫不忘給朱大民打個電話。
朱大民畢恭畢敬地剛接通,朱玫劈頭蓋臉的臭罵就過來了:「你以為你是黑社會啊,穿成那樣招搖過市。你怎敢在我不在的時候擅闖公司?你看你給公司惹了多少麻煩……」
朱大民唯唯諾諾地聽著。
在朱玫面前,大部分男人頭都抬不起來。況且朱大民還是朱玫的遠房親戚,朱大民攢過幾個公司——電子產品經銷商,廣告公司,公關公司……屢敗屢戰。朱玫在引見投資者或者找錢上沒少幫忙,朱大民為此對朱玫俯首帖耳。
訓斥了半個多小時後,朱玫的電話才砰地掛掉,聲音大得旁邊的小弟都聽得見。
小弟說:「民哥,這女人也忒厲害了吧!每次的口氣咋都這強硬呢?」
朱大民說:「明白不?成功的女人都有一個特點:刻薄。男人要在意風謀個一官半職首先要學會吃軟飯。」
「吃軟飯?」
朱大民發現措辭有些不當:「就是要聽朱玫姐的話。」
李佳就乖乖地聽命朱玫姐,公關是件糟心的事,她巴不得有人代她出頭,也因她剛提了點建議就被朱玫否定了。
李佳說:「要不要找個刪帖公司把負面報道都刪掉?」
朱玫斷然否定:「不要。刪帖如春起之苗,不見其減,日有所長。最終你會發現負面的帖子越刪越多,企業會被拖垮。」
隨即,崔雁南也看到了朱玫的公關能量和專業。網路上一些懷疑意風內訌的帖子都「下沉」了,而那些躍躍欲試的紙媒報道還沒面世就被及時扼殺在搖籃裡,不宣揚就不起波瀾。
後來李佳透露,意風50萬元就買斷了《財經週刊》的版面。又花了數倍50萬的價錢請「水泊梁山公司」搞定了大小網站負面報道的擴大化。
崔雁南不明所以,水泊梁山是傢什麼公司?
李佳說:「這家專門針對網路發力的公關公司,勢力可大了,號稱能聯絡十萬水軍。長期和各類網站打交道,滲透力可以直達論壇的版主、網站欄目的小編,控制網路輿論可能對公司帶來的負面影響。你也知道很多論壇都活躍著翻雲覆雨的網路打手,肩負著各個公司的利益訴求。」
崔雁南不禁感慨,紙媒體才是基礎內容的主要提供者,卻不及網路的傳播影響力。「渠道為王」的時代,縱使《財經週刊》也要徘徊在利潤和內容的權衡之間。
感情危機終於沒有擴大化,沒有給意風帶來不可預見的影響。要知道負面訊息帶來的損失遠比百萬公關費要大得多。
一場感情波瀾終於沒有曝光。
朱玫對張潮湧有諸多不滿,但是她得讓外界看到他們很美滿。活在鎂光燈下是件殘酷的事,她經營不好自己的生活,但要經營好自己在公眾眼裡的生活。
朱玫執意和張潮湧手牽手公開露面在一個土地拍賣會上。企業界越來越像娛樂圈,遭遇分手傳聞需要牽手來公示此情未變。
此次拍賣的地塊頗受矚目,曾經是兩年前40億的「地王」,如今樓市低迷以底價30億掛牌轉讓。地王的主人早前被質疑囤地,這時候挺不住了。永遠的朝陽產業房地產也有冬天。
崔雁南兩次獲邀參加同一地塊的拍賣,上一次是兩年前。
她到達的時候,正好一輛賓士停在了身邊,崔雁南一看下車的是大名鼎鼎的話題人物任我行,這個執著的老闆以矢志不渝地堅挺樓市聲名遠揚,在網上,萬惡的任老闆活在魚龍混雜的網民的罵聲中、口水中,個人品牌不亞於黃世仁。
這年頭,唱衰樓市的是老百姓的英雄,堅挺樓市的是人民公敵。
讓崔雁南沮喪的是,這個人民公敵的預言都成了事實,樓市從來沒有按期望降價過,只有飛速攀升和緩慢攀升兩種狀態。在著名經濟學家「全國房價要降50%」的預言中,北京黃金地段的房價依然堅挺。
「兩年前,任我行在這個地塊失手給了一家國企旗下不知名的公司,難道他要一洗前恥?」崔雁南暗想。
崔雁南清晰記得兩年前那場拍賣,幾乎都是地產界知名大鱷,彼此心照不宣,競拍就像一場血戰。
當時崔雁南為了採訪任我行坐在了他旁邊。
任我行另一邊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任我行心不在焉地問:「你是哪家公司的?」
年輕人謙卑地回答:「一家小公司。」
看對方不願透露底細,任我行也不多問。
競拍開始了。
起價的時候舉牌者眾多,每舉一次牌加價1000萬,很快就漲到了30億。每個人的緊張情緒使得空氣都稠得化不開了。
任我行旁邊的年輕人開始發力,每舉一次加價1個億,看得人心驚肉跳。一個億啊,錢就像不是錢。
任我行看明白了這陣勢,有人是紅了眼志在必得。將近40億的時候,沒有人敢舉牌了。崔雁南相信來競拍之前所有公司都應該根據成本精細測算過樓面價,但這家「小公司」就像沒有底線。最後,沒人敢和沒底線的人競爭了。
這次拍賣選擇在某個偏僻的酒店,外邊有個很大的停車場。
任我行環顧了一下四周,職業本能地感嘆:「喔,這兒還有這麼大地方啊!」隨即迅速進入拍賣大廳。
大廳裡非常冷清,這和兩年前地王成交時的火爆場面不可同日而語。
雖然任我行公開演講的時候引用過李嘉誠的名言「要永遠相信,當所有人都衝進去的時候要趕緊出來,所有人都不玩了再衝進去」,但很顯然當所有開發商都不玩的時候他也趕緊蟄伏著。
除了張潮湧和朱玫帶著額外的目的,更多的人是來觀摩的,舉牌的人非常少。第一次只有一個人舉牌,25億,第二次有兩個人舉牌,25億基礎上加價500萬,第三次終於有人25億加價1千萬……
不管拍賣師如何聲嘶力竭,舉牌全部低於底價。當開發商對土地都失去了熱情,樓市的冬天真是來了。
地王流標,張潮湧夫婦、任我行地產大佬終於相得益彰成了這場拍賣會的亮點,張潮湧和朱玫親密的現場照片作為噱頭喧賓奪主地登在了「地王流標」的報道上。
模範夫妻內訌的猜疑暫時平息了。
暗淡的光景讓任我行沒了心氣,於是任我行給張潮湧打電話,說覺得最近的生活特別無聊,整個人很空虛,看不到生存的意義。張潮湧說你是不是覺得地產調控的力度太輕了,建議他要不要出國去轉轉,換個環境散散心。任我行覺得沒意思,說我英語不好,每次去國外都像第三世界國家公民圍觀別人的幸福生活,只好去愛馬仕店買白菜一樣買皮具武裝一下自信。
張潮湧想了想,說要不去個艱苦的地方吧,我去過甘肅的一個村子,那裡特別荒蕪,經濟極為落後,但是景色很美很原生態,你要不要去看看,也支援一下鄉親們。
行善是另一種形式上的自我安慰。一個月之後,風塵僕僕的任我行打來電話,興奮地告訴張潮湧說我捐了20萬幫鄉親們建了一所小學。你知道嗎?那兒原來只有一個民辦教師,月工資500元,每天分別教5個年級的小孩,教育局還經常拖欠她的工資,這個老師不想幹了,整個村子的小孩就要全部失學了。我來得真是時候啊!我告訴村長,我給她發工資,每個月600元,還要建一所學校,學校要有食堂、電腦和圖書館。
村長嚇呆了,說這樣會不會得罪縣教育局啊?我說怕什麼,我每年都要來一趟,你不用擔心資金不可持續。我還認準這兒了,要當作一個公益教育示範基地。
任我行興奮地說要不我們再搞一本《西遊記》吧,張潮湧糾正他是《西行遊記》。任老闆說反正差不多。他繼而豪情萬丈,說日後還要成立一個基金會,幫助窮孩子們。蓋希望小學和蓋房子沒啥兩樣,是我們的特長啊,可以拉來地產同仁們一起幹,藉此集體改善一下我們人民公敵的萬惡形象。
張潮湧忍不住問他你現在不空虛了吧,我看你都被自己感動了。任我行說我知道以後去哪兒治療心理疾病了。
隨後,任老闆果然就火速出了一本「西遊記」,書名叫《東經105》,照片都像「黑鏡頭」,滿是渴望讀書的「大眼睛」,潛臺詞是「剿滅貧窮,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
任我行和張潮湧商量,要不要再借你的樓盤舉行個新書釋出會。張潮湧嚴肅地告訴他使不得。說你的《西遊記》和我的《西遊記》不一樣,我的是明星們遊山玩水,是「文化苦旅」,附加功能是賦予我的樓盤文娛色彩。你的可是純粹的公益啊,要慎重!在中國向來提倡做好事不留名,你卻要昭告天下,反傳統就要被懷疑動機。你那個基金會最好也要慎重,慈善一定程度上就像彩票,官方的公益組織才被提倡,民辦的慈善基金就像私彩一樣障礙重重,你可能被懷疑不是洗錢,就是逃稅,至少也是沽名釣譽。
任我行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此事不宜操之過急,於是就藉著這本書在張潮湧的絲路花雨餐廳和相熟同行舉行了一個小範圍的新書觀摩會。
席間任老闆諮詢各位願不願意和他一起蓋希望小學,反正現在房子也賣不出去,這不是大買賣,沒啥油水可撈,靠的是興趣和義氣。一干老闆敷衍他,說任老闆你真了不起,你是讓靈魂跟上腳步啊,我們先把志願寄存在你那兒行不行,我們都幹不幾年了,要不等我們退休之後再去普度眾生好不好?然後就勸酒。任老闆意興闌珊,這段時間亢奮的心路歷程暫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