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經營不好自己的生活,

也要經營好自己在公眾眼裡的生活

崔雁南等不到林大同的料,她攥在手裡不敢輕易釋出的資訊卻不明來源地在網上流傳開來了。

一些著名的論壇上出現了朱大民那天擅闖意風公司的照片。照片不是很清晰,僅兩三張,似乎是偷拍的。沒有聚焦主角但有場景,朱大民等「黑社會」製造的緊張氣氛和效果還是有的。

《意風疑似內訌模範夫妻或生罅隙》,網上關於張潮湧朱玫有矛盾的猜測馬上風生水起。

李佳很快打來了電話,壓制著不安和懷疑:「親愛的,你的照片沒外洩吧?一定要儲存好啊。」

崔雁南說:「這絕對不是我拍的。我既然答應了張總,不會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發布的。」

李佳六神無主地說:「那這照片是哪來的呢?」

崔雁南想意風經歷了那麼多公司政治風波難免有所失控,她說:「你看照片不是很清晰,我想會不會是偷拍的。你們要不要內部查查,強調一下紀律?」

李佳憤憤地說:「哼,這時候散佈訊息一定別有用心。」

崔雁南敏感地問:「‘這時候’是什麼意思?」

李佳搪塞:「看不得張總和朱總過得幸福唄。」繼而又問,「文章你不會寫吧?」

崔雁南說:「至少目前還沒寫。」

李佳心存不安地掛了電話。

主編的電話接踵而至,急切詢問崔雁南對意風內訌是否知情。

「小崔,你的採訪進展如何了?只有你和張潮湧有過正面接觸。」

崔雁南對主編感到萬分歉疚,手裡握有最有料的素材,卻不能面世。

崔雁南說:「有、有了一些積累。我會再努力採訪的。」

主編說:「商界伉儷情感生變!帶著緋聞的公司新聞好看啊。你瞭解到張潮湧朱玫的矛盾對業務影響多大?公司有沒有到分拆的地步?」

崔雁南感覺就像一個採訪物件被主編質詢:「張潮湧和朱玫是有些矛盾,但這個矛盾是否影響到業務層面還不好說。至少目前集團還沒有分裂的事實。」

主編說:「你也是個突破力很強的記者了。我們在重大新聞上向來都走在其他媒體甚至網路的前面的。」

崔雁南悶聲答道:「嗯。」

主編說:「你看目前我們的聲音其實已經滯後了。」他總是這樣委婉地責備和督促。

「我繼續努力。」

「好。」

主編結束通話電話後,崔雁南呆坐良久,她硬著頭皮給張潮湧打電話,她只有這一個突破口。

「我看到了網上的訊息。關於那次新委派的副總衝擊總部的事。」她說。

「喔。」

看他不表態,她只好繼續說:「可以再聊聊嗎,關於這件事?」

「你覺得我告訴你的還不夠多嗎?」

她違心地「嗯」了一下。

「你答應過我不會報道我的私生活。」

「是的。」

「那我們見面的話依然不是採訪。」

「好。」

「如果你答應的話就過來和我聊聊天吧。這件事弄得我也很煩。」

看他答應見面,她竟有些惴惴不安,是記者的身份使自己喜歡窺私嗎?他主動讓自己看到了那麼多私生活,她瞭解得越多,對他越無法坦然。

他把她約在藍色港灣一傢俬人會所,裡面很安靜。

他還是一身便裝,沒有前兩次會面的灑脫,有一絲頹唐。

「有人現在把照片發出來是不想讓你們更好過,對吧?」她問。

「我想是吧。之前的動盪想必積累了某些人的仇恨。」他說。

她問他:「為什麼照片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說:「或許釋出者知道當時記者在場,先等媒體報道,但遲遲沒有聲音;或者這個時候釋出讓我們的情況更糟。都有可能。」

「你們有新狀況了?」她敏感地問。

「是的。」他喝口茶,憂鬱地說,「我們的孩子沒了。」

她有些震驚,才想起何以上次見到朱玫覺得她腰部臃腫。

「是個意外。她恨我。」

崔雁南不知該說什麼好。

剛離婚的時候,他不適應。他內疚自己是個喜新厭舊的人,無論如何沒法歡天喜地投入到新的感情中。老婆兒子和家都完整的時候,朱玫的存在就像錦上添花。她是如此迷人和魅惑。

對男人來說,愛情永遠要做加法,不能做減法。情人存在的前提是不能讓他失去原始擁有。

他沮喪透頂,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離婚是他主動提出的,最後發現陷入被動,有被遺棄感覺的反而是他。

離婚初始,他發瘋地跑上海,想看兒子。每次離開上海彷彿天人永隔。

上海大區新上臺的經理想必有人點撥,很會來事兒,請張潮湧過去視察新的門店業務。張潮湧巴不得上海區有公幹,所以趕緊和朱玫打個招呼飛過去了。朱玫心裡老大不樂意也不便阻攔,她對他去上海已極為敏感。

下了飛機看時辰尚早,張潮湧直接去了兒子的學校,他想給兒子一個驚喜。學校門口少有的清靜,其他的家長還沒到。他守在校門口等了半個小時,想起給周燕萍打電話說他正在學校門口等兒子放學。

周燕萍搶白他:「你難道不知道兒子早就放學了嗎?小學4點就放學啦。」

他方才醒悟小學臨近放學警察都要出動的。

「好了,你要是來就趕緊過來,我一會兒還要出門。」周燕萍的口吻總是不耐煩。他不介意,他覺得她和兒子還接納他就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他忙不迭跑到她家裡去。

兒子果然很開心,蹦蹦跳跳又像小狗一樣跑出來,他很久沒見到爸爸了。

周燕萍從廚房出來,向他微微點下頭。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隨後現身,腰上竟然還繫著圍裙,很熱情地招呼張潮湧:「歡迎歡迎!別客氣啊,隨便坐。」

張潮湧血有點往上湧,一種鳩佔鵲巢的極度不爽和彆扭隨即侵襲了全身,我是孩子的爸爸,他卻像個男主人。小波拉著爸爸的手用牴觸的眼神看那個男人。兒子的態度讓張潮湧內心安慰許多,也平添酸楚。

周燕萍有點不舒服了,她對男人說:「要不今天你先回去,我們下次再聚。」

男人掩飾著不滿故作大度地說:「好的呀,好的呀,小波你好好和爸爸玩。叔叔下次來和媽媽一起給你做好吃的。」

等男人出門,張潮湧衝動地問:「他是誰?」

「說普通朋友你信嗎?」周燕萍不屑。

「你有沒有顧及兒子的感受?」他有些激動。

「你有資格談兒子的感受嗎?誰造成現在這一切?」周燕萍反唇相譏。

張潮湧一下子就氣餒了。三個人的世界如今已支離破碎。

小波拉住爸爸媽媽的手,哽咽:「我不要那個叔叔,我要爸爸媽媽在一起。」

「好,爸爸媽媽在一起。」他賭氣。

「你能嗎?別當著兒子的面說笑話。」她譏笑著反問。小波殷切地望著他。

他再次被逼到了十字路口,就像朱玫當初逼迫他一樣。

回到北京朱玫就看出來了,什麼都瞞不過她。雖然顧及到她的肚子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猶疑、左右為難、萬般權衡的氣場就刺激到了她,男人的弱點啊。

朱玫說:「你已經傷害了一個孩子,你不會一錯再錯吧。我們的孩子你得好好護著。」

他就沒話說了。

他於是更頻繁地去上海。強迫症一般。

朱玫都怒了。

這天週五快下班的時候,宋文例行公事地和張潮湧確認:「老闆,還訂9點去上海的飛機是吧?」事實上,宋文早已訂好了,老闆的日程安排和心思他都清楚。

張潮湧說:「ok。」

宋文說:「你總是坐紅眼航班對身體不好。要不要以後換到週六?」

張潮湧:「不要,這樣我就能和小波多待半天。」

宋文同情地笑笑,拉開門正要出去,迎面幾乎撞上陰沉著臉的朱玫。

宋文趕緊打招呼:「朱總。」

朱玫滿臉怨怒,根本不看他,只盯著張潮湧,大聲道:「你每個週末都要去上海是不是?你要想清楚你現在和誰是夫妻。」

宋文趕緊把門關上,守在門口,走也不是聽也不是。辦公桌稍近的同事都停下手裡的活望過來。週末很多歸心似箭的同事都下班走了,只有距離老闆辦公室最近的人還稍微滯留,這樣老闆離開的時候就能看到他們忘我地工作。

朱玫的聲音仍然無所顧忌地從屋子裡傳出來。

「真抱歉拆散你們一家三口了。」「你現在發現最愛的還是孩子的媽媽是吧?」

聽不到張潮湧的聲音,他壓低嗓音似乎在勸慰朱玫。

過了一會兒,朱玫降低了些嗓音,宋文才連忙交代「大家早點回家吧」,然後惴惴不安地走開。

宋文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剛把張潮湧的電子登機牌列印出來,朱玫就衝了進來。

「把機票給我。」她虎視眈眈的。

宋文望著情緒激動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張潮湧跟過來,儘量剋制著說:「你別這樣好不好?你現在不能生氣知道嗎?」

朱玫哭了:「你還知道關心我和孩子?」

張潮湧說:「不是有小劉阿姨照顧你嗎。我看她做的飯很對你的胃口,又細心。我只有兩天不在而已。」

朱玫嚷起來:「我結婚了,要的是老公。你卻讓保姆陪我。」

「朱總,您現在要多注意身體。」宋文靠近朱玫想幫老闆勸慰一下她,朱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宋文手裡的電子登機牌,拼命撕碎,彷彿它糾結著她所有的怨憤。

受到刺激的張潮湧下意識地使勁扯了一下她的胳膊,所有心思都在機票上的朱玫腳下一個趔趄,然後就摔在了地上,血從腿上流了下來。

張潮湧和宋文都驚呆了。

宋文趕緊打120。救護車呼嘯著來到的時候,張潮湧已經心急火燎地把朱玫抱到寫字樓底下。朱玫面如死灰。

醫生迅速檢查了一下朱玫,陰鬱地說:「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朱玫臉伏在枕頭上。張潮湧想把她的頭搬過來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安慰一下她,朱玫牴觸地死死壓住枕頭,無聲地啜泣。

她沒留住孩子,卻嘗試了分娩般的痛楚,她對他充滿了怨憤。婚前,她怨他優柔寡斷;婚後,她更恨他無法割捨,不顧她和孩子頻繁地跑上海為了前妻和他們的孩子。

「你想回到前妻的身邊是吧。好,我答應你離婚。」朱玫恨恨的。

他卻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去了數次上海,見到了周燕萍和兒子,也數次遇見那個男人。周燕萍比他變得更加猶疑。

找到一個機會,張潮湧剛想說些什麼,周燕萍搶先發話:「算了,你別費勁了,我們回不去了。原諒你或許就會回到以前的生活,或許小波就會開心,但是不行,我沒法原諒你,我寧願現在這樣自己難受委屈也不想原諒你。你就和那個女人過吧。」

他追問一句:「你決定了是麼?」

周燕萍:「你要是記掛我們,就這樣跑吧。」

張潮湧訕訕地回到北京。確定了周燕萍不想再回到從前,朱玫對他心灰意冷的態度開始讓他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