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局的往往不能置身局外

崔雁南站在黑壓壓的人牆後面,看不到主席臺。她努力地向前擠了幾排,終於看到了講臺上的鮮花。

站在人群裡面,崔雁南感受到了在工體看周杰倫演唱會似的氛圍,不禁想到羅教授的名言:「我要做經濟學界的周杰倫!我要上春晚!」看這陣勢,他就快達到目標了。

正在翹首向前看的時候,旁邊有人拉了她一下,詫異間低頭一看,就遇到了林大同俏皮的笑,他坐在緊靠過道的一個座位上。

崔雁南有些驚喜。

他站起來,拉她坐下,守在旁邊。她沒時間和他說話,羅教授氣宇軒昂地登場了。

主持人大聲宣佈:「今晚,我們非常榮幸請來羅大錚教授給我們演講,主題是‘誰戕害了中國經濟’。也歡迎同學們向羅教授提問、交流。」

這時候,羅教授突然把講臺上的鮮花端了起來,遞給主持人說:「能不能麻煩你把這個拿走。」

主持人不明所以。

羅教授對會場說:「不好意思,你們高估了我的身高。這個擋住了我的臉。」

會場裡笑了起來。

羅教授說:「你們不要笑,我的話題你們是笑不出來的。」

「請問在座各位,你們有多少人一畢業就要面臨失業的痛苦?不要告訴我這裡可是北大喔!」

「有多少人畢業能買得起房子?你們未必人人都有富爸爸。」

「有誰真正想效仿賣豬肉致富的北大畢業生?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北大是知識的聖殿,不是培養賣肉的’。你們的理想是做體面的白領,但你們知道中國大部分白領就要破產了嗎?」

……

會場變得安靜下來,氣氛漸漸凝重。

就像故事書,即便是一件偶然的事也要有個必然的成因,所有的罪責都要有一個壞人來承擔,讓民眾的情緒找到發洩口,讓所有的理論邏輯言之成理。

到底是什麼造成了中國經濟、社會的諸多嚴峻問題?羅教授接下來找到了一系列經濟和社會問題的禍首——陰險的國際金融炒家、官有壟斷階層……

當一場讓人情緒起伏的演講結束的時候,主持人宣佈「有問題可以向羅教授提問」。

會場舉起的手就像世界盃的觀眾席。

學生問:「經濟危機是不是見底了?」

羅教授說:「no。我要告訴你們實話,今年一定會比明年更美好!」

學生問:「羅教授你似乎和經濟學界很對立,有沒有學術觀點一致的朋友?」

羅教授說:「我沒有朋友。絕對的孤獨!」

學生問:「為什麼?」

羅教授說:「他們嫉妒我吧!」

學生問:「你的出場費是多少?」

羅教授說:「有傳言說我的出場費是全國經濟學家最高的。但和周杰倫相比還差很多。」

學生問:「你揭露了許多上市公司業績造假,你是怎麼調查出來的?」

羅教授說:「我只需看到企業的財務報表,我就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沒有兩把刷子是做不到的。我是不是該謙虛一下?」

會場氣氛已堪比郭德綱專場。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羅教授在一眾保安和組織人員的護送下從一擁而上索要簽名的fans的推搡中艱難消失在大家的視野中。

散場了。林大同和崔雁南隨波逐流被挾裹出了會場。

崔雁南終於見識到了羅教授被奉若神明的原因。現在學者比拼的不是誰最理性,而是誰最感性,一定要圍繞大眾關心的焦點問題發驚人之語,引發共鳴,獲得擁護。

想到有幾位所謂新銳的年輕學者主動邀約崔雁南,包括自己的前男友周哲,希望就某個熱點經濟話題被採訪,崔雁南不禁感慨,學者們已經不甘心埋頭做學問,低調做人了,這樣似乎很難成為意見領袖。

羅大錚的演講很幽默,話題卻很沉重。崔雁南似乎受了感染一時無語。

林大同若無其事地問她:「相親怎麼樣?」

「還行。」

「什麼意思?」他語氣有點僵硬。

「不合適唄。」

他笑了,逗她:「哎,你看,未名湖上的月亮就是比校外的亮。」

崔雁南抬頭看到皎潔的月亮。

他們走到北大的東門,校門口恆久嘈雜,人多得連黑車都打不到。

崔雁南說:「我想去五道口坐地鐵。你呢?還要回網際網路大廈的辦公室?」

林大同說:「太晚就不回去了。五道口離北大這麼近,不如我們走過去?」

崔雁南說:「好啊。」

看起來很近,走起來很遠。路上車流不息,路邊是侷促的民居。人行道顯得尤為逼仄。

林大同說:「把包給我吧。」

崔雁南沒有客氣,遞了過去。

林大同接過來,意想不到地沉:「好重啊!幸虧今天有我吧。」

崔雁南惡作劇地說:「嘿嘿,裡面有筆記本和筆記型電腦,一個行動硬碟,兩本書……」

林大同做個咧嘴的表情,說:「你現在越來越發現線人的重要性了吧。」

「是呀,呵呵!」

林大同說:「你如果樂意發現,我還有很多增值價值。」

「喔。」她沒有搭話。

他只好換個話題:「你總是遲到。連線頭都是。」

崔雁南說:「我時間把握不好,但是我地點把握得很好啊,總能碰到你給我讓座。」

林大同說:「呵呵,這倒是事實。」

崔雁南說:「我今天只是慕名而來聽講。」

林大同說:「我以前常來。」

「喔?」

林大同說:「嗯,上學的時候經常和女朋友來未名湖玩,發現北大的食堂又便宜又好吃,10塊錢能吃到四菜一湯,還能蹭課。你看,有些人常年混跡於北大。」

崔雁南說:「呵呵,現在你和女朋友還常來嗎?」

林大同說:「沒有。分開了。」

兩人一時無語。暈黃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崔雁南說:「能問問為什麼嗎?」

林大同說:「她想要的我給不了。我一無所有。」

崔雁南說:「女孩子通常對過程沒有耐心,其實我們未來會什麼都不缺。」

林大同問:「你何以這麼自信?」

崔雁南說:「我想愛情乃至婚姻的意義,不是相互需要而是能一起經營生活。」

暗夜裡,他看不到她的臉,但是忽然覺得內心很溫暖。

不知不覺走到了五道口的十字路口。跟隨急促的人流就要經過路口的時候,一輛呼嘯的賓士smart敞篷車按著喇叭要右轉,被驚擾的人群急忙閃避。司機是一個頭發染成棕紅色的半大小子,拉著一個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的時髦女孩,披著飄逸的黃髮。他的敞篷車竟然真的敞著篷!這一幕在巴黎叫時尚,在北京叫滑稽:在有害物質嚴重超標人們恨不能戴防毒面具的北京他開著敞篷車!

崔雁南向來對賓士smart沒什麼好感,頂著豪車的招牌,設計卻毫無美感,太像一塊被剁掉的魚頭。

因為被「剁掉的魚頭」驚擾了一下,崔雁南突然閃避,卻一個趔趄停了下來,她的鞋跟斷了。

崔雁南對林大同說:「你現在得幫我買雙鞋子。」

他把她安置到就近的酒吧雕刻時光,去附近的商場幫她買鞋子。

他效率很高,半個小時就回來了。崔雁南一看是雙粉色的運動鞋。

崔雁南說:「顏色好亮啊!別人第一眼不會看我的臉會落在我的鞋子上。」

林大同說:「其實鞋子比臉更重要。鞋子要自己感覺舒服,臉是給別人看的。採訪走路太多高跟鞋會很累,要對自己好一些。」

崔雁南順從地換上鞋,他盯著她耀眼的鞋子看,彷彿她因為一雙鞋子整個人頓時靚麗了起來。

她坐在牆邊的一張桌子旁,幫他要了一杯卡布基諾。

林大同想起剛才的smart,說他還是喜歡老式的汽車,代表了對機械的審美。最喜歡車頂像甲殼蟲一樣的古典汽車,曾出現在上個世紀早期的電影中,很文藝範兒。只是再也看不見了,它們已經退出了街頭。崔雁南安靜地聽著,說聽說瑞典有座很大的汽車博物館,能看到很多經典的老式汽車。

林大同說,聽你這麼一說很嚮往到博物館去看經典。

這是酒吧人最滿的時候,周圍的竊竊私語讓他們有被忽視的安全感。背景音樂很輕很縹緲,他們沉浸其中沒有說話。

崔雁南注意到桌上的燈罩用鋼筆寫滿了愛的箴言,不同的字型和顏色,一定有很多情侶坐過這張桌子留了言。

她望向林大同,發現他望向窗邊時眼光有點黯然。張一雯偶爾還給他打電話,談一點自己的感受,起初對他來說就像凌遲。這種感覺如今淡漠了一些,惆悵變得似是而非。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他笑笑。

「你的情報呢?」

「喔。」他剛想起來自己艱鉅的使命。

「別糊弄我。我等著米寫文章呢。」

他撓撓頭,說輝騰現在死不了了,我們找到了另一條生路,你知道輝騰悄悄收購了一家公司洽洽網,這公司還是我最初創立的,在別的投資人手裡跌宕了一陣子,平臺很成熟。他繼而驕傲地說將來要成為中國的facebook的,朱總和葉總正在尋找投資人,想把它推到美國去上市。

她驚訝輝騰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問:「有資本對你們這個平臺感興趣麼?」

「當然了。一些在接洽。」

「都是誰呢?」

他陡然停住,認真地說:「線人也有底線是不是,事情沒有眉目前不能瞎說。要不下次告訴你好不好?」

「那是什麼時候?」

「你等我訊息。」

「我沒耐心。」

「你會有的,記者喜歡報料就像獵人喜歡獵物。」

「喔?!」

她突然發現,他才像獵人,不斷地放一些餌。她記得起初是自己做了很多感情鋪墊,想把他當獵物的。做局的人,往往自己不能置身局外。一旦入了局,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