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下的遊人如織不同,越往山上行進遊客越少,空氣越清爽,景色也越別緻。老蘭走到半山腰時已經接近下午5點,同路人寥寥無幾。他繼續前行,在幾個岔路口隨機選擇,無意間走到一條長長的石板路前。這條路的左側是其他建築的圍擋,沿著右側向上是一排寫有「獻燈」和「長樂寺」字樣的日式風格燈柱,而路的盡頭就是寺廟山門。
老蘭停下來擦擦汗又向前行進,來到長樂寺門口駐足張望,只見門內有一條隨山勢向上延展通往正殿的石階,頓時感到莊嚴肅穆、高不可攀。
就在這時,從門內突然閃出一名男子。此人一身粗布衣服,表情安詳淡定,不經意地伸出右手,將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金色紙片放在老蘭手裡,又向他深鞠一躬,隨即向山下走去。
老蘭一臉茫然地低頭翻開紙片,上面只有一個黑色大字——棄(棄)。他把紙片翻過來調過去審視幾遍,似乎並無任何玄機。他看不出此人是僧是客,也不明白他此舉何意。難道這是寺廟的占卜,或者只是隨意贈人的讖語?他轉身想問個究竟,明明擦肩而過不過半分鐘的時間,那人卻已經無影無蹤。
他正在錯愕,突然意識到周邊空無一人。除了風入松林和鳥雀偶鳴,這裡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彷彿遠離塵囂、與世隔絕。
他的記憶一下子回到多年以前,他在成明集團剛剛拿到第一筆獎金,馬上交了首付,買了輛汽車開進秦嶺兜風。不知不覺天色將晚,當時沒有導航系統,又是第一次進山,他迷路了,被困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溝裡,摸索了大半夜才找到出路。
此刻,他身在異國他鄉,卻觸發了當年在秦嶺深處的感想:眼前的一切,似乎是專為他一人打造的小小世界,也只有在此情此景中,他才能剝去別人的痕跡,直面內心。在這一刻,他的心底浮現一個問題:這是不是一次天啟,開導我有所捨棄——也許該放棄在成明資本的工作,回到集團資金部,謀求長遠職業發展;也許該放棄和林勇的合作,畢竟那是一種危險的內幕交易行為;也許該放棄冷蕊,因為那是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婚外戀;也許……
突然間,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哥,你沒走丟吧?我們可先吃了啊!」林勇話音未落,手機裡又傳來冷蕊的喊聲:「蘭爸爸快來呀,看我穿啥呢!」
老蘭連聲應允,結束通話電話。之前的思緒已經中斷,他再抬頭時,天色已晚,清風襲來竟有些涼意。他輕輕拍了拍刻著「長樂寺」三個大字的豎匾,又望了望高聳的石階,依依不捨地下山而去。
按照林勇發的定位,他找到一家名為「鳥久」的日料餐廳。脫鞋進入包間,冷蕊讓他眼前一亮,只見她身著一套日本和服,頭髮向上盤起,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中頗有一種古典美。
林勇大笑:「你看你,眼睛都直了!」
「小蕊,你這弄的是啥?!」老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冷蕊掩嘴笑道:「剛才我們順路去了祇園,看到很多女孩子穿和服,林總就給我租了一身。咋樣?好看不?」
老蘭已經被她的姿態迷住了,當然稱讚不已。
林勇點完菜,揶揄道:「你們家鄉可沒有祇園這種地方吧!」
「誰說的!古長安有梨園。」老蘭反駁道。
「梨園只是唱戲的,哪有藝伎啊?」林勇「嘿嘿」地笑著,「這一趟下來,你得承認兩座城市的差距吧?人家京都200多座博物館、1500多座寺廟,誰也比不了。」
「那你可不懂了。咱西安是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作為十三朝古都,有7000多年文明史、3100多年建城史、1200多年的建都史,唐代常住人口就有185萬人。京都現在才有多少人,也就200來萬人吧?說到博物館,哪一個能跟陝西曆史博物館相比?要說寺廟,西安西邊的法門寺供著佛骨舍利呢!再說,京都啥景點都是小鼻子小臉的,哪有一個像曲江池、昆明池那麼大氣的地方?哪一處古蹟能比兵馬俑、華清池獨特?哪一場演出能比《長恨歌》精彩?」
「老哥,我錯了,不該在太歲頭上動土。說了半天都是浮雲,只要能享受這麼精緻美好的景色和食物就行了。對了,這是家百年老店,老闆娘家裡幾代人就做這一件事。這可是日本人獨有的工匠精神!」
老蘭想想覺得這倒是真的,沒再吭聲。三個人點了最貴的「特別會席」,林勇又加了幾份黑毛和牛,吃得滿口噴香,讚歎不已。
在回酒店的路上,老蘭接到林勇老鄉郭大眼的電話,提醒他手裡的股票最近一直在預警線以下,為了防止被平倉,應該儘快追加保證金。老蘭的心情又沉到谷底,收起電話,藉著酒勁罵罵咧咧起來。
林勇揉揉鼓囊囊的肚皮:「別擔心,我跟他說情,不讓你再出錢。這幾個月的利息我也替你付掉。咱們繼續配合,有什麼資訊隨時溝通,一定能賺大錢。再說現在利空出盡,不可能再深度下跌了。」
冷蕊趴到他懷裡,拍拍他的胸口:「就是,蘭爸爸。股票就是有漲有跌嘛,一定會漲回來的。」
老蘭緊緊抱住她,摩挲著和服的麻製衣料,感受著她的體溫和香氣,不由得暗暗發狠:去他的股票,只要有這個尤物在懷就夠了!
回到酒店房間,他不由分說地把冷蕊橫著抱起來扔到床上,不顧她的抗議,把那套精美的和服連拉帶扯剝落下來,然後重重地壓了上去……
不過,他只恣意妄為了幾十秒鐘就繳械投降了。
這次冷蕊顯得很失望,沒有絲毫安慰或者鼓勵他的意思,默默地衝洗一番,獨自鑽進被窩,偷偷跟peter微信傳書。
老蘭極度鬱悶,跑到馬路上抽了幾支煙,又給女兒打了一個越洋電話,這才平靜下來。女兒雖然年紀不大,出國以後長進卻不小,已經能夠獨立生活了,讓人欣慰。他許下心願:將來攢夠錢,就陪女兒移民過去,其他一切皆可捨棄!
這時,他想起下午的經歷,在身上摸索半天,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張金色紙片。已酒醒多時,他卻有些糊塗,在長樂寺門口,真的發生過什麼事嗎?
五
嶽亦山帶著辛瑩和楊曉波一起走進付躍洲的辦公室。
付躍洲不太自在:「嶽總,我以為咱倆今天要單獨談談……」
「今天的談話可能涉及上市公司敏感資訊,我想避嫌,還請您諒解。」嶽亦山一板一眼地說。
付躍洲大度地回應道:「也好,那就請他們做見證人,我正式回答你昨天的問題,我不是砸盤者。」
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嶽亦山趕忙問道:「這麼說,您沒有參與炒作乾賦科技的股票?」
「我從未惡意做空。」
「那麼砸盤者另有其人?」
「應該是吧。」
「那麼這個人到底是誰?」
面對嶽亦山的步步緊逼,付躍洲顯得從容不迫:「嶽總,這個問題並不重要,以成明資本的能力和資源,根本無法對抗任何有實力的砸盤者。站在你們的角度來看,股票質押專案已經完成,現在的唯一目標應該是儘快促成股權轉讓,獲得財務顧問費用,其他的事情相關度不大。」
「怎麼會不相關呢?如果股價持續下跌,哪個潛在接盤方敢下手啊?!」辛瑩最不喜歡被人洗腦。
付躍洲瞅著她眨了眨眼:「這樣的話,以我在二級市場上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你們還沒找對接盤者。」
「此話怎講?」辛瑩當然不服氣。
付躍洲侃侃而談:「根據實力和屬性的不同,這個市場上有這麼幾類人:第一類是上市公司大股東或主要股東,他們辛辛苦苦把公司做起來,捨不得輕易賣掉,所以他們是準備永續持有的‘千年烏龜’;第二類是社保基金、保險公司等機構投資者和產業投資者,他們的資金期限長,是可以長期持有的‘鯨魚’;第三類是證券類投資基金和一些大戶,他們是想通過短期炒作獲利的‘鯊魚’;最後一類就是散戶,也想分一杯羹,卻沒想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們應該找什麼樣的下家,已經不言而喻了吧?如果真有這樣的接盤者出現,根本不會在意眼前的下跌。」
「這個我當然明白,畢竟我就是從保險公司出來的。」辛瑩針鋒相對,「不過,這次下跌得這麼兇狠,再長期的投資者也會心裡打鼓,懷疑公司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付躍洲又是一笑:「這麼容易就對公司的判斷產生動搖,只能說明一件事:對公司研究得還不夠透徹。比如我,對乾賦科技長期跟蹤,瞭如指掌,無論如何下跌都不會改變我對它的基本判斷。」
「那乾脆您來接盤算了。」楊曉波打趣道。
付躍洲順勢接話:「好啊,讓陸連冰賣給我吧。」
嶽亦山和楊曉波都配合似的笑了笑,就連剛剛和付躍洲擦出些火藥味的辛瑩也露出了微笑。
不料,付躍洲突然變色,認真地說道:「各位,今天會面我就是想告訴你們,我願意受讓美新資本手裡的股權!」
這句話如一聲驚雷,把三位訪客打了個趔趄:原來這位老先生想在最後一刻加入戰局,橫刀奪愛!
嶽亦山看了看對方的眼神,確認他不是開玩笑,深吸一口氣:「付總,到了這個時候,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們的一個客戶與美新資本談得很深入,已經無限接近簽署協議。您這個時候才介入,恐怕來不及了。」
「是的。再說最近股價跌得這麼狠,而陸連冰的要價很高,您一接盤就會產生巨大浮虧。」辛瑩也勸道。
付躍洲兩手一攤:「陸連冰背後有美國老闆的壓力,要價肯定不低。但是我既然想接盤,就做好了接受浮虧的準備,也沒想一買完就賣掉,沒事的。」
嶽亦山笑笑:「付總,您把股市參與者分成四類,那麼您將自己歸在哪一類呢?您是準備長期投資還是階段性持有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付躍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的資金實力沒法和保險公司比,操作風格又不像一般私募那麼短視,所以我應該是在‘鯨魚’和‘鯊魚’之間的——」
「鱷魚!」楊曉波脫口而出,卻換來對方一陣擺手。
「我可不是什麼‘資本大鱷’,我想說的是‘海豚’,聰明靈活,善於把握形勢。乾賦科技是一家站在風口的公司,我看好它和這個行業未來五年甚至十年的發展。因此,我可以耐心持有,不在意短期漲跌。所以你們放心,我這種中長線的財務投資者會是錢老闆最中意的合作伙伴。」
「現在市價這麼低,您為什麼不自己在二級市場上買入呢?」辛瑩有些迷惑不解。
「美新資本持有14.6%的股權。這麼大份額的股票,不可能在二級市場輕易拿到。」付躍洲講解道,「根據《證券法》規定,買入上市公司已發行股份的5%,就要通知監管機構和上市公司,這叫‘舉牌’。這樣一來,司馬昭之心變得路人皆知,很多人會跟風買入,推高股價,導致我的平均買入成本遠遠高於美新資本的報價。」
嶽亦山下意識地敲敲桌面:「但是您到現在才出手真的來不及了。我們的客戶……」
付躍洲高聲打斷他的話:「不管你們客戶出什麼價格,我再加1%好了。如果實在來不及,還可以考慮讓他接手後轉賣給我。」
三位來賓相互看看,半天沒有出聲。這位老先生為什麼肯下血本?他似乎不惜一切代價要拿下這部分股權,到底意欲何為?難道他真的只是想做一個長期投資者而已嗎?
付躍洲繼續遊說他們,嶽亦山卻一句也沒聽進去,腦袋裡翻來覆去地分析著對方的種種表現,突然間來了靈感。他出其不意地問道:「付總,您已經買入乾賦科技的股票了吧?」
付躍洲果然訝然一驚,愣住了。辛瑩和楊曉波也備感意外,瞪大了眼睛瞅著老先生。足足過了十秒鐘,付躍洲才又笑起來:「嶽總真是機敏過人,佩服!佩服!那我就給你們交個底,去年年初,在乾賦科技啟動上漲行情之前我就已經買入。」
好個老狐狸!嶽亦山心裡叫了一聲,表面卻很平靜:「您買了多少?」
「對不起,這是秘密。」付躍洲笑道。
辛瑩接著盤問道:「那個時候買進,現在浮盈還是非常巨大啊!何必再買這麼大量的高價股份,攤薄收益呢?」
「我說了,我看好公司長遠發展。」付躍洲打起官腔。
嶽亦山「騰」地站起來:「付總,您這樣遮遮掩掩,不知道隱瞞了多少問題。這樣下去,我們無法合作。辛總、曉波,我們走!」
辛瑩和楊曉波馬上起身告辭。
付躍洲見他們真的要走,也不阻攔,只是淡淡地說:「你們聽說過嗎?在牌桌上,如果你看了一圈都沒發現誰像輸家,那麼你就是那個輸家。」
訪客們停住腳步轉過身,納悶地望著他。
付躍洲緩緩地站起身:「實話告訴你們,乾賦科技的砸盤者大有來頭。如果不想辦法自保,我就是這場牌局上的輸家!」
辛瑩若有所思:「這麼說,您拿這部分股權,是為了與砸盤者抗衡?」
付躍洲沒有正面回答,冷冷的目光掃向門口的三個人:「你們也知道,其實我仍有大幅浮盈。如果我不能得償所願,就得想別的辦法保護自己,比如反手做空,通過大規模拋售實現落袋為安。到時候,錢老闆的股票質押和美新資本的股權轉讓恐怕麻煩就大了。別忘了,他們都是你們的客戶!慢走,不送!」
一離開英藍國際,楊曉波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我一直以為付總是個仁厚長者,誰知也是個老謀深算、見利忘義之徒!」
「這話可不對。」嶽亦山雖然臉色陰沉,卻並未輕易動怒,「他首先是個商人,商人逐利,天經地義。是我們在他身上投射了太多不切實際的預期。」
辛瑩的語氣與嶽亦山如出一轍:「是啊,無利不起早,當初他為什麼把段敏介紹給我們?為什麼幫我們完成股票質押專案?還不是希望能在這隻股票上獲利!」
「可是他以前明明道貌岸然,今天突然露出滿嘴獠牙,讓人真心看不慣!」楊曉波不服氣地說。
嶽亦山把一隻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曉波,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們的能量不足以改變這條規則,就只能努力做好自己,不要寄希望於別人的善意!」
六
付玲美的拜訪又帶來一個糟糕的訊息,引爆新的危機:由於乾賦科技股價下跌至預警線以下,國興證券要求錢晉京補充質押,否則將考慮強制平倉。
嶽亦山頓時心急如焚。付玲美一走,他就給錢晉京打電話,卻始終未接通。
辛瑩也很焦慮,不過還是勸慰他說:「只要劉建國不反悔,咱們就沒什麼損失。錢老闆的股票質押已經做完了,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都不再是咱們的問題。」
嶽亦山情急之下把她的冷靜當成冷漠:「怎麼不是咱們的問題?咱們可是資管計劃的投資顧問啊!你能對客戶的麻煩袖手旁觀嗎?」
「咱們又左右不了股價,急有什麼用?」被他這麼一說,辛瑩也有些不高興,「再說,從務實的角度來看,無論這單業務後續如何,錢老闆都不會再幹預股權轉讓的事。我是想讓你放寬心!」
嶽亦山長嘆一聲道:「瑩瑩,我不是唱高調,咱們奮鬥到今天,早就過了只盯著眼前某一單業務的階段。錢老闆再不濟,也是咱們好不容易新爭取來的客戶,一定要維護好啊!」
辛瑩耳根有些發燙,反駁道:「大家為了股權轉讓這一單辛苦努力了幾個月,它就是現在最重要的事。亦山,你太理想主義了!」
「如果我們能幫上錢老闆,未來一定還有很多業務可以做。這不是理想主義,這叫細水長流!」嶽亦山大聲辯解道。
就在這時,楊曉波來找嶽亦山,發現付玲美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外,正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等到他走近她才發覺,頓時花容失色,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躡手躡腳地逃開了。
楊曉波見她這般古靈精怪,只是一笑,並未多想。他推門進去,只聽辛瑩正在冷冷地發問:「好啊,你想怎麼幫錢老闆?你能讓股票上漲,還是能讓國興證券放他一馬?」
嶽亦山瞥了一眼楊曉波,臉色和語氣緩和下來:「付躍洲昨天最後說了,砸盤者‘大有來頭’。你猜猜他說的是誰。」
辛瑩略一思忖,眼睛瞪得大大的:「難道是詹斌?」
楊曉波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被這隻大鱷盯上是大家最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嶽亦山坐下來,點上一支菸,這一次辛瑩並沒有制止他:「我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讓蔣家祥儘快付款,不給詹斌和王律師繼續幹預乾賦科技股價的藉口。」
「你打算怎麼找到蔣家祥?就算找到了,他就是賴著不給又該怎麼辦?」辛瑩的提問依舊犀利。
嶽亦山盯著手裡的香菸許久才又開口:「這件事,只有一個人能幫上我們了。」
兩天後,嶽亦山揹著雙肩包走出西安咸陽機場。一輛最新款的保時捷卡宴接上他,向南郊飛馳而去。他在路上整整睡了一個小時,醒來時,車子停在一個離城中村村口兩百米遠的地方。
司機轉過頭對他說:「嶽總,曹總讓我打聽過了,今晚蔣家祥就在進村左轉第一家燒烤店吃飯。」
嶽亦山揉揉眼睛點點頭,開啟車門就要下去。司機遲疑了一下,關切地說:「這個村的人都挺兇悍的,還住了不少小姐和吸白粉的,我們本地人白天都不咋進去,晚上更不敢靠近。你一個人行嗎?」
嶽亦山理直氣壯地說:「我是來講理的,不是打架的,人多了反而壞事。別擔心,你先回去吧。」
司機很佩服他的勇氣:「我就在這裡等你吧,也好有個照應。萬一說得不好,你趕緊給我打電話,我馬上叫人。」
嶽亦山對他回以微笑,隨後跳下車,大步邁向村口。此時天色已晚,路邊行人寥寥,風吹過兩邊的樹梢,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頗為瘮人。嶽亦山吹起口哨,一邊走一邊苦笑,此刻,自己哪裡像聰明飄逸的令狐沖,分明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蕭峰!
在村口,乘涼的老人和孩子都呆呆地注視著這個高大俊朗的陌生人。嶽亦山低下頭快步前行,很快來到司機說的那家店。他抬起頭,只見燒烤店屋裡屋外全是人,而蔣家祥就坐在路邊一張簡陋的塑膠桌前,對面坐著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長者,他們周圍的幾張桌子前坐著十來個光著膀子的小夥子。
蔣家祥幾乎與他同一時間發現對方,握著酒杯的手下意識地輕抖了一下。他放好酒杯,面無表情地站起來。
「嶽總,你咋來了?」
「蔣總,好久不見,我專門來看你。」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哦,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四叔,咱這個村的村主任。四叔,這是嶽總,做私募的。」
被稱作「四叔」的長者笑吟吟地站起來,露出一嘴大黃牙,主動向嶽亦山伸出右手:「嶽總,你好,私募就是搞錢的吧?給咱村子多支援一下。」
在嶽亦山與他握手的同時,蔣家祥解釋道:「四叔,他不參與咱的事。」
嶽亦山並不關心他們所談何事,也不想浪費時間,直接亮出底牌:「四叔,我是成明資本的負責人,平時在北京。這次來找蔣總是想談一下……」
「成明資本?成明集團下頭的?呀,你是曹明華的人!」與嶽亦山的預期相反,四叔的謙恭態度突然來了個180度大轉彎,臉上露出高傲的神色,「你們老闆一直想約我談這個村子拆遷的事,我可沒空見她!」
旁邊上來一個文著大花臂、剃著光頭的小弟加上一套餐具,嶽亦山和四叔、蔣家祥一齊落座。
「你是咋找到我的?」蔣家祥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四叔一拍大腿:「這還用說,曹明華透的風唄!」
嶽亦山未加評論,直接跳過這個話題,簡要地向二人說明了來意。
四叔聽了「哈哈」大笑:「年輕人,你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獨闖龍潭虎穴來要錢啊。來,我敬你!」
嶽亦山連忙與他碰杯,一杯白酒下肚,辣得直吐舌頭。
四叔又是一陣大笑:「這是西鳳十五年,有勁!來咱大西安,就得喝這個。」
嶽亦山點頭稱是,又轉向蔣家祥:「蔣總,你跟詹總是簽過協議的,這個賬早晚都要結。你也知道他的背景和勢力,沒有必要與他結仇。」
蔣家祥只是「哦」了一聲,四叔卻變了臉色,一拍桌子,震得筷子紛紛掉落:「那廝算什麼!管他天王老子,誰敢在我的地盤動蔣總一根汗毛?」
周圍幾桌的小夥子都轉過臉來,惡狠狠地盯著嶽亦山。看那架勢,似乎只要四叔下令,他們就會撲上去把嶽亦山撕成碎片!
嶽亦山面不改色,高聲道:「四叔說得對!晚輩無意冒犯,請別多心。來,這杯我幹了!」
他自斟自飲,一口灌下第二杯。
「這還差不多。」四叔接過大花臂遞上的新筷子,指指蔣家祥,「蔣總,人家來找你要錢,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嗎?」
蔣家祥搖頭晃腦地說:「簽過協議,但是那夥人沒幫上啥忙。」
嶽亦山冷笑道:「沒幫上忙?沒有他們協調銀行,你的貸款早被提前收回了,今天還能坐在這裡?」
「本來銀行要求提前還貸就不合理,就算詹斌不協調,他們也不會真抽貸。」蔣家祥答道。
嶽亦山見這傢伙成心想賴賬,馬上掏出手機:「那好,這些話你直接對曹總說吧!」
曹明華與蔣家祥曾是鄰居,當初正是她力主成明資本接下後者的融資業務,嶽亦山這才幫助他排除萬難涉險過關。後來,曹明華還收購了那個專案二期的控股股權。面對這麼重要的恩人和生意夥伴,看蔣家祥如何作答!
電話一接通,嶽亦山就把手機遞向蔣家祥。
嶽亦山做夢也沒想到,蔣家祥一股酒勁兒上來,接過手機竟然看也不看,直接扔進路邊的水溝!
「你們幫了我,也趁機奪去一大筆利潤,大家早就扯平了。你別拿曹總來壓我!」
嶽亦山暗暗吃驚,這個看似木訥的傢伙,竟然看透了曹明華那盤棋的實質。同時他也無比憤怒和心疼,手機裡還有很多寶貴資料!
不過,他明白此刻最重要的目標是什麼。
他強忍住怒火,笑著激將道:「蔣總,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信義’二字。你不遵守協議,是不守信;你讓給你牽線搭橋的人無法圓場,是不義。今天你當著四叔的面說說,不講信義還怎麼在生意場上混?」
一般人聽了這番話也許會羞愧難當,也許會激烈駁斥,蔣家祥卻練就了「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對什麼刺激都毫無反應,一臉淡然地說:「那啥,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牽扯這些。」
嶽亦山一拍桌子,伸手直指對方:「蔣家祥,你良心何在?!」
四叔笑嘻嘻地撥開嶽亦山的手:「年輕人,蔣總是我的客人,你得給我點兒面子吧。」
嶽亦山的發怒原本就是表演,見四叔發話,只好默默收回手。
四叔很滿意:「好!你這娃還是懂事的。這件事,我就給你主持公道!」
嶽亦山大喜,村主任發話了,蔣家祥再也無法抵賴!
不料,四叔瞅瞅他,又陰陽怪氣地說:「村裡人都知道,既然讓我管,就得遵守我的規矩,你倆輪流大碗喝酒,要是你先倒下,欠債一筆勾銷;要是蔣總先倒下,就得還錢,咋樣?」
說罷,他招招手,大花臂端來兩個大碗放到桌上。
以斗酒裁決經濟糾紛,這是什麼狗屁公道!嶽亦山的第一反應是抗議,卻被四叔居高臨下、不容置疑的表情阻攔回來。他的腦袋突然「嗡」的一聲響:蔣家祥的好酒量自己以前領教過,四叔這個老滑頭正在設局幫蔣家祥對付自己!
此時此刻,周圍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嶽亦山身上,等著看這個外人的笑話——他要麼認,要麼醉倒,根本沒有破局的希望。
事已至此,身處絕境的嶽亦山反而冷靜下來了。他看到地上橫躺著的空酒瓶,目光又掃過桌上的兩隻碗,心裡一橫,高聲喊道:「四叔,這麼喝太慢了,還是整瓶吹吧!就照你說的,誰先倒下算誰輸!」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蔣家祥臉漲得通紅,雙眼死死地盯著他。四叔斜著眼睛瞅著他,一言不發。
眾人只見嶽亦山臉色鐵青,似乎心意已決、視死如歸。他一拍桌子站起來,從正準備倒酒的大花臂手裡奪過酒瓶,一秒鐘都未停頓,直接一仰脖,往嘴裡倒下去。
很快幾大口進肚。外圈圍觀者鴉雀無聲,蔣家祥和四叔互相瞅瞅,感覺這小子隨時都會支撐不住。
可是轉眼間三分之一瓶下去了,嶽亦山一點兒都沒停頓。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蔣家祥和四叔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半瓶了!嶽亦山緊閉雙眼、緊鎖雙眉,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有好事者開始起鬨,蔣家祥滿頭大汗,四叔眼睛瞪得渾圓:這小子不要命了嗎?這麼喝會死人的!
大半瓶了!嶽亦山突然把頭又向後仰了10度,把瓶子也舉得更高,裡面的液體在加速傾斜而下!周圍的人全都站起來,很多人開始高聲喝彩。
蔣家祥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終於按捺不住,剛準備張嘴,卻見四叔一個健步上前把嶽亦山手裡的酒瓶打飛——
「你喝個屁!算你贏了,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