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

冷蕊是土生土長的米脂人。這是一個經過聯合國認證的「千年古縣」,具有悠久的歷史和大量人文景觀。陝西人有句老話,「米脂婆姨綏德漢」,點出了米脂姑娘的美貌。

作為貂蟬的小老鄉,冷蕊從小就出落得美麗大方。她的父母是傳統的陝北農民,一直想要個兒子,在生了她之後又生了一女一男才算完成任務。一個養育了三個小孩的超生之家,日子顯然過得捉襟見肘。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作為老大,冷蕊從小就懂得幫父母分擔家務,把自己當作男孩子一樣幹活。幸好奶奶見過世面,認準這個聰慧懂事的女娃有前途,逼著兒子送她上學接受教育。冷蕊也很爭氣,半工半讀,把自己供到高中畢業。這時,弟弟妹妹也在讀書,又是長身體的時候,特別能吃,家裡實在揭不開鍋。她毅然放棄高考,一個人跑到省會西安闖蕩,做售樓小姐賺錢養活自己並補貼家用。

再次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又是奶奶。兩年後老人病重,離世前把她叫到身邊,要她答應自己一定繼續讀書。冷蕊含淚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她撿起書本,複習四個月就考上了西安音樂學院,創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

大學四年一路勤工儉學下來,她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卻對人生道路產生了困惑。她完全可以繼續深造,但是家境所迫,她又希望早點賺錢——不是每個月賺幾千塊錢的工資,那也就勉強能在她實習的酒店餐廳包間請一次客,卻永遠買不起自己當初賣過的那種高檔住宅。

她決心不再過貧窮的生活,把眼光放向北京。父母這次又出來阻攔:「那可是首都,咱無根無基,去幹啥呀?!」可是她告訴他們:「我當初到西安也是一樣,還不是全憑自己!」

於是,她遇到了老蘭。

這是一個必然機遇。從到西安開始,她經歷了幾個男友,有過痛徹心扉的初戀,碰到過卑鄙可恥的渣男。她逐漸成長,形成一個觀念,和沒有物質基礎的男人談戀愛,只是在耗費自己的青春而已。在陌生的城市裡,要找就找一個可以成為靠山的人!

實事求是地說,老蘭不會成為任何人心中的白馬王子,他人到中年,其貌不揚,還拖家帶口。但在冷蕊眼裡,這個同為北漂的陝西男人是個金融高管,可以成為自己開啟金融街、開啟北京城的一扇窗戶。於是,她主動投懷送抱,成功闖入對方孤單而枯燥的生活。這個男人也給了她一個落腳點,讓她以為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直到遇見林勇。

林勇這個暴發戶粗鄙猥瑣、面目可憎,卻豪爽大方、揮金如土。一頓飯吃完,冷蕊發現他才是真正的有錢人。相比而言,老蘭只是月薪三四萬的高階打工仔罷了。都是搞金融的人,原來差距會這麼大。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冷蕊剛剛得到的安全感,突然產生了一絲裂紋。

這一天,冷蕊到金融街等老蘭下班。時間還早,她在金購裡漫無目的地閒逛。那些一線大牌專賣店令她神迷,但是價格又讓她咋舌,幾千塊的香水、鞋子,幾萬塊的首飾、包包,這都是老蘭無法負擔的。

她想起他講過的一個段子:幾年前,美國著名投行高盛派來一位高管到金融街上班,中國同事把他帶到這裡購物。轉了一圈,他吞吞吐吐地問道:「中國有便宜一點的地方嗎?」

朋友說過,一線珠寶品牌所售商品價格一般是其實際價值的7~10倍。她大呼不值:「不就是買個logo嗎?」將來她有錢也絕對不會這麼花。但是此時此刻在這裡,似乎只有她在「櫥窗購物」,只看不買,進店的其他客人卻一個個出手闊綽。看到身旁一個年輕女孩進店不到十分鐘就隨手買下一個4萬元的手提包,她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震撼和自卑:我和她簡直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呀!

這樣想著,她神情恍惚地往外走,身邊有人喊了好幾聲「美女」她才反應過來。她只見一個男人微笑著遞上一部手機:「這是你剛才落在櫃檯的吧?」

冷蕊定睛一看,連忙接過來:「哎呀,看我這記性,太感謝你了!」

那個男人很紳士地說:「不客氣,能幫上忙就好。」

冷蕊微微鞠躬,撩了一下頭髮,望了對方一眼,這才發現那是個西裝革履、瘦瘦高高的帥哥,頓時有些臉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帥哥把她這副窘相盡收眼底,又是一笑,向她伸出右手:「我叫peter,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冷蕊矜持了一下沒有報出名字,但和對方握了握手,發現這個男人力道很大,更加害羞。

「你應該不在附近上班吧?」peter猜測道。

「咦,你咋知道?我是來等人的。」

「從你的休閒打扮就能看出來。」

「那你咋也在這裡逛?」

「我在樓下的咖啡廳剛和客戶談完事。」

「哦……」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請你喝杯咖啡,怎麼樣?」

冷蕊明白對方開始搭訕自己了:「不要了吧。你不用上班嗎?」

「我時間比較自由,下午回去接著幹活就行了。說實話,我覺得你長得和佟麗婭挺像的。」peter笑道。

以前在飯店實習時,偶爾有客人也這樣說過,她一概一笑而過,從未在意。可是今天不知為什麼,這個帥哥的恭維讓她覺得格外悅耳:「我咋能跟大明星比呢?」

「當然不一樣——你更自然、更真實!」peter認真地說。

冷蕊心想這個男人真會說話:「好吧,謝謝你啦!」

「站在這裡不太合適,我們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唄?」peter走近一步注視著冷蕊,他的眼睛似乎比嘴更會說話,讓人無法拒絕。

冷蕊心一軟答應下來,跟著他走到b1層的太平洋咖啡店。

沒想到這一聊就是兩個小時。

peter是一家投資銀行的副總裁,每天的生活就是飛來飛去,到處出差。他是個非常健談的人,講起各地的風土人情和各種客戶的趣聞如數家珍,聽得冷蕊著了迷。

通過他的講解她才明白,老蘭做的只是中後臺管理工作,而真正有趣又賺錢的還是前臺業務。peter手下高階經理的薪水就和老蘭不相上下,他本人還要翻幾倍!

看到他整潔的白襯衫和一塵不染的正裝皮鞋,再回想起老蘭每天一成不變的花格子襯衫和磨破邊的樂福鞋,冷蕊咬了一下嘴唇。

「怎麼不說話?有心事?」peter一直在捕捉她臉上的每個表情變化。

冷蕊連忙否認:「沒有啦!聽你講的東西很長見識,我得消化消化。」

「沒什麼,都是我的日常生活罷了。」說著,peter又露出不容拒絕的笑容,「美女,我們聊了半天,你還沒告訴我名字呢!」

這次冷蕊大大方方地報上大名,peter驚訝地問道:「你不會和‘冷大人’是親戚吧?」

「誰?我不認識呀。」冷蕊有些發矇。

peter自己也搖起頭來:「對不起,這個姓比較少見,我突然想起以前金融街上一傢俬募基金的老大也姓冷。他是這條街上的一位傳奇人物,從投行轉戰對沖基金,又從對沖基金出來搞了個私募基金,40歲出頭就管理了一百多個億,年收入大幾百萬。現在那家基金已經搬離金融街,他也淡出金融圈,但是提起‘冷大人’,圈內人士還是很敬佩,我也把他當作偶像。」

「我覺得你已經很優秀了,你還有偶像?」

「我算不了什麼。有家前年成立的私募基金,老闆好像是個地產商,挖走了我一個師兄做ceo,年薪300萬呢!」

「哦,可是掙錢多少不是衡量一個人的唯一標準嘛!」

「妹妹呀,在這條街上,除了掙錢多少這個數字遊戲,還有什麼可比的呢?」

冷蕊一聽又想起老蘭,便默不作聲了。

peter發覺自己的話太過直白,八成刺激了這個單純的女孩:「當然了,我不是說搞金融就要唯利是圖,金錢也不是衡量人的尺度,但它是現代社會最重要的符號。就像剛才你看的那家店,客戶掏出銀行卡一刷,卡里減少一串字元,手裡多了一件名牌。遊戲規則就是這樣定的,咱們只能遵守。」

「可是,這不就等於用一個符號去換另一個符號嗎?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為符號而生活呢?」冷蕊突然開悟式地一問,竟然使一直口若懸河的peter久久未能作答。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只剩下陸連冰坐在桌前,盯著乾賦科技的k線圖出神。

雖然沒有參與過股票二級市場投資,但交易員的經驗和直覺還是讓他感到這一波下跌不同尋常。高管會議討論的結論也很明確:又有人在故意砸盤。大家一致認為,一定是成明資本夥同錢晉京操縱股價,目的在於在新一輪談判前給美新資本施加壓力。

錢晉京這個土財主一肚子壞水倒也罷了,沒想到嶽亦山和辛瑩這種從大機構裡出來的人,表面上文文氣氣的,暗地裡也會幹這種勾當!這幫傢伙真是太骯髒了,背信棄義、陰險狡詐。在這種關鍵時刻,一味退讓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一定要頂住!

這一態度決定了陸連冰在新一輪談判中的表現。出乎辛瑩、老蘭和劉建國意料,這次會面一開始陸連冰就強硬地表示:股權轉讓價格只能在他出國前的股價基礎上討論,否則免談。

折騰一圈又回到原點,老蘭氣不打一處來:「我說陸總,你咋又變卦了?早知道你是這態度,我們就不來了!」

陸連冰的目光很冷峻:「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公司內部商討後的一致結論,我必須尊重大家的意見。」

「可是從上次見面到現在,股價又下跌了超過10%,您還固守在半個多月前的價格,恐怕不太合適吧?」辛瑩還能保持冷靜。

陸連冰面如石佛:「短期價格波動並不能影響我們對乾賦科技的估值。根據公司一季報顯示,公司利潤同比增長28%。這就是支撐轉讓價格的最佳理由。」

「陸總,如果您堅持這樣估值,恐怕市面上沒有任何機構會考慮接盤。包括你們之前報到美國的兩家潛在接盤者,難道在持續下跌面前不會動搖嗎?」辛瑩想抓對手的軟肋攻擊,不料引發強烈反彈。陸連冰第一次拍案而起。

「辛總,不用再暗示了,你們的小伎倆我已經看穿了!你們成明資本勾結上市公司主要股東一輪一輪砸盤,無非是想逼我就範,低價出局。今天我就正式告訴你們,沒門兒!我作為美新資本的掌門人,一定會保護好lp的利益,絕對不會讓你們得逞!我也充分相信中國資本市場的公平度和透明度。我們正在蒐集證據,一定要把你們的不法行為曝光出來,用法律手段維護合法權益!」

三位訪客愣住了,沒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陸連冰竟會這麼嚴厲,更沒想到他會提出這種嚴正指控。

辛瑩注意到,即便如此,他仍然用詞謹慎,矛頭沒有指向錢晉京,也沒有提到劉建國,看來他仍留有餘地。

「陸總,您誤會了,我們沒有與任何人‘勾結’做空股票。不信您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陸連冰發飆之後重新坐下:「我們會請專業人士緊急協助調查,到時候自有公論。在那之前,我們恐怕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陸總,我就不明白了,我們誠心誠意來談生意,你咋這麼難纏?!你剩的時間不多了,錯過這村可沒這店了!」老蘭粗聲粗氣地說道。

陸連冰滿不在乎地一笑:「這個請放心。首先,我們另外兩個客戶並沒有降低報價的打算。其次,我對你們說過,我們也設計了方案,由後續基金接盤。總之我們在時間問題上沒有壓力!」

這時,劉建國清了清喉嚨,首先向辛瑩發問:「辛總,你們和錢晉京究竟有沒有砸盤行為?」

迎著他x射線般的眼神,辛瑩堅定地回答:「絕對沒有。」

老蘭在一旁聽得心慌,趕緊低下頭。雖然最近的連續下跌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第一次砸盤確實與他透露的資訊有關。他一向不太會撒謊,幸好劉建國沒有問到自己。

劉建國又轉向陸連冰:「陸總,我和辛總接觸不算多,但是一直非常信賴她,我認為她不會做出這種事。我也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大魯汽車也沒有參與任何砸盤行動。」

陸連冰還是要給這位行業領軍人物和潛在接盤者一些面子:「我從來沒有認為您參與其中。其實如果沒有成明資本,我們可能會談得更愉快。」

老蘭一聽就火大:這不就是要甩開我們嗎?

他正要發作,劉建國卻大笑起來:「陸總啊,沒有成明資本,我就不會知道你們股權轉讓的資訊。我做生意有個原則,參與方要合作共贏,絕不搞成‘零和博弈’。我希望你們雙方儘快解決互信問題,否則這個事我就不再參與了。」

他這幾句話讓辛瑩和老蘭既受鼓舞又很擔心:他是個重情義的人,不會廢掉我們;但是如果不能儘快與美新資本和解,一旦他退出,這個專案就宣告失敗了。

陸連冰也從他的話裡聽出一些味道: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計較具體價格,看來更看重這筆收購的產業價值和戰略意義。這個客戶值得跟進!他馬上也露出微笑:「劉總,我很認同您的原則,也會盡快完成調查。我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擋在我們之間,阻礙我們達成交易。」

會談戛然而止。辛瑩和老蘭原本充滿希望,卻沒想到陸連冰一反常態,擺出不共戴天之勢。即便他與劉建國之間還算和氣,前景仍然不容樂觀。

他們匆匆趕回金融街中心,等待他們的是另一個噩耗:國興證券的風控部否決了乾賦科技股票質押專案!

嶽亦山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楊曉波剛剛結束通話電話,告訴他們付玲美打聽過了,否決理由是現在的方案有規避監管、加大槓桿的重大嫌疑,很難通過監管部門審批。

「現在咋辦?」老蘭心急如焚卻又手足無措。

「付經理說,風控部認為追加劣後級資金,把槓桿比例貨真價實地降到2∶1應該沒問題。」楊曉波答道。

老蘭心算後一驚:「之前是4∶1,咱們要找7200萬劣後級資金;改成2∶1,就要找1.2個億,還差4800萬!而且由於比例調整,優先順序的7.25%又不能改變,全部劣後級只能給到9.5%!」

嶽亦山又點上一支菸:「如果只是配資比例的問題咱們還有希望,麻煩的是,光民銀行說股票質押資金額度緊張,要求這周之內必須搞定國興證券,否則就挪走去做別的專案了。四五天時間裡找到4800萬的劣後可沒那麼容易。」

「我看,在魏老大和付躍洲身上下功夫比較現實。現找其他投資者恐怕來不及了。」辛瑩建議道。

「付躍洲那裡就別想了。」嶽亦山面色凝重,「當初他肯幫我們就已經很勉強了,現在國興證券那邊出了問題,他正好順坡下驢,放棄不投。」

辛瑩又想了想:「那就死馬當活馬醫,讓他侄女去試試吧。」

大家都認為這個辦法好,於是楊曉波打電話給付玲美,請她幫忙說服付躍洲。至於魏老大那頭,鑑於事關重大,嶽亦山親自聯絡求見。

不巧,魏老大正在機場準備出國,嶽亦山只好在電話裡說明情況。他隨口便答:「可以,我出錢。」

眾人大喜過望,嶽亦山連聲稱謝:「感謝老大,您可真是活菩薩!那麼本週內來得及完成募集嗎?」

「彆著急,我還沒說條件。」魏老大慢條斯理地說,「這部分的收益,我要15%。」

大夥兒的心情又被打回原形。

嶽亦山皺皺眉:「老大,這次優先順序和劣後級比例調整完,劣後部分我們只能給到9.5%。您還要往上加……」

魏老大直截了當地說:「那就拉倒。你沒看看現在市場上錢多緊,沒那個價!」

辛瑩也來幫腔:「老大,那我們就真做不下來了。光民銀行的利率已經給到業內最低,另外一位劣後級出資方也只要了9%,我們實在沒有空間了。您行行好,這次救個急,下一單我們一定補回來!」

魏老大一聲長嘆:「你們也不是第一天做私募了,還不懂募集的規矩嗎?我的團隊做一單,我就得給人家一單的提成。你們不能給足,我就得自己掏腰包。這哪是找我做專案,這是讓我做虧本的買賣!」

話音未落,電話那端響起了登機廣播通知。魏老大不耐煩地催促老伴兒,騰出空又對著電話說道:「錢,我這兒沒問題;能不能給足點位,就是你們的事兒了。」

說罷,他不等回應,在周遭一片嘈雜聲中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屋子裡剎那間安靜下來,四個人呆若木雞,幾乎同時在盤算著同一個問題:乾賦科技的事,還有希望嗎?

老蘭打了個滴滴快車,司機路不熟,兩個人繞了幾圈才找到位於西城區阜成門內大街162號的和芳苑吾味書院。

這是一家四合院餐廳,據說曾是譚家菜創始人、科舉榜眼譚宗浚的居所,閻錫山也曾暫居於此。它與金融街咫尺之隔,以其便利的位置、優雅私密的環境及精緻的菜品為人稱道。

老蘭被一身格格裝扮的服務員帶到瀟湘水雲包間。餐桌前已經坐著幾個人,主位上的林勇立刻起身,示意他坐到唯一的空座上:「老哥,就等你了!這裡環境還不錯吧?」

「很別緻,有情調!」老蘭稱讚道。

「這家店的老闆是個畫家,文化人開飯店就是不一樣。以前金融街有個黃浦會,西單西絨線衚衕還有個中國會。兩家一關門,這裡就是附近最大氣上檔次的地方了。人家不是說了嗎?沒來過和芳苑,就算不上金融街高管。」林勇一邊說一邊給他遞上一根菸。

老蘭點上煙,定睛一看,房間裡一共三男三女,男女間隔而坐。自己左右兩位小美女,一個為他倒上茶,一個怯怯地朝他微笑。

林勇介紹說,這三個女孩都是航空服務專業的學生,準備面試做他的助理。至於另外一位胡姓男士,則是某券商的動力電池行業分析師。

老蘭站起來與分析師隔著桌子握了握手並自報家門,對方卻只說自己在金融街上班,顯然不想透露過多個人資訊。

林勇趕緊接過話頭:「胡老弟到券商六年了,一直在做新能源行業的分析研究,今年開始牽頭搞動力電池。據內部訊息,今年很有可能升為研究院院長。」

「副院長,副院長。」胡博士連忙糾正,「而且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林勇假意責備道:「得了,老弟,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來,我提議大家敬胡院長一杯,祝他早日到位!」

大家紛紛起立,響應號召向胡博士敬酒。

落座後,林勇向胡博士一左一右兩個女孩眨眨眼:「你們可要陪好胡博士,人家跟我這種土老帽兒可不一樣,他是五道口的博士、金融街上的金領。你們要是有福氣,不是做我的助理,而是被他看上,那可就爬上人生快車道了啊!」

胡博士有些靦腆:「什麼金領,只是金融民工罷了。我還真在招聘助理,不過公司統一要求至少本科學歷。」

坐在他們二人中間的女孩馬上說:「我雖然沒有本科文憑,但是工作能力絕對比一般大學生強。」

「我們報個函授,很快就能拿到本科學位啊!」另一個女孩也回應道。

見到兩位美女都拉長了臉,林勇苦笑道:「老弟,你咋這麼書生氣?規矩都是人定的。你招助理,還不是你說了算嗎?」

胡博士自知失言,連忙向大家道歉。

林勇大大咧咧地說:「道歉沒用,你自罰一杯!姑娘們,我再透露一個資訊:胡博士年薪百萬,至今未婚,絕對的鑽石王老五!今晚你們可要把握住機會啊!」

聽他這麼一說,三個女孩眼睛放出光來,紛紛主動向胡博士敬酒。胡博士招架不住,不一會兒就頭漲臉紅。

「林總,我喝不動了。」

「正好鍛鍊一下酒量,為將來轉行做基金經理做準備。」

「做基金經理也不需要這麼喝。等我將來真去做交易,只要你老兄多幫忙就行了。」

「沒問題,到時候咱們相互配合,一起搞大!我敬你!」

「我真喝不下去了,晚上回去還得繼續按你的吩咐寫研究報告呢!」

「今晚你就別忙活了,跟我活動吧!報告不急,暫時還不用發表……哎,可不是我勸你喝的,是你願意跟美女們喝嘛!你考察一下誰酒量大,就招誰當助理!」

女孩們一聽,一擁而上,輪番舉杯向胡博士發起進攻。

趁他們正鬧得歡,林勇低聲在老蘭耳邊說:「老哥,這回砸盤的人我找到了,是錢老闆。我跟他談妥了,股票不會再下跌。你可以多買點兒。」

老蘭興奮了幾秒鐘又蔫下來:「老弟,我沒錢了啊!能投的都投完了。這咋辦?」

「好說,我再給那個賬戶打點兒錢。」林勇拿起手機,兩分鐘之後,操作完成,「又給你打了10萬。」

老蘭大喜:「謝謝老弟!」

林勇放下手機,又把腦袋湊近:「小意思。股權轉讓有什麼訊息的話……」

「別提了,陸連冰認為我們公司聯合錢老闆打壓股價整他,跟我們翻臉了。還說要調查我們呢!」提起這茬兒老蘭又煩惱起來。

林勇卻沒當回事:「我看他只是嚇唬你們罷了。你想啊,砸盤的事跟你們公司沒關係,他肯定查不出東西。錢老闆那頭已經被我穩住了,股價不再跌有利於你們穩定情緒和預期,儘快達成一致。他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來不及再折騰。」

老蘭一聽覺得還真有幾分道理:「這麼說,我們還有希望?」

這時,醉醺醺的胡博士嚷嚷起來:「你們倆說什麼悄悄話呢?不帶偷偷發財的!」

「真是隔牆有耳啊!」林勇哈哈大笑,「你們券商投資部門和研究部門之間不是有‘防火牆’機制嗎?我拿這麼多美女當牆,也沒擋住你!」

「什麼‘防火牆’,那都是狗屁!還不是領導讓我說哪隻股票好,我就說哪隻!」酒精讓胡博士與剛才判若兩人,「這次咱們一定要合作好,把這隻股票搞上去!」

林勇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兄弟,就按說好的辦!」

胡博士緊緊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把它做上50塊,明年《新財富》排名我就有希望了!林總,那可是我們分析師的命根子!」

「包在我身上!」林勇說著抽出手,指向旁邊一個女孩,「不過今晚你的命根子要在人家手裡嘍!」

一桌人鬨堂大笑。老蘭也聽明白了:林勇讓胡博士給乾賦科技寫研究報告,等到合適的時機發表出來,配合抬高股價。原來這就是這頓飯的主題。

林勇匆匆扒了一碗飯,叫服務員買單,轉頭對大家說:「我在麗思卡爾頓酒店開了總統套房,咱們的party繼續!」

眾人一片歡呼,起身準備出發。

老蘭明白今晚的主角不是自己,而且這頓飯已經收穫頗豐,於是悄悄對林勇說:「老弟,我就不去了。」

林勇做了個鬼臉:「那怎麼行?一起玩唄!你看上哪個了?」

「我真不去了,還有人等我呢!」老蘭拿冷蕊當擋箭牌。

林勇頓感失望:「那個女孩還沒脫手?這幾個小美女的活兒,一般人可比不了,你也嚐嚐鮮嘛!」

老蘭春心蕩漾,但是想到一回去那個喊著「蘭爸爸」的女孩會撲到自己懷裡,還是咬牙婉拒。

「那好吧,這可是你的損失。」林勇不再多勸,追上胡博士,親熱地摟著他的脖子。三個花枝招展的女孩手挽手跟在後面。一行五人說說笑笑,揚長而去。

老蘭看著他們的背影,默默地告訴自己: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陸連冰一直是個喜怒不行於色的人。這和兩點有關:一是良好教育帶來的修養;二是交易員生涯培養出的氣質。

在國際原油期貨市場浸淫多年,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課就是開啟彭博終端(bloombergterminal),閱讀各種行業訊息: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威脅減產;加拿大發現新的頁岩氣田;eia(美國能源資訊署)資料顯示,美國商用原油庫存上週降幅大於預期;新加坡遭遇颱風,導致數十艘vlcc(超大型油輪)船期調整……

看得多了,他有個獨到的感悟:市場上紛紛擾擾的資訊背後代表的都是情緒,複雜多變的漲漲跌跌都是情緒的反應,而整個市場就是各種情緒的集合體。因此,成功的關鍵就在於能夠利用好、控制好情緒。

可是最近,他有些情緒失控,最近兩天股價又在下跌,原本敲定的兩家潛在接盤者相繼打來電話要求調低報價。

「不好意思,陸總,但是最近股價確實跌得比較厲害。我們要是不調,董事會可能沒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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