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勇想來想去也只得認可他的話:「那好吧,我暫時不打陸連冰那頭的主意了,先看看嶽亦山有什麼本事讓錢老闆接受8%!」

在錢晉京的辦公室裡,聽完嶽亦山的陳述,段敏大笑不止:「嶽總啊嶽總,我當初真是看走了眼!你搞了一圈竟然要8%,比我們的要求高了一個點,相當於沒完成任務!」

「不是8%。」嶽亦山糾正道,「還要算上券商通道費和銀行託管費,最終資金成本應該在8.5%左右。」

「更誇張了!早知道你完不成任務就不用等這麼久了。我看咱們沒什麼可談的了!」段敏嚴厲的口氣像在教訓小學生。

嶽亦山還沒開口,付玲美已經忍不住跳出來替他爭辯:「段總,您這話可太沒道理了!嶽總他們付出了很大努力才搞定這些出資方。而且您別忘了,他們做這一單根本不賺錢!」

「大小姐,你以為他們是活雷鋒嗎?」段敏和付玲美是雙方公司的業務對接人,算是老熟人了。段敏一向喜歡調侃她:「他們想拿這單業務做敲門磚,讓我們給陸連冰施壓,讓他把股票賣給他們的客戶。」

付玲美指指坐在旁邊的楊曉波:「楊經理都告訴我了。為了實現更大的收益,他們放棄這一單的微薄利潤,替你們鞍前馬後地尋找資金,沒什麼不妥吧!」

「那成明資本的朋友們可要失望了。我聽說陸連冰已經回美國彙報去了,這兩天一回來就要揭曉結果嘍!」段敏幸災樂禍地說。

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的老蘭接話了:「段總,我咋聽說不是這麼回事?據我所知,美新資本還沒做出決定。」

聽他這麼一說,在場所有人都很吃驚。

「你是咋知道的?」錢晉京問道。

老蘭得意地搖晃了一下腦袋:「咱自有渠道,這是秘密。」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的假!」段敏一揮手,「反正這麼高的成本不符合我們的約定。」

嶽亦山早有準備:「段總,我們觀察過,春節後這兩個月裡,公司大股東做股權質押的有十幾筆,其中絕大部分的成本在8.5%~9.5%,個別幾單接近10%。這麼來看,我們給您的報價是最低的。咱們在金融市場上做業務不可能一廂情願,一定要遵循市場規律。你們希望降低成本的初衷我很理解,但是利率水平隨行就市,不是你我就能決定的。請相信,我們已經盡力!」

錢晉京笑眯眯地說:「我相信,你們能做到這個水平已經很不簡單……」

「那又怎麼樣?還是沒守信啊!」段敏不依不饒地說,「金融市場上的確不能一廂情願,那麼做金融什麼最重要?信用!嶽總,咱們有言在先,你現在說什麼都是在為失信狡辯!」

面對他的指責,嶽亦山沒有直接反駁:「段總,您聽說過《莊子》裡‘尾生抱柱’的故事嗎?」

段敏一愣神的工夫,老蘭搶答道:「這個我知道!原文是:‘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

「這就叫‘尾生抱柱,至死方休’。」楊曉波也聽說過這個形容對愛情堅貞不渝的故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字不差!」嶽亦山朝老蘭和楊曉波豎起大拇指,又把頭轉向段敏,「我提到這個典故是想告訴大家:尾生不該死!發大水使他與女子約見地點的條件發生了重大變化,他完全可以等洪水退了再去。換個角度看,那個女子一直沒來,我們能怪她失約嗎?不能!因為任何正常人都知道行為處事要隨客觀事物發展而變化。金融市場上瞬息萬變,墨守成規或者閉門造車的做法絕不可取。尾生要是私募基金經理,早就把公司搞破產了!」

大家會心一笑,而段敏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茬兒。

錢晉京瞄了一眼他的窘態,對嶽亦山說:「隨行就市沒有錯,但是我測算過,如果資金成本超過7%,收購鈷礦的風險就太高了,划不來。你也說了,金融市場瞬息萬變。沒準過兩個月資金成本下行,我的要求就能達到了。要不我們再等等?」

嶽亦山用右手手背下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錢總,這麼說吧,如果今天你們不接受這個報價,我敢保證今年之內你們不可能再以這麼低的成本拿到一分錢!」

「你憑什麼下這個結論?」段敏似乎在用詰問找回面子。

嶽亦山知道必須打破他們的美夢:「二位,你們可能還沒意識到,國家對金融行業進行整頓後,機構行為將大大規範,過去各種繞開監管發放資金的影子銀行活動會全面萎縮,金融資源會大幅收縮。

「比如資金成本,從去年年底開始節節攀升。往年第一季度是金融機構開閘放水的時節,可是今年3月廣義貨幣m2增速降到8.2%的歷史新低,第一季度社會融資規模同比降幅高達20%,連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都一度飆升到了18%!

「又如股票質押新規出臺後,資金方都越來越謹慎,機構在這項業務上要求的條件越來越高,配置的資金也大幅收縮,經常通過了審批卻幾個月拿不到錢。

「還有,新規對單一上市公司股票質押比例設定50%的上限,那麼有質押需求的股東彼此之間就存在競爭,一旦整體質押比例達到50%,其他股東就無法操作了。乾賦科技的整體股票質押率已經超過40%,你們這6.26%的股票現在不操作更待何時?

「我再問一句,如果鈷價繼續走高,而你們遲遲不能出資完成交易,鈷礦出讓方會不會調高轉讓價格呢?錢總、段總,你們要掙的是股權上的錢,是按倍數計算的,何必在債權問題上錙銖必較,為了一兩個點貽誤戰機呢?說白了,現在你們要做的,是與時間賽跑拿到錢!」

嶽亦山鏗鏘有力的聲音一停,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老蘭和楊曉波心中暗暗叫好,都將目光投向錢晉京。付玲美近乎崇拜似的仰望著嶽亦山,彷彿一個面對偶像的忠實粉絲。段敏則像個斷了電的機器人,目光呆滯,一動不動。

錢晉京也低頭不語,陷入沉思。

老蘭和楊曉波急切地望著他,感覺時間似乎流逝了一個世紀,才見到他又動了動腮幫,露出熟悉的笑容,用熟悉的沙啞嗓音說道:「嶽總,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一行四人有說有笑地走出錦秋國際大廈,心情無比暢快。

付玲美對著嶽亦山雙目放電:「嶽總,這單生意談得太不容易了。走,咱們一起喝一杯慶祝一下吧!」

老蘭和楊曉波立即表示同意,嶽亦山卻笑笑說:「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們公司辛總的生日,我得陪她過。」

「哎呀,你這個ceo對下屬也太好了吧,連過生日都要陪?」付玲美既失望又不解。

「你還不明白嗎?就別打擾人家的二人世界了!」楊曉波見付玲美總纏著嶽亦山,故意挑明那是對情侶。

付玲美的臉色「唰」地變了:「哦,是這樣啊……」

嶽亦山笑了笑,和大家一一道別,臨走偷偷朝楊曉波做了個鬼臉,彷彿對他說:姑娘就在這兒,你小子可要把握住機會!

老蘭不愛交際,丟下一句「我還有事」,隨即匆匆離開。

楊曉波轉向付玲美,可是還沒等他開口,對方一跺腳,噘著嘴一聲不吭地快步走開了。

望著她的背影,楊曉波無奈地搖搖頭。不過,成功的喜悅很快蓋過了小小的失落。雖然大家四散而去,他仍想慶祝一番。就在這時,他的腦海裡突然出現馬楠楠的身影——在當初相戀的那段日子裡,取得的所有成績自己都會迫不及待地與她分享。

他猶豫片刻,還是撥通了她的電話。

馬楠楠收到邀請卻一點兒也不高興:「你有了喜事就想起我來了?上次我心情不好需要人陪的時候,你跑哪裡去了?!」

「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好,這回補償你。」楊曉波連忙致歉。

馬楠楠情緒很低落:「算了吧,我可沒有心情。最近買哪隻股票,哪隻就跌。這才多久就虧了好幾萬,真鬧心。」

楊曉波找了間咖啡店坐下來,靜靜地聽著前女友的抱怨和傾訴,心裡很難受。怎麼做才能為她排憂解難呢?他突然靈機一動:如果告訴她乾賦科技的好訊息,讓她買入獲利怎麼樣?這可絕對是第一手的訊息啊!但是嶽亦山反覆叮囑過——專案小組掌握的上市公司相關資訊,絕對不能對外透露,這是個原則問題。

他咬了咬牙。

理智與情感之間那道細細的紅線,他始終沒有突破。

老蘭回到家,激動得一夜沒有睡好,害得冷蕊也沒睡踏實,打趣他道:「蘭爸爸,你這是怎麼啦?是不是另尋新歡了?」

「傻丫頭,哪有的事!」老蘭把她摟緊,「你不知道,我馬上要參與一單業務,能賺不少錢!」

「哇,你真厲害呀!」冷蕊誇獎道。

老蘭喜笑顏開:「等賺到錢,馬上給你買iphone!」

第二天上午,老蘭先在林勇提供的賬戶上全倉買入乾賦科技,然後給林勇打電話,約他共進午餐。

兩個人一見面,林勇就瞪大雙眼瞅著他:「老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好訊息?」

老蘭慢悠悠地品了口茶,這才開口:「老弟,你的嗅覺確實靈敏,不愧是炒股專家。」

「到底怎麼回事?」嗅到血腥味的林勇就像變了一個人,沒有寒暄,不講客套,直奔獵物。

老蘭和盤托出:「昨天我們和錢老闆談好了,股票質押的事他同意做。」

「錢老闆真接受8%了?嶽亦山這小子真是神了!」林勇驚歎道。

老蘭又得意起來:「這麼說,股價肯定要往上蹦嘍!」

林勇一聽就笑了:「老哥,就這事啊?恐怕你要失望了。」

「公司大股東做成這麼大一單業務,還不算利好?」這回輪到老蘭瞪起牛眼。

這時,林勇緊繃的神經已經鬆弛下來:「老哥,你是真沒經驗啊!從歷史資料上看,大股東股票質押的訊息只能算中性,根本談不上什麼利好,一般對股價沒有太大影響。其實在我看來還是利空呢。大股東在股價不算很高、質押率很低、成本卻偏高的時候還要把這麼多股票質押出去換錢,沒準是套現跑路!」

老蘭這才發現業務不精通又讓自己鬧了笑話:「那這隻股票會漲還是跌?」

「最近大盤在調整,個股都在跟著下跌。我看這隻股票的主力也不想逆勢強攻,所以股價可能還會跌。」林勇分析道。

老蘭頓時滿頭冒汗:「啥叫‘主力’?股票會跌多少?」

「這種市值規模的公司,都會有幾個我們這種玩家在裡面,我們的行動能夠左右股票價格。以前都叫‘莊家’,後來被監管部門打擊,名聲變臭了,現在就叫‘主力’。至於下跌多少要看大盤怎麼走,跌得狠有可能會引發踩踏。」林勇答道。

老蘭叫起來:「那咋辦?我已經全倉殺進去了呀!」

林勇吹了個口哨:「我說老哥,沒想到你動起手來比誰都快!沒事兒,不就10萬塊錢嘛,沒多少。再說,我的倉位那麼重,是不會讓股價變成自由落體的。下跌到一定幅度,我就要出手掃貨了!」

「你操作前可要告訴我!」老蘭趕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老哥,我不敢答應每一步動作都告訴你,那樣我會有風險。不過等你真搞到有用的訊息,我再往賬戶裡打幾百萬元給你玩!」說完,林勇不再提股票的事,連聲大叫「餓死了」,大聲喊來服務員點菜。

老蘭的心情像坐了個過山車,從滿懷欣喜轉為憂心忡忡,又被林勇的承諾點燃希望。

不過,這份希望在當天下午就受到了打擊,乾賦科技以下跌收場,他第一天交易就浮虧了2%。

在接下來的幾個交易日里,整個a股市場繼續下探,乾賦科技也隨之「跌個不休」。到週末,老蘭已經浮虧6%。

他有些心慌,林勇卻滿不在乎:「老哥,這幾個點算什麼?在我眼裡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凡大盤反彈一點點,我隨便往上拉一下不就回來了?」

「可是這幾天一直跌,滿屏都是綠的,沒有反彈的跡象呀!」

「哪有隻跌不漲的市場呢?跌得多了,自然會上漲,萬事萬物都講究一個平衡。」

「哦。這麼說反彈快來了?」

「嗯。最近我觀察盤面,發現很多散戶熬不住了,紛紛出貨。而有些主力已經按捺不住,悄悄開始接貨。而且公司馬上要釋出第一季度財務報表,我打探到盈利增速可能會超預期。看這架勢,這隻股票一定會先於大盤企穩,說不定就此反轉開始上攻!」

林勇的分析給老蘭打了一劑強心針,讓他安心度過了一個週末。

週一開盤,大盤真的出現反彈,乾賦科技也跟著蠢蠢欲動,一度上漲4%,之後逐漸回落,以小幅上漲1.5%收盤。

老蘭這下信心來了,看來林勇這小子是有一套,真讓他說中了!只可惜那天一次性買入10萬,沒留後備部隊補倉。萬一股票真的發生反轉,自己不就錯失機會了嗎?

思來想去,他咬咬牙,叫冷蕊去新辦了張銀行卡,開了個股票賬戶,把自己攢下來的工資湊了個整數20萬都存了進去,全數買進乾賦科技。

誰知命運就是如此愛捉弄人。他前腳剛買進去,後腳就遇到大盤暴跌,害得乾賦科技一天下跌5%。老蘭看傻了,趕緊約林勇面談。

林勇急匆匆趕到金融街公寓f區樓下的星巴克,沒想到老蘭只是焦急地詢問自己為什麼股價下跌、主力有什麼動向,自然大為不悅:「我說老哥,我以為你搞到什麼重要訊息!股價的事就不要再問我了,我們操盤者都很謹慎,透露過多資訊會見光死的!再說,以後永遠也別到你我公司附近見面,以免遇到熟人。」

「老弟,你相信我,絕不會告訴第二個人!」老蘭連忙表態。

「那也不行,這是我們的紀律!再說,我這幾個億都在裡頭呢,你才10萬塊的盤子,急什麼啊?」林勇不以為然地說。

老蘭這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自己拿20萬買股票的事。

「老哥,我真服了!你怎麼不事先跟我商量呢?」林勇長吁短嘆道,「本來市場是要上攻的,結果特朗普突然襲擊搞個什麼貿易戰,大家哪見過這種場面,只好偃旗息鼓,等待時機了。」

「那下一步股市會咋走?」

「不好說,看兩國談的情況。市場資金又不充裕,我還是有些擔心的。」

「可是你說會上漲我才買的呀!」

「老哥,我又不是神,漲漲跌跌都很正常啊!誰也不可能把握每個波段起伏,拉長看能賺到錢不就行了。再說,做股票,就是跟人性作鬥爭,你也鍛鍊鍛鍊,承受一下下跌的痛苦。」

正說到這裡,有人在老蘭肩膀上拍了一下,叫了一聲「蘭總」,把他們兩個人嚇了一跳。老蘭扭頭一看,頓時驚慌失措。

陸連冰這次美國之行並不順利。

過去一年美新資本美國業務狀況不佳,拖累整個公司業績嚴重下滑。公司管理層壓力很大,格外看重新的業績增長點——陸連冰掌管的中國區業務。碰巧在中國的第一隻基金將要清盤,管理層中意見產生分歧:有的人希望儘快清盤,畢竟收益已經非常理想;有的人則希望這隻基金的最後一個尚未退出專案——對乾賦科技的股權投資,能賣一個更高的價格,以便把基金的irr拉昇到整個公司近年的新高。

第二種觀點的呼聲一度很高,乾賦科技的成長性不錯,新出爐的第一季度財務報表顯示,公司利潤同比增加28%,但是股價比去年最高點低了35%,沒有道理以現有價格草草出手。

陸連冰可不像這些美國人那樣抱有幻想,他覺得夜長夢多,早點兒落袋為安為妙。再說,現有兩份報價還私下答應滿足他一個半公半私的額外條件,所以這個機會他絕對不能錯過!

他不僅是一個出色的基金管理人,也是一個左右逢源的高手。石油交易員出身的背景讓他把所有人際交往都看成一種交易:給予別人想要的,換回自己所求的。這種看法未免過於功利和理性,但在商業世界裡,他偏偏抓住了事物的關鍵,因此無往而不利。

他對那些糾結於irr的合夥人說:「最近中國股市正在調整,乾賦科技的股票價格也出現下跌。如果我們不能迅速抓住現有的報價套現,有可能錯失機會,導致基金irr下滑。再說,如果遇到政策變化或者匯率變動,還有可能對收益產生巨大影響,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一個人一個人地做工作,在管理層中成功兜售出「恐懼」,換來的則是他們的支援。大家決定開會表決他帶來的兩份報價。

不過,精明如陸連冰,他仍然忽視了一個重要規律:能量等級永遠大於規則。他的交易員法則只對一般合夥人有效,卻在會議上被級別最高的兩位公司創始合夥人推翻。他們中和了兩派的觀點,聯合提出一個方案:充分利用這隻基金有限合夥協議裡的相關規定,延期一個月清盤,以便給予陸連冰更多時間尋找更好的報價方案。

兩位老先生一開口,會議的風向就發生了變化,大家紛紛表示這是個好辦法。

陸連冰當然也是見風使舵的好手,滿口答應下來,不就是延期一個月嗎?大不了到時候把手裡的兩份報價原封不動地再拿過來好了,沒有必要在這種場合忤逆犯上。

沒想到會議一結束,其中一位創始合夥人就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先是讚揚他取得了非凡的成績,然後朝他眨眨眼,丟下一句「youcandobetter」——你能做得更好,便揚長而去。

陸連冰在回國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老先生的這個舉動。

這裡面有個細節不得不提:一般重大股權交易的賣方都會聘請投資銀行作為財務顧問,幫助自己尋找買家、全程談判、向監管部門申報材料。陸連冰認為自己的團隊完全有能力搞定相關事宜,可以為基金省下一筆可觀的費用,於是力排眾議,沒有聘用投行。他還記得,當時這位創始合夥人就曾對這一安排頗有微詞。

那麼現在,到底他只是簡單地鼓勵自己,或者是發現了自己公私兼顧的用心,還是提醒自己當初「不聽老人言」終致惡果?他越想越納悶,越想越感到這句話意味深長。

最後他得出結論:無論老闆出於何種目的,自己都要努力一番,爭取再拿出一份有競爭力的報價方案給他看。可是這談何容易?短期內重新找到一個接盤者願意答應他的額外條件難如登天,而且在他出國期間,公司股價又下跌超過10%,誰還會提出更高的報價呢?

飛機落地,他剛一開啟國內手機,一大堆資訊就鋪天蓋地地湧入。翻閱一看,他發現辛瑩每隔一天就給自己發一條簡訊,不是詢問美國會議進展,就是介紹第三位潛在接盤者的情況。他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個堅持不懈的姑娘,但是仍然沒把她和成明資本放在眼裡,隨手刪掉簡訊。

接下來的一條簡訊他卻不得不回覆了——段敏約他回國後見面。

因為工作的關係,兩個人打了不少交道,表面上還算客氣,心底卻是互不服氣。

陸連冰奮鬥半生,一路飛黃騰達,靠的都是自己的聰明才智。他一向瞧不起段敏這種背景深、脾氣大、能力差的公子哥兒,站在那麼高的人生起點卻才智平庸、碌碌無為。

而段敏同樣看不起陸連冰,這個傢伙仗著頭腦聰明四處鑽營,幾十年如一日地買賣別人的東西,從不曾親手創造過任何有價值的物品,這幾年又回來幫美國人賺中國人的錢,就是個買辦!

不過,在美新資本即將與乾賦科技分手的最後關頭,陸連冰還得維持大局穩定以求順利退出,於是答應與段敏第一時間會面。

到了這個時候,反正雙方就要一拍兩散,段敏決定不再顧忌面子。他把陸連冰約到自己辦公室,不等對方屁股坐熱就開始發問:「陸總,美國佬這次怎麼說啊?」

陸連冰微微一笑:「我們召開合夥人大會,決定把這隻基金存續期延長一個月,也就是還剩整整兩個月的時間。」

「看看,你們神神秘秘搞了半天,還是沒找到合適的接盤者吧!」段敏口氣中帶著一絲輕藐。

「我會繼續努力尋求更優方案。」陸連冰的回覆還是彬彬有禮。

段敏卻覺察出禮貌背後的敷衍,皺眉道:「也就延期一個月而已,哪兒來得及啊?」

明明時間緊迫,陸連冰卻顯得很有信心:「這個請放心,我們收到過很多問詢和報價,有些沒來得及細談,現在正好可以重新撿起來。」

不過,他這種大將風度反而激起段敏的反感:「行了,陸總。那些人要是靠譜,你早談成了。我來給你指條明路吧,你去找成明資本談談。他們手裡有個客戶還不錯,我已經見過了。」

「成明資本?您是說辛瑩辛總吧。好的,我會適當關注一下。」陸連冰答道。

「適當關注恐怕不夠。請早點兒約她吧。」

「我們有我們的工作節奏和篩選流程,請您……」

「別再給我說這些套話了,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你抓緊時間和她對接吧!」

「這也是錢總的願望嗎?」

「那當然了!怎麼?你覺得我會自願給成明資本當說客嗎?這都是錢老闆的意思!」

陸連冰正色道:「段總,請別忘了,最終決定權在我們美新資本手裡。」

段敏嗤之以鼻:「從一開始我們就沒幹預你們賣股權的事,心已經夠大了吧。現在我來找你,也是為了幫忙。你們跟我們掰手腕沒什麼好果子吃吧?」

陸連冰嚴肅地回道:「段總,首先,我們雙方現在沒有利益衝突,我認為我們是可以和平分手的,不存在掰手腕的情況。其次,請仔細回想一下,從入股時簽署的一系列法律檔案來看,我們確實有自由轉讓股權的權利,只是出於尊重才和你們保持溝通。另外,我們是在商務部備過案的外國戰略投資者,投資和退出行為也都受中國各項相關法律法規保護,我不認為你們可以干涉或影響我們的決策。」

「哈哈哈……」段敏聽了突然仰天大笑,「陸總,虧你被稱為‘陸百發’,真不知道你過去都是怎麼投的專案。法律檔案怎麼說的我當然清楚,但是很多法律之外的東西可就不好說嘍!」

「您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不過,如果這兩個月裡公司生產經營上出現什麼問題導致股票大幅下跌,或者乾脆沒有什麼理由但是股價就是連續下挫,你覺得接盤者還能堅持給出高價嗎?」

「這都是操縱股價的手段,你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哪敢威脅‘外國戰略投資者’啊,只是在跟你探討各種可能性,而且出了這個門,我可什麼都不會承認。」

陸連冰應變能力極強。眼看對方開始耍無賴,他決定嚇唬一下這傢伙,於是拍案而起:「段總,你們這是流氓行徑,會觸犯刑法!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會訴諸法律,讓你們受到應有的制裁!」

段敏也站起來,拉下臉,一字一頓地說:「陸連冰,你有證據嗎?你去試試啊!」

「我相信每件事只要發生過就會產生痕跡。你們真有不法行為的話,一定會被發現的!」陸連冰針鋒相對。

段敏大怒,指著對方鼻子吼道:「那咱們就走著瞧!我告訴你,憑我段敏的本事,不用觸犯任何法律也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們美國人不就喜歡打官司嗎?好,我奉陪到底,拖上三五年,看看你們基金lp和公司老闆能不能接受!」

的確,在美新資本最需要業績支撐的時刻,在創始合夥人說「你能做得更好」的時候,陸連冰承受不起一場漫長的官司。那會造成基金無法按時清盤,甚至引發lp集體訴訟,無論最終勝負對公司都絕對不是一件好事,也一定會大大影響自己的職業生涯。

陸連冰大腦轉得那叫一個快,不出五秒鐘又找到新的攻擊點:「段總,我聽說你們正在做股票質押。如果股價大幅下跌,可能會觸發銀行要求你們補倉或者強行平倉,這對你們也不是好事吧?」

「陸總,你真是聰明絕頂。沒錯,我們很快將完成錢老闆的股票質押。不過你不用操心,他是大股東,有的是股票和外部資源去補倉。真走到那一步,在咱們兩家之間,一定是你先倒下!」段敏冷笑道。

陸連冰不得不承認段敏說的是事實。他也清醒地發現,在資源和手段都高於自己的對手面前,繼續談法律和規則都是徒勞的。這是他在短短兩天內第二次認識到這一點。

他又露出招牌般的笑容:「段總,咱們沒有必要為第三方傷了和氣。再說您也是為了幫我,我會盡快約辛總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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