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嶽亦山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地鐵站,吹起口哨來。

以他這麼多年金融高管的收入,買輛好車輕而易舉,就連楊曉波去年都交個首付,貸款開上了賓士。可是他偏偏是個環保主義者,又不喜歡置辦重資產,唯一買過的車就是那輛從大學時代騎到現在的腳踏車了。

在現代大都市,人為什麼總被車所困呢?他時常與朋友爭論,現在公共交通這麼發達,打車軟體也非常方便,為什麼要自己購置一輛車,然後天天操心停車位、加油、充電、保養、維修、保險驗車?人們已經活得很累,為什麼還要被汽車剝奪一部分自由呢?

他總對人說,這個世界的城市化程式越深,就越像著名科學家和作家卡爾·薩根(karlsagan)描繪的那樣:在外星人眼裡,地球被汽車統治著,而人類只是依附於它們的寄生動物而已。

他回到住處,一推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辛瑩穿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哎喲,今天夠準時的。看來老蘭對你手下留情了。」

「嗯,我還真擔心他要搞什麼花樣,結果是招聘新員工和公司報銷流程不規範這點兒事。」嶽亦山邊說邊走過去,親了親辛瑩,又朝鍋里望望,「好香啊!今天做的什麼?」

「我在挑戰你們東北菜——豬肉燉粉條。一會兒你嚐嚐正不正宗。」辛瑩驕傲地說道,那神情就像剛打了勝仗的將軍。

可是嶽亦山有點兒大大咧咧:「這可是我媽媽的拿手菜,別人很難超越!她呀,從切肉塊開始……」

看到辛瑩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自己,嶽亦山這才察覺出自己的不解風情,連忙改口道:「其實我好久沒吃東北菜了,正饞呢!」

辛瑩不禁莞爾:「好啦,你別臨時改口了,快去洗洗手給我打下手,二十分鐘後開飯!」

當兩個人坐到餐桌前時,熱騰騰的菜餚和米飯給屋子裡平添了一份溫馨。

嶽亦山大口吞下一塊肉,連聲叫好。

辛瑩一臉懷疑地瞅著他:「你仔細嚼了嗎?」

「怎麼沒嚼?這麼好吃,滿口香啊!」看到嶽亦山像小雞啄米一樣又連吞幾塊肉,吃得都沒工夫抬頭,辛瑩滿心歡喜。她不由得開口笑道:「男人真是一種永遠都長不大的動物,從小需要母親照顧,成年後需要女伴照顧,簡直沒有自理能力。」

「這還不算完。晚年陪在男人身邊的往往又是女兒或者女性護工。」嶽亦山嚥下一口菜,終於從嘴裡擠出些說話空間,「男人這一輩子,欠女人的太多了!」

辛瑩撇撇嘴:「可不是嘛!估計我媽這會兒在家剛陪小光吃完飯。你瞧,又是你的一個小同夥!」

辛瑩是個1986年出生的川妹子,漂亮大方,潑辣能幹。幾年前有過一段婚史,發現男方出軌後堅決分手。那段婚姻不僅留給她一個兒子小光,還把她變成了一個堅強獨立的單身媽媽。她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幾乎沒有再考慮個人感情問題,直到遇見嶽亦山。

「武定侯街金城武」比辛瑩大七歲,在金融街上的大型金融機構裡工作了十幾年,最近兩年才進入私募基金行業。他的感情經歷很豐富,各種各樣的女孩都見識過,卻一直沒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安定,直到遇見辛瑩。

他們因工作而相識,曾經針鋒相對地談判爭吵,也曾配合默契地共渡難關。他們從對手變成朋友,逐漸互相認可和欣賞,又從朋友變成戀人。成明集團董事長曹明華也是一個女強人,一直非常賞識辛瑩,最終說服她加盟成明資本。這樣一來,這對情侶又成了同事。

一頓「酣暢淋漓」的豬肉燉粉條配白米飯之後,嶽亦山撐得直打嗝,頭上也微微地冒出汗珠。辛瑩讓他去休息:「你忙了一天,去看看電視放鬆一下。」

「你還不瞭解我嗎?我可不愛看電視。」嶽亦山反而把她推向沙發,「你也忙了一整天,還做了頓飯,刷鍋洗碗的活兒就交給我吧!」

辛瑩嘴上答應,可還是坐不住,到廚房門口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收拾碗筷,翻箱倒櫃卻連自己家的洗滌液放在哪兒都找不到,頓時感覺既好笑又甜蜜,這個白天威風八面、指點江山的ceo,晚上在廚房裡可是個徹頭徹尾的菜鳥啊!

她忍不住上去幫忙。兩個人三下五除二打掃完「戰場」,嶽亦山說想出門散步,辛瑩欣然同意。

這一天晚上戶外風大,嶽亦山一齣門就牢牢握住辛瑩的手。雖說交往時間不短了,但辛瑩仍然覺得有股暖流從指尖傳遞到心頭,不由得向身邊這個高大的男人又貼近了一些。

嶽亦山也覺得此刻兩個人的心很近,於是用力握了握掌心裡那隻軟綿綿的手:「瑩瑩,你媽媽正好在北京,週末我去看看她和小光,怎麼樣?」

嶽亦山帶著小光出去玩過幾次,可是還沒見過辛瑩的母親。辛瑩知道,這個提議裡的拜訪可不是一個簡單的見面。

「怎麼?你想見她?」

「嗯,我覺得應該讓老太太看看是誰把她女兒拐走了,天天只剩下她一個人帶小光。」

「你就貧吧!我媽在統計局幹了一輩子,為人特別正統,最討厭油嘴滑舌的人。」

「那我見她時就一本正經地說:‘伯母,感謝您這麼多年對瑩瑩的栽培,她現在已經是我的人了……’」

「你敢!她是內江人,脾氣可壞了,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好好好,不開玩笑了。週末我去認認真真地看她一次,好不好?」

辛瑩的心跳一陣加速,點頭輕聲道:「好。」

嶽亦山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不知誰的手心有些潮溼。他們好半天都沒說話,只是步調一致地向前走著。

過了一會兒,嶽亦山又打破沉默:「瑩瑩,我還想跟你商量個事,咱們工作都這麼忙,你現在兩頭跑來跑去的,太辛苦了,乾脆我們搬到一起住吧!」

「這個問題我也不是沒想過。」辛瑩答道,「只是小光還小,又很調皮,住在一起肯定會打擾你。」

「沒關係,我很喜歡這孩子,他跟我小時候特別像。再說,越是這個階段越應該有家長在身邊,老太太一個人可應付不了。」

「你不嫌棄就好。但是他剛上小學,你也知道在北京上一所不錯的學校有多難。咱們要住一起的話,你就得搬到紫金長安。」

「嗯,我可以住過去,這幾年為了小光也只能這樣。不過,我在考慮更長久的問題——我可不想當上門女婿,還是買個房吧!」

辛瑩知道嶽亦山一向喜歡無拘無束、背起包就走的生活,從來不喜歡買車、買房,把自己固定下來。她曾經對他開玩笑說:「你就像電影《阿飛正傳》裡張國榮說的那種‘無腳鳥’,漂泊不定,從不肯安頓下來。」可是這一次他竟然主動要買房,是什麼改變了這個男人?她有些驚訝,也很感動。

「沒必要啊,我現在的房子是我自己買的,有的住就行了。」

「那個房子是你的。我是男人,咱倆在一起,我應該給你一個家。」

聽他這麼一說,辛瑩正色道:「亦山,你的‘直男癌’又犯了!我和別人的想法不一樣,不想依靠男人買房子來給我一個家——只要我們心在一起,哪裡都可以是家。」

嶽亦山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悅,便不再勉強,低頭不語,默默前行。

一轉彎,兩個人已經走回到樓下。

嶽亦山接了個電話,趕忙回去處理電腦檔案。辛瑩默默地跟著他上樓,一個人去沖涼。過了一會兒,她正站在鏡子前專心致志地用浴巾擦著頭髮,嶽亦山突然推門進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對於辛瑩來說,雖然對二人的肌膚之親習以為常,但被他明晃晃地看見自己赤身裸體還是有些羞澀,於是連忙背過身去。

嶽亦山對她的身體已經非常熟悉,但這是第一次撞見她出浴,只見她彎曲的秀髮披散下來,帶著滴滴水珠灑落在光滑的皮膚上,那樣子讓他聯想起波提切利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他走近一步,輕輕地摟住一絲不掛的「女神」。

辛瑩微微一顫。

兩個人的心跳都開始加速。

乾賦科技在北京的辦公室設在海淀區知春路6號錦秋國際大廈。當付躍洲、嶽亦山、辛瑩和楊曉波魚貫走進會議室時,段敏顯得有些尷尬,這麼窘迫的辦公環境,似乎與動力電池行業新貴的身份不大相稱。付躍洲主動解釋說:「這裡的條件稍微差了點兒,畢竟公司總部還在山西,錢老闆覺得沒必要鋪張浪費。他這人最懂得勤儉節約了。」

付躍洲話音未落,眾人就聽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是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呢?」

幾秒鐘後,一個五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走進房間。他臉上千溝萬壑,膚色黝黑,略微有些駝背,身上穿著過時的西裝,活像一個剛從田間地頭被拉過來的農民伯伯,讓人絲毫聯想不到這是一位上市公司董事長、動力電池行業專家。

眾人只見他笑眯眯地與訪客們打起招呼來:「歡迎歡迎,我是乾賦科技董事長錢晉京。」

聽他親口這麼一說,大家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上前握手寒暄。交換完名片,主賓在桌前分坐兩邊。

待付躍洲表明來意,錢晉京點頭微笑道:「首先我要代表公司感謝各位對我們的關注。我們是上市公司,有越來越多的金融專家關心和支援,公司才能發展得更好。說實話,我們在產業方面一直比較用心,資本運作方面倒是有點兒忽略。我自己一點兒金融都不懂,工資卡都在老婆手裡,連atm機都不會用,以後還得仰仗你們多幫忙啊!」

錢晉京一番話說得很謙卑,也很幽默,大家會心一笑。

嶽亦山趁著輕鬆和諧的氣氛詢問公司最近有什麼關於資本運作的想法,表示希望與付躍洲聯手提供支援和服務。錢晉京笑道:「沒有問題,我對所有尋求合作的金融專家都是一個態度。你們只要能解決公司的痛點,一切都好說!」

錢老闆這話聽起來是一副來者不拒的樣子,其實依然沒有告知大家他的資本運作計劃,並且還設定了一個門檻。

嶽亦山喝了口水,和楊曉波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

楊曉波早有準備,馬上翻開筆記本:「錢總,我們認真做了研究,感覺貴司從一開始就抓住先機選擇生產三元電池,代表著動力電池行業的發展方向,並且會在這一輪補貼政策下成為最大受益者。不過,貴司現階段的行業也處於一個很微妙的狀態,可上可下、可進可退。畢竟公司規模距離第一梯隊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如果不能在這一兩年內迅速做大、做強,就會失去先機。我們認為,在國家政策變動、技術日新月異、行業整合加劇、上游資源漲價、國外對手迴歸等因素影響下,今年將會是動力電池行業的分水嶺。」

錢晉京讚賞地點了點頭:「我認為今年也會是我們公司的重要轉折點。你這個分析還給我們留了情面,要我說,行業集中度這麼高,這兩年再搞不大,肯定會掉隊!」

辛瑩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錢晉京:「這是我們對貴司採用的電池技術的分析報告,請過目。動力電池技術發展太快,眼下三元電池還算過得去,但是有可能很快會被淘汰。現在有人在研發鋰硫電池、固態鋰電池、快充石墨烯電池,甚至燃料電池,無論哪個技術路線取得突破,都有可能改變整個行業格局。」

錢晉京戴上眼鏡,粗略翻了翻檔案,不由得感到佩服,這份報告資料翔實、分析深入,雖然在行業專家眼裡仍有盲點,但是看得出這幾個年輕人對整個行業及乾賦科技下了不少功夫。

他身體前傾,拖著公鴨嗓說道:「在技術層面上,我們一直居安思危,密切關注發展變化。好在革命性技術的產生並不容易,而且從其產生到大規模商業應用還有一個過程,我們還會有時間視窗應對。我現在更頭疼的是國家政策紅利快被上游礦產資源漲價抵銷了,日、韓對手又開始加大投資力度,真叫一個內憂外患。」

段敏插嘴道:「是啊,在全球動力電池企業銷售榜前十名當中,我國企業佔了七席,剩下三個是日、韓企業,特別是松下,一直數一數二。特斯拉用的就是松下電池。」

嶽亦山見開啟了他們的話匣子,趕緊趁熱打鐵:「所以我們希望儘快為貴司插上資本的翅膀,擺脫這個內憂外患的局面。」

錢晉京彷彿還沉浸在產業分析的興奮勁兒裡,沒有聽到嶽亦山的話:「年初我就講,公司要再次創業,尋求突破。我提出內、外兩大方向:對內是智慧製造,也就是打造資訊化、自動化、智慧化的智慧工廠,大幅提高我們的生產效率和產品品質;對外是收購上游礦產資源,把原材料命脈掌握在自己手裡。只有這樣內外兼修,我們才有可能立於不敗之地!」

「您也準備收購鋰礦和鈷礦嗎?」楊曉波好奇地問道。大家都知道,如果在這個礦產價格高企的時間節點收購,勢必要大規模融資,這就是乾賦科技需要資本運作的地方?

「沒有鋰,只有鈷!」錢晉京又得到一個給外行上課的機會,得意地笑道,「沒錯,鋰被稱為‘白色石油’,2016年全球鋰鹽消耗量有21萬噸,動力電池行業吃掉其中20%,碳酸鋰等鋰鹽價格這兩年漲了三倍。不過,以前全球鋰礦資源並沒有被有效開發,最近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亞紛紛擴大產能,今年很可能是鋰鹽供不應求的最後一年,明年就會產能過剩。摩根士丹利的研究報告說,到2021年,鋰鹽價格會下降45%!你說投資鋰礦還有什麼意義?」

楊曉波臉上一紅:「明白了,錢總。那您意在鈷礦了?」

「對!我們下一步就是要聯合產業夥伴收購一個鈷礦。未來‘不講鋰’可比不上‘鈷奶奶’啊!」錢晉京的笑話把大家又逗笑了。

「這麼說,您已經有目標了?」辛瑩試探道。

「那還用說!」段敏再次插話,「我們已經看好標的,很快就要動手了。」

嶽亦山立即追問:「那我們能為公司做什麼?」

段敏還想接話,這次錢晉京一伸手攔住了他:「我的確想和別人合作收購一個鈷礦。不過,不是乾賦科技操作,而是我個人想融資去買。」

訪客們一聽有些疑惑不解,不是說上市公司要資本運作嗎?怎麼變成大股東個人行為了?

錢晉京看到大家一臉疑雲,不由得「嘿嘿」一笑:「你們有所不知,上市公司確實準備搞一個資本運作,我們的二股東美新資本準備退出,我們需要找到一家合適的機構接手他們的股份。」

這個解答給大家帶來更多疑問,段敏解釋道:「美新資本是外資pe——私募股權投資基金。他們投資我們的那隻基金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必須實現退出才能落袋為安,給投資人清算。目前錢總是我們公司第一大股東,持股31.3%,他們是第二大股東,持股14.6%。市場上可能還有一些股權比例很高的機構,我們不希望他們和接盤二股東的機構聯合起來對付我們,所以……」

錢晉京總結道:「所以,我需要找到一個可靠的同盟軍來接盤,確保沒有人能威脅我的大股東地位,而且最好他們和我們還能有些產業協同,一起把公司做大。」這下大家都聽明白了,陷入沉思。乾賦科技的股權比例比較分散,市值又不算大,大股東控股比例也不算太高,本來就很容易被同行的大塊頭吃掉。如果有一個「門口的野蠻人」趁著二股東要退出的機會插足,再聯合幾個小股東來個惡意收購,資金並不寬裕的錢老闆很有可能會失去控股地位。

過了半晌,辛瑩先開口了:「這件事我比較有信心。我之前在保險公司做投資,接觸了很多產業投資基金和實業投資者,而你們這個行業又正在風口,一定會有很多機構感興趣的。讓我們和美新資本談談吧,看看他們開出什麼條件。」

在整個會面中,錢晉京和段敏似乎不太搭調,總在互相搶話。這一次聽完辛瑩的話,兩個人卻第一次和諧地相視一笑。

段敏慢條斯理地說:「哪兒有那麼容易啊!現在想找他們的機構都快擠破頭了。而且原則上我們也不管這事兒,畢竟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只不過如果有合適的機構,我們還是有推薦權的。」

錢晉京則把臉特意轉向辛瑩:「你有產業投資者的資源是好事,不過來找我的,哪個沒有資源?你們想介紹投資者接盤並幫他們組織資金也罷,做財務顧問也罷,都在其次,首先要幫我做一件事,做一筆股票質押,讓我拿到資金完成對鈷礦的收購,然後,我一定會向美新資本大力推薦你們!」

辛瑩一怔:「錢總,股票質押是券商的常規業務,一般上市公司股東都通過他們尋找資金,您怎麼不找他們呢?」

「這是他們最優質的業務之一,你們的上市保薦人國興證券不會允許其他券商染指吧?」說到這一業務領域,嶽亦山還是比較熟悉的,「另外,您為什麼不直接讓上市公司定向增發來籌措資金,非要自己做股票質押呢?」

錢晉京神秘地笑了笑:「如果券商能滿足我在股票質押率和資金利率方面的要求,還有你們的機會嗎?至於為什麼不做定向增發——這麼重大的利好訊息,我有必要在二股東退出之前交給上市公司嗎?股價上漲,給他們抬轎子,讓他們高價退出,對我沒有一絲好處。對我沒有好處的事,我是不會動一根手指的!」

謎底全部解開,所有人恍然大悟。錢老闆呀錢老闆,你真是機關算盡太聰明,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啊!

在復興門百盛購物中心的渝鄉人家飯店裡,老蘭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心不在焉地翻著選單。今天吃飯的物件很特殊,他不想讓其他同事發現。

旁邊一桌上了一道毛血旺,兩個年輕人從紅紅的油裡撈起鴨血和香腸狼吞虎嚥,看得老蘭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他煩躁地看了看手錶——到了約定時間,人還沒到。

過了幾分鐘,旁邊那桌又端上來一盤饞嘴蛙,老蘭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也許因為客人遲遲未到,也許因為責怪自己肚子不爭氣,他有些惱怒,把選單扔到桌上,獨自發起脾氣來。四川人這種吃辣方法有啥好的?油這麼大,對身體能好嗎?滿盤子花椒,讓人嘴裡麻麻的,一點兒都不舒服。要說吃辣,四川人比起陝西人可差遠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手機突然響起來,他連忙接通:「寶貝,有啥事?」

「我想你了呀!」電話那邊一個小女孩撒嬌似的喊道。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聊了起來。

等到電話結束通話,突然從老蘭身後又傳來一個女孩「咯咯」的笑聲:「哎喲,蘭總,我沒打擾您吧?」

他扭頭一看,正是他要等的人。她還穿著面試時那套不太入時的裝扮,眼睛裡依舊滿懷笑意。也不知為什麼,在看到她的一剎那,他剛才的火氣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打擾。快坐吧。」

「那您剛才在和誰說話呀?」冷蕊明明在微笑,老蘭卻聽出些酸酸的味道。回想起剛才那通電話,他突然明白過來:「那是我女兒,正在澳大利亞讀初中。」

冷蕊很誇張地用手捂住張大的嘴巴:「您孩子都這麼大了?我以為您頂多30歲出頭。」

「那咋可能?我是1977年出生的。」老蘭說。

「上次見面時我還以為您是個魅力大叔,沒想到您比我爸爸才小了3歲!那我以後就叫您蘭爸爸,好不好?」冷蕊調皮地說。

老蘭個子中等,其貌不揚,頭頂的頭髮已經開始向後「撤退」,襯衫下也隆起肚腩,怎麼看都與「魅力大叔」相去甚遠。可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這樣恭維,不免有些忘乎所以,飄飄然起來。他想,也許成為金融街上的公司高管,魅力值自然就會提升吧!

兩個人點好菜,冷蕊左顧右盼一番,點評道:「這家飯店服務員都培訓得不錯,一個個都很有精氣神兒,生意應該非常好。」

「對。我來過兩次,都是爆滿。對了,你的簡歷上寫,你以前也當過服務員?」老蘭問道。

「是呀,我在爵樂府大酒店中餐廳實習過三個暑假、兩個寒假。他們想留下我,直接讓我當主管,但是我沒答應。」

「咋了?待遇不好?」

「待遇還說得過去,一個月給我6500元,但是哪有大學畢業生當餐廳主管的?我一定要走出西安,到大城市闖蕩一番!」

「你年紀不大,還挺有志氣的。」

「我年紀也不小啦!本來家裡窮,我高中畢業後到西安賣過兩年房,掙了點兒錢才又考大學,畢業出來比同屆同學都大兩歲呢!」

「這麼說,你是個苦出身的女孩子,在社會上也摸爬滾打過。」

「是呀,蘭總——蘭爸爸,您去過榆林吧?呀,我家那個村,除了土包包,啥也沒有,就沒有辦法生活。剛才還沒說完呢,我進了大學一直勤工儉學,別的同學都不好意思到學校附近的酒店、餐廳打工,可我覺得沒啥,出來都是為了生存,我家就是沒錢,就是要掙生活費,我沒偷沒搶,有啥不行的?」

「就是。在餐廳有沒有遇到過同學啊?」

「同學沒有,老師可不少!」冷蕊突然雙手一拍,「哈,對了,有一次撞見一個外地來的客座教授領著一個女娃來吃飯,他沒認出我,結果我聽他們對話,原來女娃是他的研究生,兩人剛從酒店房間出來,是下樓來吃飯的。」

「他帶學生出差,住在學校附近,吃在酒店餐廳,很正常嘛!」

「可是他們談了好多羞羞的事,還牽著手走了,你說咋回事?」

老蘭頓時義憤填膺:「那這種教授就是人渣!」

「哈哈,罷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管得著呢?」冷蕊笑道。

迎著她看似調皮又有幾分嫵媚的眼神,老蘭突然覺得自己不可思議地有點兒燥熱,他趕緊掩飾過去:「在餐廳工作就是這麼回事,人間百態啥都有。」

「是呀,我什麼客人都見過了,真是長見識!但是我最沒想到的還是餐廳內部人事的複雜。」

這時,菜已經上齊了,兩個「鄉黨」口味一致,點的都是很辣的川菜,於是邊吃邊聊。

冷蕊接著剛才的話題解釋道:「蘭爸爸,你一直高高在上,不瞭解民情。我來給你講講吧,一個正規大飯店的員工分為服務員a、b、c,領班,主管,店面經理和銷售經理以及店長。我們人少,只有服務員、領班、銷售經理,酒店餐飲部長兼著店長的職位。我比較機靈,會來事兒,進去沒多久就是領班了。我想當銷售經理,但是領導就是卡著我,不願意讓我晉升,畢竟我只是實習的,升職太快不好平衡別人。而且那個職位也不好乾,要麼有很強的社會資源,能拉來顧客;要麼跟酒店領導關係好,從上面塞下來就拿這個高工資。我也確實兩邊都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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