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西安人。」老蘭答道。
冷蕊一邊往門口走一邊拍手道:「那咱倆還是半個老鄉呢!我在北京舉目無親,以後還得請您多關照。加個微信方便不?」
老蘭欣然同意,並把她送出門。
道別後,他已經轉身往回走了,卻又不自覺地扭過頭,對著那個苗條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四
嶽亦山剛剛送走付躍洲,楊曉波就一頭扎進了他的辦公室。
雖然兩個人一個是ceo,一個只是高階投資經理,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情誼。三年前楊曉波從會計師事務所轉投私募,一入行就跟著嶽亦山做學徒。兩個人共同經歷了鑫城財富的起起伏伏,最終「出淤泥而不染」,沒有陷入老東家倒閉的旋渦。後來,在嶽亦山的召喚下,楊曉波又追隨他來到成明資本另起爐灶。
在嶽亦山眼裡,楊曉波是個善良聰明卻不夠成熟的小兄弟;而對於楊曉波來說,嶽亦山則是一個亦師亦友的好大哥。此時此刻,小兄弟準備找好大哥好好談一次。
「亦山哥,這次回到金融街,咱們也算‘二進宮’啦!不瞞您說,有時候我真想念鑫城財富那幫老同事啊!」
「是呀,我又何嘗不是。可是過去的就過去了,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
「得得得,我的哥呀,這話我都聽您說過一百遍了。去年咱們不是幹得還不錯嗎?新公司做成那麼多業務,賺了不少錢,今年這又殺回金融街——對了,您還順便解決了個人問題,一切都在往前走啊!」
看著他擠眉弄眼的樣子,嶽亦山點上一根菸,笑道:「你小子就愛拿我和辛瑩說事兒!我們這叫珠聯璧合、水到渠成,希望你今年向我看齊,順利脫單!」
「哎,找物件的事我可一直很努力,只是緣分還沒到。不過,有件事倒是可以算得上水到渠成!」楊曉波賣了個關子。
「說!」
「亦山哥,您看我們專案部總經理的位置已經空缺好幾個月了……」
「你小子有想法?」
「嘿嘿嘿……您看我怎麼樣?」
「你?你才做了幾天私募啊!你覺得自己能達到前任總經理程霞的水平嗎?」
楊曉波身體前傾,認真地答道:「我承認程總是最佳人選。不過,以她的個性,一旦提出辭職離開,是不會輕易回頭的。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恐怕她早就另謀高就了。而辛總想招攬的那個人後來也沒到位。我在您手下幹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專案,在您的言傳身教之下,工作已經很熟悉。我覺得自己有能力勝任這個崗位,獨立帶領一個團隊開展業務!」
嶽亦山對眼前這個小兄弟不由得刮目相看,這小子做起事來的確踏實努力,工作上進步很快。不過,他性格一直有些文弱,總是瞻前顧後、婆婆媽媽的。也許是因為家庭背景不錯,又有名校畢業的光環,他一路走得太順,缺少一些只有挫折和痛苦才能帶來的敏銳和悟性。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動、直接地談起職位升遷的事,還真讓人感到意外。
不過,要做專案部總經理,這孩子還是稍顯稚嫩。當初程霞雖然也有性格上的缺陷,卻是實實在在經過八九年工作打磨才練就了一身本領。楊曉波畢業四年,進入私募行業才兩年,距離一個團隊負責人的客觀要求還有一段距離。這個職位顯然不能是他的,至少現在不行。
如何回答才能不傷害他的積極性和自尊心呢?
嶽亦山吐了一個菸圈,在菸灰缸點點菸頭的同時把身體湊近對方:「曉波,我很欣賞你的直爽和勇氣。你能有主動擔當的想法,我很高興!不過,接下來公司業務發展方向將會有所調整,咱們將從現有的房地產非標債權向股權投資轉型。辛總將牽頭做股權投資,我在協助她的同時,會繼續負責現有的債權業務。說白了,以後專案部總經理必須在股權和債權兩個領域都有過硬的能力才行。
「你呢,自然會更多地跟我在一起,先維持好現有業務。我希望你再幹兩年,把影子私募做透,以後在金融圈也算有了一技之長。這段時間你也可以多向辛總學習,掌握點兒股權投資知識,將來公司轉型完成後還會用得上。
「至於職位的事,這次我先任命你為部門副總,專門負責債權投資。你將來能否當上部門負責人,什麼時候能當上,就隨著公司的業務發展一步步來吧。怎麼樣?」
楊曉波向後仰去,後背重新貼到椅背上,「失望」二字清晰地寫在臉上。不過他轉念一想,自己的履歷確實有所欠缺,提職一級已經是當前最好的結果,也就釋懷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亦山哥,既然如此,我直接去做股權投資怎麼樣?反正公司要轉型,我早晚也得跟著轉,現在就主動調整豈不是更好?」
「那倒沒必要。你已經在影子私募上積累了兩年的經驗,還是先把這塊東西徹底搞紮實吧。」嶽亦山想了想,輕輕敲了兩下桌子,「再說,無論是債還是股,都是為客戶提供融資服務的,做好哪一項都有廣闊天地。」
「可是我怎麼感覺自從有了辛總加盟,公司越來越重視股權投資了呢?將來負責股權投資的部門副總更有機會晉升吧?」楊曉波提出疑慮。
嶽亦山說:「無論做債還是做股,都有機會。只要你做得足夠出色,這個位置早晚是你的!不過,你也別把職位的事看得太重,掌握一身真本事才是硬道理。」
楊曉波一陣臉紅,連忙辯解道:「這個我明白。可是您看看足球巨星c羅與街頭藝人,他們都付出艱辛的勞動去完善技藝,結果卻有天壤之別啊!」
「話可不能這麼說。債權與股權的差別,能有職業足球與街頭雜耍的差別大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c羅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全心全意投身於足球事業,每天都堅持不懈地訓練、健身和節食,才成長為一名頂級球員。咱們這種平常人遠不及他的天賦,更應該專注於自己能做好的領域。」嶽亦山又彈彈菸灰,目光投向窗外,「有一次,圍棋泰斗吳清源聽到聶衛平聊橋牌,就對他說:‘搏二兔,不得一兔。’你明白嗎?」
「‘搏二兔,不得一兔’我懂,就是要專注。」楊曉波思考片刻,再開口時心裡已經拿定主意,「謝謝您給我提職!我先跟著您把債權投資徹底學透,有了一招鮮,走遍天下都不怕!」
嶽亦山很滿意:「這就對了!你入行時間不長,還得再磨一磨。職業生涯是一場長跑,慢慢來。從我的觀察來看,你對基本的業務操作已經非常熟悉,但是對人、對人情世故的把握還差一些。你要記住,私募永遠是人的生意,一定要學會和人打交道,才能對專案有更深刻的理解和更全面的認知。在咱們這一行,一門心思死幹也不行。我對你的要求,就是要一邊幹,一邊悟。」
「嗯!那我怎麼才能儘快提高悟性呢?」
「這個嘛……」
嶽亦山的話還沒說完,桌上的座機就響了起來。他接起來一聽,突然皺起眉頭,低聲說了一句「好」就結束通話了。
「是誰?」楊曉波看到他臉色陰沉。
嶽亦山又掏出一根菸,在桌上敲了敲:「王律師來了。」
楊曉波驚訝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五
楊曉波注視著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使站在身高一米八二的嶽亦山身邊,此人也毫不遜色。他的衣著總是一絲不苟,這次依舊是深藍色西裝配白色襯衫及藍、白兩色條紋領帶,腳上的棕色布洛克皮鞋閃閃發亮。
王律師露出燦爛的笑容,主動與房間裡的兩個人握了握手:「嶽總、小楊,恭喜你們重回金融街!」
嶽亦山淡淡一笑:「謝謝王律師。我們今天剛掛牌你就來了,訊息夠靈通的啊!」
王律師哈哈一笑,自顧自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去,蹺起二郎腿:「自從上次見面之後,詹總就開始對你們公司產生興趣,囑咐我關注一下你們。」
嶽亦山和楊曉波聞言心裡不由得都「咯噔」一下。
王律師專門服務於詹斌——一位北京著名的「公子」,其父是位享有盛名的大商人,父子二人都是福布斯富豪榜的常客。嶽亦山和楊曉波與他們打過兩次交道,兩次套路大同小異,專案遇到困難向其求助,他們卻想反過來吃掉專案。有了這樣「虎口脫險」的經歷,嶽亦山和楊曉波領教了資本大鱷的厲害,深知與「詹公子」談生意是最危險的事,本能地敬而遠之。可是他們聽王律師這麼一說,成明資本顯然是被他盯上了,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王律師似乎能夠洞察人心:「今年詹總在忙幾個與國企合作的大專案,沒有精力瞭解你們在做什麼。我今天過來有兩層意思:一是祝賀你們公司喜遷新居;二是想問一下,你們的客戶蔣家祥那2000萬諮詢費怎麼辦?」
嶽亦山感到後背一陣發涼,思緒回到了幾個月前。
去年,成明資本為西安地產商蔣家祥提供融資服務,並協調各種金融資源,幫助他戰勝重重困難,最終保住了地產開發專案,而曹明華也以此為契機與他達成協議,收購了專案二期51%的股份。在這一過程中,嶽亦山曾經帶蔣家祥求助於詹斌。詹公子打電話給銀行協調,幫助專案公司免於被抽走貸款,挽救了全域性。這筆諮詢費正是蔣家祥承諾的感謝費。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蔣家祥還沒有付款嗎?
「看來你們對自己的客戶盯得不夠緊啊!」王律師的話打斷了他的沉思。王律師面帶微笑,語調輕鬆,卻隱含著責備之意:「對了,聽說後來你們還搞起地產合作了,所以就對我們的事不管不顧了?」
嶽亦山搖搖頭:「跟蔣總合作的是我們董事長的地產公司,成明資本沒有參與。」
「王律師,我怎麼記得你們後來免除了這筆費用啊?」楊曉波插嘴道。
王律師又是一笑:「看來你們確實沒太上心。我來幫你們回憶一下吧,我們提出免除費用的前提是,蔣總同意我們收購專案公司的控股股權。後來這件事沒能達成一致,但是詹總依然幫助他拿到了貸款,所以蔣總仍然有義務執行我們和他簽署的《諮詢顧問協議》。協議規定得很清楚,事成三十天內付清款項。可是這都快一年了,他那邊毫無動靜。平時我們也非常忙,都忘了還有這檔子事兒。前幾天還是外部審計師提醒我們,這才想起來。」
嶽亦山暗想:虧你說得出!你們當時乘人之危,想低價收掉專案,本身就是不仁不義,讓人怎麼能答應?不過,當時蔣家祥確實走投無路,那份《諮詢顧問協議》也是不得不籤的「城下之盟」。單從法律層面和最終效果來看,蔣家祥還是應該認賬的。
想歸想,他嘴上卻說:「是的,我記得,當時幸虧詹總幫了大忙。我們後來和蔣總接觸也不多,你和蔣總聯絡過嗎?」
「當然!我給他打過幾次電話,沒打通。發了簡訊也沒回復。」王律師攤了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楊曉波馬上拿起手機撥號,但是對方已關機。
王律師見狀又一聳肩:「你看,他這不是過河拆橋嘛!不過,畢竟他是你們的客戶,曹總又和他是生意夥伴,我相信你們總會有辦法找到他的。這件事就拜託你們了!」
嗬,這就要賴到我們頭上了!楊曉波強壓著不滿,不卑不亢地說道:「王律師,當初是你們雙方簽署的協議,我們成明資本沒有義務……」
「小楊,我是律師,這裡面的法律關係我當然清楚。」王律師打斷他的話,「我們作為一家全國知名的金融控股集團,也不願意和蔣總這樣的小地產商為了區區2000萬產生糾紛。不過,請別忘了是誰把他介紹給我們的。」
嶽亦山不願和他爭執,連忙打圓場:「這樣吧,我們可以幫忙找找他,督促他儘快履行義務。」
王律師略一思忖,再次露出笑容:「好的,多謝!那這周內等你們的好訊息吧!」
「這個時間我們不能保證。」
「蔣總已經違約,我們不希望這件事無限期拖下去。」
「我們只能盡力而為,抱歉!」
「如果我們不能及時收到這筆錢,詹總會非常不開心。」王律師加重了語氣,又對著嶽亦山和楊曉波指了指地面,「現在金融圈對你們這種影子私募可是談虎色變,聽說很多寫字樓都已經禁入了。你們親歷了一傢俬募的倒閉,還能回到這裡辦公實屬不易。希望你們珍惜這個機會,爭取在這裡長久發展下去。」
嶽亦山冷笑道:「王律師,你不是在威脅我們吧?」
「千萬別這麼說,我毫無此意!」王律師舉起雙手作無辜狀,耐心地解釋著,「詹總確實幾乎能推開金融街上每一扇大門,但是我們並沒有利用這些資源對你們施加影響的意思。我們瞭解你們走過的每一步,也很佩服你們取得的成績。為什麼不通過這件事使我們變成真正的朋友呢?要知道,在這條街上能有詹總這樣一個朋友是多麼重要。」
說罷,王律師緩緩站起身來,向二人道別,然後邁著不慌不忙的步子走了出去。
當屋子裡又只剩下兩個人時,楊曉波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抑制不住心頭的憤怒:「咱們剛回金融街掛上牌子,這個王律師就來找麻煩,真不是東西!哎,亦山哥,你說他最後這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嶽亦山輕嘆一聲:「他這話裡彎彎兒太多,我感覺是在暗示我們兩點:一是他們清楚鑫城財富倒閉的事,必要的時候可以翻出來讓我們難堪;二是千萬別和詹斌對著幹,和他們成為敵人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是蔣家祥不付錢,憑什麼拿我們出氣?」楊曉波氣得「噌」的一下站起來,「再說,詹斌當初只打了個電話協調關係而已,卻要賺取2000萬,簡直是強盜!他看上的東西,吞不下去也非得咬上一口不可,這種資本大鱷也太兇殘了!」
嶽亦山倒是很淡然:「沒辦法,做金融最重要的就是獲取資源的能力。人家資源到位,很多事就是水到渠成,躺著賺錢。我早就對你說過,每個人、每家機構的資源稟賦不一樣,咱們不用和別人比較,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至於諮詢費的事,還是爭取給詹斌這個面子吧。這兩天你先找找蔣家祥,如果還沒結果,我就得麻煩曹總出面了。」
「好吧,亦山哥。真沒想到,今天一開門既有來捧場的,也有來‘踢館’的。老天爺這是成心的吧!」楊曉波感嘆道。
嶽亦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怨天尤人,要怪就怪咱們過去的工作做得不夠紮實。看到沒有,咱們職業生涯的每一步都會留下印跡,都會對未來產生影響,所以每一步都要踏穩。否則,就是給自己埋雷。」
六
北京的東三環是一條讓人又愛又恨的路。人們恨它,是因為它是一條異常繁忙的主幹線,每天幾乎24小時都在堵車;人們愛它,則是因為在它兩側分佈著使館區、著名商圈、文娛休閒場所和一座座頂級寫字樓。在北京想找一個帶「最」字的地方,在這條路兩側多半可以得到滿足。在這一帶,你能看到20世紀40年代的成功人士、20世紀60年代的老房子、20世紀80年代的法國紅酒,以及新千年的明豔女孩。
在東三環北路東側,從農展館南側到長虹橋北側之間就有這麼幾家頂級餐廳。它們身處黃金地段,菜品一流,消費昂貴,出入的食客絕非等閒之輩。
這一天,付躍洲帶著嶽亦山和辛瑩走進國品餐飲商務會所。拿起選單,辛瑩不由得驚叫起來:「哎呀,這麼貴!這哪是吃飯?簡直是吃錢啊!」
嶽亦山笑道:「看來你們保險公司都是‘清水衙門’。以前我們信託公司招待客戶來過兩次,2013年錢荒的時候有幾個地產老闆天天在這裡和旁邊的順峰、阿森鮑魚請金融機構的人吃飯,就是為了儘快拿到資金。那可真叫下血本!」
「這麼說,這可是個公關的好去處!」辛瑩嘆道。
嶽亦山一擺手:「這幾年可差多了!現在社會風氣變了,沒有人再願意大吃大喝。就拿這家店來說,要不是因為它有全北京最正宗的潮汕菜,恐怕客戶要流失一大半。」
「沒錯。」付躍洲附和道,「段總最喜歡吃這家的菜。像他這種人,根本不會考慮一頓飯的價格,只要好吃、開心就行。」
「對了,這個段總到底是什麼情況?」辛瑩有些好奇。
付躍洲喝了口茶,笑呵呵地說:「之前我給你們介紹過,乾賦科技是國內最早做新能源電池的企業之一,上市這兩年發展很快,我一直關注著這家公司,並尋找機會與他們進行資本方面的合作。段敏就是乾賦科技的董事會秘書。我認識他好幾年了,對他還算了解,他的爺爺是山西老紅軍,家庭背景深厚,所以有點兒年輕氣盛。他在投資銀行工作過一段時間,趕上乾賦科技要上市,經同鄉介紹,被乾賦科技董事長錢晉京挖了過去。上次咱們說到要一起做專案,正巧他剛說過有個業務機會,那就一起聊聊唄!」
辛瑩還想再問一些細節,就在這時,包間門開了,一個身材健碩的男人走了進來,當仁不讓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與對面位居副陪的付躍洲寒暄起來,而對一左一右的嶽、辛二人視若無睹。
付躍洲笑呵呵地把話題轉向坐「冷板凳」的二人:「段老弟,今天我介紹兩位私募圈的朋友給你——成明資本的嶽總和辛總。」
嶽亦山掏出名片遞過去:「久仰,段總。我是成明資本的嶽亦山。這次通過付總認識您……」
「成明資本?沒聽說過!」段敏故意打斷他的話。
這句話讓氣氛驟冷。
付躍洲連忙解圍:「我們這種私募,一向低調務實,不求名揚天下。我的公司在資本圈也不敢說有多大名氣,但並不影響做成那麼多專案嘛!」
「這倒也是。」段敏看看名片,又看看嶽亦山和辛瑩,算是認可了付躍洲的說辭,「你們有啥想法?」
嶽亦山依然面帶微笑,並沒有因為出現的小插曲表現出一絲不悅:「聽付總說貴司有一些資本運作的計劃,我們想看看有沒有機會為你們服務。」
段敏盯著嶽亦山看了幾秒鐘,突然低頭笑笑,轉過臉對飯店銷售經理說:「小妹,先上菜。我餓了。」
話音未落,辛瑩已經把選單遞到他面前:「我們還沒點,您想吃什麼?」
段敏用手背一擋,根本沒有正眼看她,對著銷售經理叫道:「來,給我記,椒鹽豬手,一例鵝頭,東星斑,按位上的牛仔骨,再配三道冷盤、兩道青菜,主食要白粥和饅頭。去吧!」
那姑娘迅速重複一遍,竟然一個不錯,看來對這位老客戶的偏好早已爛熟於心。「那酒水,您要點兒什麼?」
「拿兩瓶我存的紅酒。」段敏說著又轉向付躍洲,「這是我去年從義大利揹回來的,老兄,你愛喝紅酒,正好給我鑑定一下。」
付躍洲客氣一番,又把話題轉向業務:「老弟,你們公司上市也有幾年時間了,好像在資本市場上動作很少。上次你說最近準備開幹了?」
段敏下意識地撓撓頭:「老哥,這個事兒本來我是想跟你單獨聊的。讓外人一起聽聽也不是不行,但是不瞭解我們這行——專業上講叫動力電池行業,是根本沒法玩兒的。」
付躍洲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雖然他提醒過嶽亦山和辛瑩,卻沒想到今天段敏脾氣這麼衝。這個公子哥兒,太不給人面子了吧!
不過,多年金融職場的奔波和感悟,已經使嶽亦山修煉出遠超常人的包容能力。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榮辱得失,而是把眼光放在未來。就拿這場飯局來說,如果他拍桌子走人的確可以出一時之氣,但那不僅談不成潛在的業務,還會得罪付躍洲,得不償失。
嶽亦山不慌不忙地說道:「段總,我們對動力電池行業略知一二,正好向您請教一下。從2009年開始,國家就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扶持新能源汽車行業,到了2015年,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新能源汽車銷售最大的市場,去年銷售量達到77.7萬輛,同比增長超過五成。
「新能源汽車行業蓬勃發展,動力電池行業也迎來一個春天,整個行業處於高速發展中,去年裝機總量為37gwh,同比增長超過兩成。行業集中度在進一步提高,前6名佔裝機總量的60%,前20名接近90%。與此同時,產能過剩已經出現,有專家預計今、明兩年會達到頂峰。也就是說,未來實力較弱的小玩家將會逐步被邊緣化,併購重組將大規模發生。」
辛瑩補充道:「動力電池行業受到國家政策高度影響。一方面,工信部已經出臺‘雙積分政策’,刺激各大汽車廠商生產新能源汽車;另一方面,國家四部委下發的補貼政策又對電池能量密度提出很高要求。綜合來看,這兩方面政策將會對‘三元材料電池’產生巨大推動作用。
「說回乾賦科技,你們是最早使用三元材料的企業之一,但是整體規模在行業內位居中游,處於可上可下的狀態,在這個資金不斷湧入、併購多發的行業裡有點兒危險哦!所以我們認為,貴司現在加強資本運作恰逢其時。」
嶽亦山和辛瑩的這番話使付躍洲和段敏都有點兒出乎意料,不由得對二人刮目相看。
段敏邊聽邊點頭,拿起兩個人的名片又看了看。等辛瑩說完,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嶽亦山:「你們還真是有備而來啊!」
「不做好功課,怎麼敢跟您見面?」付躍洲開了個玩笑,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餐桌上的氣氛第一次變得融洽起來。
段敏右手握著切牛肉的刀,指指點點地說:「其實乾賦科技走到今天很幸運,一開始瞄準的就是三元電池,剛好適應現在的補貼政策。以後電池能量密度低於120wh/kg、續航里程低於150千米的車都很難拿到補貼了,所以汽車廠商現在不得不加大我們的產品的使用量,訂單量一飛沖天。
「不過我們的問題也確實不少。比如你們提到的規模問題,這是現在董事長錢晉京和我最頭疼的一件事。錢老闆以前是個煤老闆,轉型做電池才幾年,前期又都靠自有資金,導致我們雖然處於行業前二十名之列,但是跟前幾名差距還是不小,已經有好幾個同行試探過併購我們的口風,最可氣的是,還有比我們公司規模小很多的企業來報價!
「還有一個問題也很麻煩,就是上游資源。我們這個行業高度依賴礦產資源,比如製造電池正極需要2%的鋁、11%的鋰、14%的鈷和73%的鎳。掌握鋰礦和鈷礦的上市公司去年股價都大漲,因為鋰和鈷的價格暴漲,所以,雖然我們公司訂單增量不少,但是受原材料價格上漲擠壓,毛利率反而下降了,淨利潤也略有下降,結果一年來股價先漲後跌。」
說到這兒,段敏頓了頓,嚥下一大塊肉,又用刀子指了指嶽亦山:「明白了吧?形勢所逼,這就是我們要搞資本運作的根本原因。」
嶽亦山和辛瑩全神貫注地聽著,不放過每一個字。
付躍洲笑呵呵地問道:「那好!我們具體能做些什麼呢?」
段敏剛要開口,眼珠一轉,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辛瑩正準備勸說他直言不諱,他卻向她擺起手:「背景情況就是這樣。至於具體要做什麼,還是得以我們錢老闆的口徑為準。」
折騰半天見他還是這麼不敞亮,嶽亦山和辛瑩不免有些失望,看來乾賦科技的生意不會太好做。
誰知他話鋒又一轉,目光犀利地盯著嶽亦山說道:「看在付老哥的面子上,還有你們認真努力的分兒上,我帶你們去見錢老闆好了。不過,你們要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好好把握你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