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北方總部能在金融街活下來很不容易,去年剛開張就實現盈利已經是奇蹟。嚴格講咱們都是私募新兵,先在這裡學學業務、積累點資源也沒壞處,以後一定用得上的。再說我是投奔老杜來的,總得做出點成績吧,要不也對不住他嘛!只要有他在,不管深圳總部那幫鳥人搞成什麼樣,咱們北方總部都不怕!」
「還有啊,你也別太在乎眼前的利益得失,現在你我賺的這點錢根本改變不了生存狀態。這麼說吧,在金融街上,別看很多人張口就談幾個億的生意,每年賺不到100萬美元的都是金融民工!但是誰說沒有那麼多錢咱們的生活就過不好了?科幻作家韓松有句話說得好:‘過分壓縮的宇宙中缺少夢想。’現在這個社會已經被壓縮變形,大家天天想的都是成功和金錢,缺少的是夢想和快樂啊!」
也許,我們90後缺少的就是70後那份踏實和堅持;也許,只是我沒有亦山哥的那種情懷和境界吧!但不論怎樣,當時我都被他的一席話深深地打動了,並且下定決心要跟著他在鑫城財富施展拳腳,大幹一場!
05
就在與天平投資相持不下的時候,小何的生日到了。我問她想怎麼慶祝,她說想和父母一起過,提議4天后我過生日時再兩個人一起慶祝。我也沒多想就答應了下來。
3月20日是個星期日,從下午開始小何就不回微信、不接電話了。陪父母也不至於對我不理不睬吧?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不會另有隱情吧?我越想越心急,可是越心急偏偏越聯絡不上她。那天我足足撥了30遍她的電話號碼,仍然聽不到她的聲音。
我逼著自己看了一下午美劇來分散注意力,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每一個微信聲、簡訊聲和電話聲都會讓我興奮地檢視,然後又失望地放下。那種焦急的等待只有熱戀中的人才能懂吧!
眼看天黑下來,我根本沒有心思吃飯,腦筋一轉,撥通了一個號碼,聽筒中又傳來經典而冗長的《致愛麗絲》(我發誓它已經變成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一首世界名曲)。當我快要絕望準備結束通話的時候,電話竟然接通了,一個熟悉的女聲用熟悉的語氣問道:「楊經理,你在芳笑的生日給我打電話,到底是幾個意思啊?」
我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楠楠,打擾你了!我找了她一下午,可是一直聯絡不上,你方便幫我找找她嗎?」
「哎呀,什麼時候你對我這麼客氣了?」馬楠楠在電話那端笑了起來。
我想起在深圳那一夜分別前我對她的粗魯,不由臉上一熱。「對不起,確實很不好意思。但是好幾個小時和她失聯我很著急,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你們是好閨密,能不能幫我……」
「幫你找她?憑什麼啊!」她趾高氣揚地說。
「嗯……說實話,這也不是第一次跟她失聯了,肯定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必須得找到她!如果你不幫忙,我就去她家樓下等著!」說著,我已經下定決心。
電話那端的聲音卻猶豫起來:「你確定今天非要找到她不可嗎?到時候可不要後悔!」
「怎麼會後悔呢,我恨不得下一秒鐘就見到她!」我堅定地說。
「等我訊息!」她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直直地坐在沙發裡,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等待的每一分鐘似乎都有一個小時那麼長。終於,螢幕上又出現「馬楠楠」三個字,我飛快接通電話,她冷冷地問道:「你在哪?」
「我在家。」
「我哪知道你家在哪!你請我去過嗎?」
「哦,我在三里河,就是……」
「一個小時之後在金寶街的金寶匯見!」
「啊?她在那裡是嗎?」
「到時見!」
馬楠楠半句都不肯解釋,說完就結束通話電話。我來不及收拾,抓起大衣就飛奔出門。
週日晚餐時間北京的交通一般是癱瘓狀態,大大小小的馬路都成了停車場。別無選擇,最快的方式就是坐地鐵。從三里河到金寶街不算太遠,也絕對不能說近。等我氣喘吁吁地從東單地鐵站跑到金寶匯樓下找到馬楠楠時,距離剛才結束通話電話已經快過去一個半小時了。
「現在知道著急了?」她看著我,既想責備又似乎有些不忍,「快上去吧,5層的大董烤鴨,都這麼晚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我來不及說謝謝轉身就要上樓,她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先有個心理準備,她可能和別人在一起吃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只是去看一眼,儘量不要讓他們發現,更不許鬧事,行嗎?」
來的路上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馬楠楠的話更是無限接近那個最不希望發生的結果,我胸中瞬間升起一股怒火。我沒有回答,想掙脫她,不料她用了更大的力氣拉住我,並且大聲喊起來:「楊曉波,你欠我那麼多,這事你必須答應我!」
我轉過身憤怒地看著她,她同樣對我怒目而視。相持了幾秒鐘,我還是答應下來——是呀,馬楠楠,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沿著最近的扶梯一層層往上跑。距離真相越來越近,心跳也越來越快。這個時候我還在試圖安慰自己不要著急,也許只是他們一家三口在吃飯而已!
不過,在我邁進餐館大堂的那一刻,心底僅存的一點點希望就徹底破滅了。
在極富浪漫情調的紅藍黃三色燈光下,我一眼就看到了小何的背影。她穿著我最喜歡的那件白色外套,座椅旁邊放著一大束紅玫瑰和我給她買的白色手提包,坐在她對面的正是王一萌。
我極力想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隔著很遠的距離小心翼翼地繞到側面偷看。沒錯,即使沒有看到正臉,我還是能夠確定那個女孩就是小何——那個側臉的輪廓是多麼熟悉啊!每次同床共枕的時候,特別是她睡著以後,我都會側過身面向她,欣賞那張側臉。每次我都會想: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臉龐,又怎麼會就在我身邊,我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啊!
可是此時此刻,王一萌的一隻手卻正在伸向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我頓時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邁開步子朝他們走過去——就在這時,身後有人把我死死拉住。
又是馬楠楠!我咬牙切齒地望著她,她卻一抽鼻子,眼圈紅了。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知為何我突然洩了氣,在驚動其他人之前麻木地跟著她退了出去。
走出餐館很遠我們都沒有說話。馬楠楠把我帶到三層的質館咖啡,剛一坐下,我就不爭氣地流下了眼淚。馬楠楠默默買來兩杯咖啡和兩個麵包,掏出紙巾讓我擦乾淚水。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裡不再有那種對我一貫的盛氣凌人:「曉波,你別難過,芳笑並不是不喜歡你,只是這段時間那個男的追她追得比較兇,可能她現在有些迷惑罷了!」
「他們倆一直沒中斷聯絡吧?」我想起平安夜和情人節時小何反常的舉動。
馬楠楠不肯說話。在我反覆催問下,她終於在牙縫中擠出「嗯」的聲音。
真相終於大白。我的心理防線崩潰了,陷入深深的絕望。難道我最愛的女孩一直在和兩個人同時交往?和我不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否會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呢?那傢伙是否也得到了她的美好?想到這裡,我心如刀割,淚如雨下……
對面傳來馬楠楠的聲音:「其實你學歷、家世都那麼好,本來她就覺得配不上你,所以才沒有安全感,怕跟你走不到最後,擔心你只是玩玩而已或者遭到你爸媽的反對。再說了,他們倆也只是偶爾吃個飯、喝個咖啡而已,這已經不算什麼啦!你不知道嗎,我身邊的人談戀愛誰不多找幾個備胎,至少也得在微信裡撩著幾個吧!來,給你看看我手機,你看有多少人想約我。總之啊,現在哪還有你這樣的人!你跟我們哪像只差兩歲啊,太落伍了嘛!」
「我落伍?腳踏兩隻船我可做不到!」我幾乎是吼了出來,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好啦好啦!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嘛!」馬楠楠連忙安撫我,「但是現在技術這麼發達,工具這麼先進,想始終如一真是太難了!對了,你知道咱們公司有多少人約過我嗎?說出來你都不信,所以呀,這不是芳笑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你我的問題,這個時代就是這樣!」
那這個時代一定是病了。科技進步並不代表社會也在進步吧!
我不想在馬楠楠面前再表現得太脆弱,抹抹眼睛,喝下一大口咖啡:「我相信大多數人不是這樣的。」
看我恢復鎮靜,馬楠楠也放鬆下來,隨口應道:「那你呢?」
我們倆同時想到那一夜的事,連忙躲開對方的眼神。是呀,我不是也做了對不起小何的事嗎?她在和別人吃飯,我不是也和發生過一夜情的物件坐在這裡嗎?我還有什麼權利責怪她呢?想到這裡,我羞愧難當、鬱悶難忍,一拳砸在桌子上:「楠楠,我就想簡簡單單地談戀愛,怎麼搞得這麼複雜呢!」
馬楠楠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人就是最複雜的動物,戀愛怎麼可能簡單呢?而且這麼跟你說吧,我比你早進入社會幾年,早就想明白了:人世間這一切操勞奔波,最終都是為了性!」
06
「真是個包蛋!」亦山哥聽完我的傾訴,又揶揄起我來。「我要是你,一定衝上去打斷那小子鼻樑骨,或者被他打斷鼻樑骨——反正怎麼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泡我的女人啊!」
「哥啊,不是你說不要和瘋狗計較、不要一時衝動嘛!」我哀怨地望著他,不免也有些後悔。
亦山哥一聽連忙摸著後腦勺笑起來:「對對對,我這不是跟你開玩笑嘛!打傷別人還得進局子呢!昨天你做得很對,確實沒必要跟他們正面衝突。現在你掌握主動,想怎麼處理餘地很大。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這個女孩不簡單嗎?要我說你就趁這個機會跟她和平分手算了!把事情說清楚,讓她該找誰就找誰去。」
我當然不會這樣做:「但我還是很愛她,想和她在一起的,只是……」
「只是不能接受她和別的男人藕斷絲連?」亦山哥替我說了出來,「如果光是談談戀愛,現在發生這一切都不算稀奇。如果認真起來,那就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我當然是認真的,從一開始就希望和她長久啊!只不過現在信心有些動搖。」我語氣沉重地說道。
亦山哥輕嘆了一聲,視線從我身上移向窗外:「那你就只能向自己內心尋求答案了。談戀愛的時候,你喜歡一個人,想和她在一起就足夠了;而要是談婚論嫁,最重要的是願意包容和忍耐一個人——你要給你們的關係設定一個底線,只要沒有突破,再苦再累都要堅持自己的選擇!」
「一輩子長著呢,哪能沒有磕磕絆絆?馮侖不是說了嗎,‘偉大是熬出來的’。要我說,婚姻也是熬出來的。別學我,我還下不了決心跟誰慢慢去熬。你小子書生氣太重,還是早點找個情投意合的姑娘結婚吧!」
亦山哥說的都是肺腑之言。這幾句話深深地刻入我的心房,我一定會銘記終生。
話說到這裡,我也壯著膽子試探道:「亦山哥,就沒有一個女人能讓您放棄自由嗎?咱們身邊就有很優秀的人選啊!」
亦山哥聽出我的暗示,板著臉轉過頭來:「你小子胡說什麼呢!咱們大事當前,你那些兒女情長也先放一放吧!事成之後,我給你一個月的假去扯閒篇兒!」
程霞在胡進那裡毫無所獲。胡進堅持認為b輪融資的估值已經很有誠意,即使拉長一兩年仍然會給投資者創造遠超市場一般水平的投資回報。不用說,肯定是光頭強給他打了強心劑,告訴他有的是投資者排隊等著以現有估值入股。沒準這傢伙還說了我們不少壞話,搞得胡進對我們的思路都動搖起來,一再問程霞有沒有把握搞定保險公司,不行就趁早按照財顧最初的方案做算了,公司還等著用錢呢!
亦山哥這邊的工作同樣無功而返。天平投資的一位董事總經理表示:如果投資者想維持最初測算的irr水平,公司估值至少要下調30%。亦山哥在測算方法、估值依據、退出渠道等方面和他們探討了一個晚上,可是人家就是不肯鬆口,打發他回來跟金牛家園再談談。
我這才體會到投行業務好難做啊,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和思維方式,怎麼能夠填補他們中間的鴻溝真是門學問!這時,還是老投行家杜叔叔想出了一個主意:讓買賣雙方直接見面溝通。
3月22日下午兩點,北方總部專案小組陪同胡進來到鐵通大廈隔壁的七彩雲南茶樓與天平投資會談。剛一進旋轉門,光頭強同志一個箭步衝上來緊緊握住胡進的手,熱情地打著招呼,上次對我們的那副高冷嘴臉全然不見蹤影。胡進回頭對亦山哥說:「根據協議,融資的事還是得叫上財顧呀!我跟他們說了,今天的場合不宜人多,就派一位代表,沒問題吧?」
事已至此,我們又能說什麼呢?亦山哥大度地與光頭強也握了握手,大家客客氣氣地一起坐進包間。等候片刻,天平投資的幾位也到了。大家相互介紹之後重新落座,胡進就直接和天平的人聊開了。他是個推銷高手,先介紹了自己的專業背景,又對網際網路金融的前景侃侃而談,最後說到股東背景和潛在投資者,給對方描繪了一個美好的藍圖。天平方面對他的表現很滿意,也表達了對金牛家園的溢美之詞。
眼看雙方氣氛融洽,北方總部同事們緊繃的神經也稍微鬆弛了一些。不過我心裡一直在打鼓:真正的交鋒還沒開始呢!
終於談到估值問題了。我沒想到的是,亦山哥教我的那句‘人怕見面,樹怕扒皮’又一次顯靈了:明明雙方分別對我們表達過寸土必爭、絕不退讓的態度,可是這次才面談了兩個小時,他們的立場都開始鬆動:天平投資希望到金牛家園這樣有特色的優質公司實地參觀和學習,估值問題可以等回來再進行「開放式探討」;胡進也說只要天平這種大保險公司願意參與,他可以考慮給予對方更優惠的政策。雖然這些話都不代表實質讓步,但是足以證明雙方在增進互信後合作意願正在加強。
快到4點半的時候胡進起身向大家致歉:難得來一次金融街,他已約好順便去拜訪會里(銀監會)的一個朋友,留下財顧跟大家再聊一些細節,自己先走一步。
送走胡進,會談的氣氛馬上發生了變化。光頭強恢復了本來面目,蹺起二郎腿,對天平方面的提問一概哼哼哈哈,避重就輕。程霞實在看不下去,提醒他應該以財顧的身份給出專業答覆,他卻不緊不慢地說,請天平投資先與金牛家園簽署保密協議才能提供進一步資訊。
天平投資的幾個人聽了這話有點吃驚,不過也還是答應下來,問光頭強什麼時候可以安排他們到公司考察?
光頭強想了想,字斟句酌地回答說:「實地考察的事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可以直接向金牛家園方面詢問;但是b輪融資的事是由我們三家財顧牽頭的,一切資訊都要以我的口徑為準。」
天平投資的人直接叫起來:「剛才胡總都說要開放式探討了,難道你們比他還權威?」
光頭強卻表示胡總可能並不瞭解最新進展,作為財顧他們要盡職盡責,為客戶拿到最優報價。他還暗示說現在已有多家知名機構和個人投資者同意接受以現有估值為基礎的報價,如果天平想保持競爭力,至少應該給出同等價格。
「真是浪費時間!」這是天平投資一行人在氣呼呼地離開茶樓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望著他們的背影,我的內心在呻吟,我們十幾天的辛勤勞動就在這5分鐘裡被葬送了!再看亦山哥,他早已氣得臉色發紫,一把攔住笑吟吟並準備離開的光頭強:「我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他們是金融央企,天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追在屁股後頭要錢,你還想讓他們參與競價?」
光頭強不為所動:「金融央企怎麼了?大家都要遵循市場規律對吧!我為客戶的利益最大化服務,無可非議。」
「報價高就叫利益最大化嗎?找保險公司的初衷是為了得到信用背書,那不是用錢能衡量的!」亦山哥努力壓低聲音,但卻壓抑不住憤怒的語氣。
光頭強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還掛著那令人生厭的笑容:「看來咱們的理解有所不同。但是我說的話沒有任何不妥,你們可以將原話轉述給胡總。我也會寫一個memo(備忘錄)給他並cc(抄送)你,最後看他怎麼說,好嗎?」
亦山哥厭惡地說:「不必了,留給你自己看就行了!說來說去,你們這幫人只是想趕緊把東西賣給出高價的並儘早拿到更多佣金,對客戶根本就沒走心!」
光頭強板著臉說:「你這麼說有依據嗎?我做過的deal(交易)多了,每一個客戶都對我們的服務非常滿意!」
亦山哥嘲諷道:「真是太可笑了!跟著md(董事總經理)屁股後面開開會、寫寫檔案就變成你做過的deal了?你只不過是個人模狗樣的suitman(西裝男),千萬別把自己當成superman(超人),別以為穿一身傑尼亞就是投行精英!」
「哼,就你每年賺那點錢,別以為自己是金融街精英!」面對劈頭蓋臉的指責,光頭強的情緒也有點兒失控。
「精英都是用錢來衡量的嗎?」亦山哥反問他。
「當然不是,」光頭強指指自己的光禿禿的前額,「用brains(頭腦)來衡量!」
亦山哥向前逼近了一步:「那我告訴你,你們投行的人並不比別人更聰明,只是更自私,並且把聰明和自私都搞到了極致!」
「你在投行工作過一天嗎?有資格這麼說嗎?」光頭強嘴上還挺硬,腳下卻又橫挪一步,繞開亦山哥向門口撤退,「我勸你理智點,沒必要對我們懷著這麼多偏見,做好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事好吧!」
07
那應該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亦山哥失態。但是他一直拒不承認,堅持說當時就是想故意當眾羞辱一下光頭強。不過那已無關緊要:那天會面的唯一重要結果就是我們的專案在天平投資那裡被判處死刑。
大家都很失望。這是我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沒想到竟然壞在財顧的手裡。去找胡進投訴他們?人家提出的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胡進就算生氣也不可能在b輪融資還沒搞定的節骨眼上廢掉他們。再說人家已經找好潛在投資者,而我們還兩手空空、寸功未立,要是鬧起來,沒準我們就成了被踢出局的一方。看來我們只好啞巴吃黃連,有苦自己吞吧!
第二天一上班,亦山哥又和程霞召集專案小組開會探討下一步工作計劃,完全看不出昨天的事對他們有什麼打擊。
亦山哥讓每個人都發言總結與天平投資溝通的得失,我們異口同聲地把責任推給光頭強,而他卻提出不同意見:大家都清楚,從一開始幾家財顧就反對我們的思路,但是我們自己工作太不細緻,明明知道他們負責b輪融資事宜,竟然沒想到胡進會帶光頭強參會,是我們自己給了他可乘之機啊!
說來說去,根本原因還是我們投行業務經驗不足、能力不強。光頭強是可恨,但是不可否認人家確實技高一籌,抓住一次會面的機會來了個四兩撥千斤,輕輕鬆鬆就讓我們的努力付諸東流。真是高手過招,一擊致命!從今往後我們一定得對這些投行家們小心提防,再也不能吃這個虧了。
會議結束前,汪晨迎提出一個新問題:一個做保險資管的朋友說,像這種另類投資專案再怎麼快也得需要三週才能完成審批,在4月中旬的大限之前我們還來得及嗎?我算了算,頓時絕望了:把當天算在內,只剩下24天的時間了,還沒有一家保險公司有一絲絲投資意向呢!
亦山哥是老保險人了,想必對此也很清楚。但是他的回覆很簡單:不用想太多,還沒到截止日期,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說實話,當時我對這個專案的信心已經跌到谷底,感覺我們在打一場必敗無疑的仗。
更頭疼的是午飯後杜叔叔把亦山哥和我叫過去,悶悶不樂地告訴我們:吳偉群已經正式下文,在整個集團全面放開「918」。
對於「革命派」而言,我們對此早有預期,這時只是等到第二隻靴子落地而已。但是這個訊息對「保皇派」來說則是重大打擊,吳偉群公開違背了與阿瑪尼之間的默契:北方總部在集團內擁有「918」的獨家發行權利。他們倆在一月份的時候還討論過「918」的事,當時的共識是這款產品在北方總部由試點改為全面放開,只是礙於杜叔叔的強烈反對才沒有全力執行。後來我們參加集團年會的時候,已經聽聞吳偉群私下裡讓深圳總部設計產品說明書,並且暗中與子公司老大溝通。原本我們猜測吳偉群會和阿瑪尼一樣暗度陳倉,悄無聲息地發行產品,沒想到他這次竟然正式下發檔案,這不是公開扇阿瑪尼的耳光嗎?難道「保皇派」與「皇帝」本人也鬧翻了嗎?
「我估計是太祖向阿瑪尼通風報信,阿瑪尼又去找吳總討說法。兩個人一言不合,吳總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事情公開了,讓大部隊名正言順地開賣。」根據我的理解,這個邏輯應該比較合理。
亦山哥也表示贊同,又提醒說:「為什麼‘918’在咱們這裡試點成功後老吳沒有馬上在全國放開?維持好與阿瑪尼的關係只是一方面,別忘了他還一直把p2p當作核武器呢!不過從我得到的財務資料來看,這兩個多月以來鑫城寶做得可不怎麼樣。畢竟是個新平臺上線嘛,客戶不熟悉,又趕上春節,業績一般也正常。但是聽說老吳可沒有這個耐性,最近很上火:他在裡裡外外那麼多人面前都已經把牛吹出去了,現在的狀況相當丟人,這也是他為什麼這麼急著控盤金牛家園的原因吧!」
據說鑫城寶的運營狀況是最高機密,從來不對外公開,就連大江他們都打探不到。整個集團能掌握實情的算下來也就三四個人而已。亦山哥是從哪裡得到的財務資料呢?恐怕不用多想也能知道,答案只可能是一個……
「吳總不會真和阿瑪尼翻臉吧?那我們可就沒好日子過了。」我擔心地問道。
「放心吧,不可能!老吳花了這麼多心血把北方總部搞起來,不會輕易放棄的。再說他在北京沒什麼資源基礎,還得靠阿瑪尼給他撐門面、搞關係呢!」亦山哥顯得很有把握,「要我看,就像去年他任命陳巧娟來當cfo和後來陳巧娟做主提拔一批人一樣,這次老吳只是想向阿瑪尼展示一下權威,不會真撕破臉。」
在亦山哥和我熱烈探討事件原委的時候,杜叔叔安安靜靜地當起了聽眾。當時我也並沒有在意:也許他贊成我們的討論,無須多言;也許作為一個一貫務實的現實主義者,他一心只往前看。可是後來我才知道,亦山哥和我分析的都只是皮毛,真實原因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
沉默許久,杜叔叔把話題引向事件對未來的影響,提出兩個問題:現在整個集團都放開了,我們能否不受衝擊?如果不能,我們怎麼應對?
亦山哥徵得杜叔叔的同意後點燃一根香菸(我發現他一吸菸就來靈感)。他連抽幾口,又在煙霧中沉浸片刻,這才再次開口:「獨善其身是不可能了。上次試點成功之後,全國的子公司早就看著咱們眼紅了。深圳總部一旦也開始發行‘918’,他們會如狼似虎地撲上去銷售。可以預見資金會洶湧而來,擋都擋不住。有募集量就有提成,人家都拿了高額提成,北方總部控制的這幾家子公司能不眼饞嗎?」
「而且現在有了這個文,阿瑪尼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下指令了,一定會要求子公司開足馬力賣產品。反正也擋不住,那咱們就得抓緊時間找專案去匹配;否則我們很快就會被短期兌付壓力搞垮。這就跟治理洪水一樣,宜疏不宜堵,借這個機會正好還可以緩和一下和阿瑪尼的關係。」
趁他又抽幾口煙的空當,我不解地問道:「為什麼把找專案的壓力都壓在咱們自己身上呢?這些錢不能買別人的產品嗎?」
亦山哥也不搭話,從杜叔叔桌上拿起紙筆給我們演算起來。
北方總部設計的「918」分為a、b兩檔(90天和180天),客戶最低10萬元起投,按照購買金額大小的不同在a、b兩檔之間獲得相應的年化收益。假設客戶購買金額為a,則:
寫完之後他解釋說:以a檔為例,如果再加上1.5%的銷售提成,成本就非常高了,只能把錢投向高收益專案。這類專案對應的產品風險那麼高,買別人的肯定不如自己做更放心吧!
「a檔最高年化成本是10.5%+1.5%=13%,這也不算太高吧!咱們以前有的專案光給客戶就要13%呢!」我指著表格傻傻地問道,馬上被亦山哥罵了個狗血淋頭:
「1.5%只是銷售a檔的一次性費用,如果做滿一年差不多等於買了4次(別忘了a檔是90天),那麼1.5%×4=6%,a檔總成本就是在15%(9%+6%)~16.5%(10.5%+6%)之間了。」
杜叔叔又問業務部門有沒有把握相應地匹配好專案,亦山哥直接給出否定答案:不可能。目前一部、二部被金牛家園專案拖住了,三部蔡依然正在忙一個小專案,大家最快要到4月中旬金牛家園的事見分曉之後才能騰出時間和精力。
「那可來不及了,」杜叔叔瞄了一眼日曆,又翻了翻筆記本,「試點的時候咱們北方總部賣出了日均1000萬元的速度。現在失去北分,日均400萬元還是有的,一個月下來就是1.2個億呀!」
「看來這已經不僅僅是業務部門的事了,咱們必須發動一切資源爭分奪秒地去找專案!」亦山哥又習慣性地拍打起桌子來。
「嗯,我會和黃總談談,你們也得兼顧一下這個事。」杜叔叔稍稍停頓了一下,「當然了,如果實在匹配不及也還有一個出路,就是現在黃總的做法:只負責募集,而且只賣a檔產品(90天),資金就交給深圳總部好了——好歹他們盤子那麼大,資金三個月就回來應該不成問題,這也算是獨善其身吧!」
當時我們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自己消化不完,那就乾脆來個「禍水南引」,以保護自己不被這股洪水淹沒。當時我們都認為只給深圳總部做90天期限的產品應該相對比較保險,至於他們的業務部門有沒有能力完成專案匹配,我們想都不敢去想,只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
現在回過頭來看,「918」這款產品從一出生就帶有明顯的瑕疵。它想在高收益、短期限、低風險之間取得平衡,這根本就是一個私募基金界的「不可能三角」。也許在個別專案上可以在總量控制的前提下階段性使用,但絕非長久之計:別說鑫城財富,任何一傢俬募基金都沒有足夠強大的流動性管理能力來駕馭它。
而在2016年3月下旬,鑫城財富對「918」毫無保留地敞開了懷抱。我們不知道的是,其實潘多拉魔盒早已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