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程霞,保重!」
【四】
一個白白胖胖的矮個子中年男人放下手機,半天沒有動彈。他長吁短嘆了半天,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
緊接著,他又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說了幾句話。隨即一個年輕職員走進來,遞給他一份檔案。他簽署完畢,把職員打發走,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字斟句酌地寫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他擱下筆,起身來到窗前,向下望了望,輕聲自言自語道:「再見了,這一切。」
隨後,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辦公室裡間的獨立衛生間,脫下手錶扔在床上,解下領帶搭在了金屬晾衣杆上,打了一個結。
在威斯汀酒店大堂吧,曹明華與何思遠一同起身,親切地握了握手。隨後,何思遠微笑著轉身離去。
曹明華目送他離開之後也轉過身,向遠處揮了揮手。
嶽亦山走了過來,兩個人一起落座。
曹明華顯然心情不錯:「剛跟何總談完。我看他是很直接的一個生意人,哪有你們說的那麼糟糕!說吧,有啥事?」
面對她的笑臉,嶽亦山突然覺得有點兒壓抑,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我到底該不該說?會有什麼樣的效果?現在就此打住是否才是最佳選擇?
不,還是坦誠些好了。先不說曹明華那麼精明,什麼都瞞不過她,光是自己心裡這一關也過不了。他下定了決心。
「曹總,很抱歉,向您彙報一件事:就在半小時之前,光民銀行已經將第二筆貸款3億元發放至‘西南第一城’專案公司。」
曹明華的笑容先是凝固住,接著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她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掩著嘴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即迅速結束通話。她重新把視線放在嶽亦山的臉上時,目光如炬。
「說吧,你都做了什麼?」
嶽亦山仍然沒有抬頭的勇氣:「我給劉行長打了電話,給他提了一個建議:把貸款發放完成,然後辭職,躲開矛盾旋渦。看來他接受了。」
對面傳來了曹明華的冷笑聲:「原來如此!真是妙招啊。他一辭職離開那個職位,再拿巴新擔保的事威脅他就沒啥意義了。亦山,我知道你很能幹,卻沒想到你會這麼能幹呀!」
嶽亦山知道她在諷刺自己,沒有接話。
曹明華聲色俱厲地繼續說下去:「你這一個電話不要緊,讓大家的心血都付之東流,集團少賺了好幾個億!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徑嗎?你這是對我和公司的背叛!」
嶽亦山緩緩抬起頭:「曹總,這次是我對不起您。但是作為一個職業經理人,我從來都沒有背叛過成明資本。」
「嶽亦山,你分得還真清啊!」曹明華第一次對他發火,樣子讓人不寒而慄,「成明資本不是成明集團的一部分嗎?集團戰略規劃要進入重都,你把事情攪黃難道對成明資本就是好事嗎?」
「曹總,我再次向您誠懇地道歉。不過,成明資本從一開始就是獨立運營的,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能讓它健康持久地生存和發展。我們的成功,不應該建立在損害別人利益的基礎上。如果您認為我的做法不當,我願意辭職謝罪。」
嶽亦山說出這番話,心情舒暢了很多:是啊,道不同不相為謀。最差的結果,無非就是離開而已。反正我也只是她的一顆棋子而已!
曹明華怒容滿面,正要再次發作,手機在桌面上振動起來。她接聽完這個電話,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表情有些呆滯。
「沒錯,貸款已經發放。不過,亦山,你肯定不知道吧,劉行長出事了。」
「啊?他出了什麼事?」
「他在衛生間暈倒了,頭摔傷了,已經被送往醫院。」
說著,曹明華的眼神憂鬱起來。剛才怒火攻心,無暇多顧。似乎現在她才真正開始評估自己的損失。
嶽亦山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曹明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給自己提供了施展的平臺和豐厚的報酬,可是自己的做法顯然已經傷害到她……唉,為什麼人生每個重大決定都不那麼單純?為什麼不管怎麼選擇,都會有人受傷呢?
曹明華回過神來,整理了一下頭髮,表情恢復了以往的威嚴。
「亦山,你的這個選擇真的很幼稚。也許你還在幫助蔣家祥做成專案的那股慣性裡,沒把事情想清楚。早上我真不該跟你見面!不過到了這一步,我不想再多說,也不會要你辭職,只是希望你好好記住:你在成明資本一天,就要站在我這邊一天。永遠不要再讓我失望!」
說罷,她不等嶽亦山回應,起身而去。
嶽亦山和辛瑩並肩坐在milesbar的吧檯前。這是一家位於三里屯南33號附近的酒吧,高品質的威士忌和出色的女調酒師是最大的亮點。
在大年二十八的晚上,酒吧里人不太多,卻很適合這對想小小慶祝一番的客人:經歷數月的艱苦歷程,成明資本初步建立起一支過硬的業務團隊(辛瑩很快也將加盟),成功地完成了幾單業務,算是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特別是重都專案,克服重重險阻之後終於幫助專案方順利實現目標,實屬不易。
不過,在最後關頭,嶽亦山為了幫助蔣家祥保住專案而違背了老闆的意願,也給歡慶的氣氛帶來一絲陰影。
嶽亦山又喝一下一口雞尾酒,辣得吐了吐舌頭。不知為什麼,他感覺今晚酒量不佳,也許是威士忌上頭比較厲害吧!
「總之,曹總最後就是這樣說的。看樣子我是真的傷害了她。現在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辛瑩心情很好,剛才喝得比嶽亦山還多,臉上已經是紅霞一片。
「誰讓你這麼執著認死理呢?我都給你分析清楚了,沒想到你還真不管不顧地去幫蔣家祥。現在連我都懷疑你們之間有什麼利益關係咯!」
「你還不瞭解我的原則嗎?我才不會收專案方的錢呢!」
「行了,看把你急的。我這不是開玩笑嗎!不過說真的,你幫他真有點兒不值:他都不知道你今天冒了多大的風險,為他做了多麼重大的一件事,而且以後也不可能知道。」
「是呀!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感激我又救了他一命,但是對成明集團、對曹總的感覺就變了。」
「好啦!你從來都是個痛快人,怎麼今天患得患失起來?已經做出選擇了,就不要多想了。在這件事上,雖然我們的看法有些不同,但是我認為你從自己的良知和職業道德出發,這樣做並沒有錯,我會支援你到底的!」
「哈哈,你不是一直都支援曹總的想法來著嗎?」
「她說得並不全對:說實話,我認為你的選擇並不幼稚,而是恰恰相反——它反映了一個金融行業高管應有的責任擔當。這才是成熟男人的表現!」
嶽亦山的心底湧上一股暖流:看慣了辛瑩的大膽潑辣,沒想到她還這麼善解人意。和而不同、彼此理解,這就是我和她之間——甚至是所有兩性之間——最簡單卻又最實用的相處法則了吧!
他把辛瑩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頓時兩個人都覺得溫暖而甜蜜。昏黃閃爍的燈光,耳熟能詳的老歌,以及熱烈奔放的洋酒,使他們沉浸在溫馨浪漫的氣氛中,默默相依,久久無語。
酒又喝完了。女調酒師重新奉上兩杯,命名為「sweetnovember」。
「‘甜蜜11月’?有沒有搞錯,現在都1月底了啊!」嶽亦山挑起毛病來。
辛瑩「撲哧」一聲笑了:「你呀,真夠傻的!這是美國一個經典愛情電影的名字,講的是一個身患絕症的女人,只和每個男人談一個月的戀愛就分手,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讓這些男人認識到什麼是愛情和人生。」
嶽亦山突然收起笑容:「你可不要得上絕症,因為我已經病入膏肓了。」
「你怎麼了?可別開玩笑!」辛瑩看他一臉嚴肅,不由得心裡一驚:難道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嶽亦山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病症是:辛瑩,我愛你。」
【五】
嶽亦山醒過來,感覺頭痛欲裂。這該死的洋酒,後勁太大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勉強坐起身,正準備下床,突然看到在床的另一邊,辛瑩還在熟睡。
回憶這才開始湧入他的大腦。
昨晚那杯「甜蜜11月」可並不甜蜜,威士忌基酒的含量太高,他和辛瑩連喝兩杯,馬上就醉倒了。不知道兩個人怎麼回到他家的,也不知道是誰的手先放在對方肩頭的,總之接下來的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兩個人積蓄已久的激情再也無法壓抑,一次又一次地激烈迸發著,直到耗盡了他們所有的體力,讓他們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在廊臺和重都兩個專案的陰影下,嶽亦山很久沒有如此放鬆了。昨天,他不僅再次解救了蔣家祥並最終促成了第二筆貸款發放,還在辛瑩那裡收穫了理解、支援與愛情,人生巔峰不過如此吧!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開始計劃怎麼把這些激動人心的訊息告訴自己的父母……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遐想。拿起手機,他不禁有些吃驚:曹明華和蔣家祥竟然同時打來電話。見辛瑩還沒醒,他便悄聲退出臥室,關好門來到客廳。
先接聽誰的?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兩個人先後結束通話了。他正準備回撥過去,竟然又有一個電話打進來——這次是洪彬彬!
在大年二十九的早上8點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次他馬上接通電話:「洪總,春節好啊!」
洪彬彬嘿嘿地笑道:「春節好,嶽總。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咱倆可就是親兄弟了啊!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咱們可要往前看啊!」
「一家人?什麼意思?」嶽亦山被說蒙了。
「你還不知道?我還以為你也在場呢!」洪彬彬又是嘿嘿一笑,「是這樣的:我們何總和你們曹總談了一晚上,剛才剛剛達成一致,成明資本將與巴新擔保換股20%。你說咱們是不是一家人了?」
「你說什麼?」嶽亦山大喊一聲,頭痛更嚴重,睡意卻全無!
「哈哈,沒想到吧!何總昨天下午跟我商量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也是很吃驚嘛!不過我越分析越覺得這是個好交易。我跟你說啊,你們曹總真是個談判大師,昨天晚上……」
嶽亦山根本沒心思再聽他多說,喊了一句「手機沒電了」就匆匆結束通話電話。他心如火燒,調出曹明華的號碼正要撥打,突然轉念一想,先打給了蔣家祥。
蔣家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木訥,只是多了些疲倦和沙啞。
「你好,嶽總。在北京不?咱倆見一下?」
「你也來了?快說,有什麼事?我這兒還有急事!」
「哦。我也沒啥事,就想給你說一聲:我準備把專案二期的控股權轉讓給成明地產呀。」
似乎酒勁捲土重來,嶽亦山頓時覺得天旋地轉起來,趕緊扶著沙發坐下。
「你說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原原本本跟我說說。」
「是這樣,昨天下午曹總告訴我搞定了光民銀行,接著貸款就下來了。她讓我馬上到北京談事,我就把各種還款安排好,連夜趕來了。她和何思遠談了一宿,敲定換股的事,然後才跟我見面,聊了幾分鐘。」
「她都跟你聊什麼了?」
「她給我看了劉行長收受賄賂和嫖娼的一些證據。多虧有這些東西,劉行長不得不乖乖聽她的給我放款。她留著最後這手真夠絕呀!後來她又說,你一個人的資源吃不下這麼大專案,做地產又不專業,二期一起開發吧!」
「那你就答應了?」
「咋能不答應?她能跟何思遠互相持股,太厲害了!最後能拿到貸款也是託她的福。我就把51%的股權賣給她了。你在哪兒?快過節了,我正好來看看你吧。」
嶽亦山隨口說了句「我還有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感到後背陣陣發涼:昨天與曹明華第二次見面後,她充分利用資訊不對稱,把發放貸款的功勞記到她自己頭上,再把蔣家祥誆過來,利用與巴新擔保換股的震懾力和他的感恩心理,勸誘他交出專案二期控股權。那可是一塊比一期開發利潤還要高的大肥肉啊!
嶽亦山覺得自己在曹明華面前甘拜下風。她昨天唯一的失誤是提早與自己見面,把計劃透露出來。自己好不容易想到辦法幫助蔣家祥突破她的封鎖拿到貸款,她卻借力打力,順勢叫蔣家祥心甘情願地交出專案二期,最終效果比自己參與攪局之前還要好!
曹明華的計謀完勝自己。薑還是老的辣呀!
嶽亦山咬咬牙,在手機上撥出曹明華的號碼。電話半天才接通。
「亦山,我睡著了……蔣家祥找你沒?」
「找了,情況都跟我說了。曹總,您方便見個面說話嗎?」
「也行。你來麗思卡爾頓酒店吧,陪我一起去機場,路上聊。」
坐上曹明華的車,嶽亦山渾身都覺得不自在,趕緊沒話找話。
「曹總,您這是回西安吧?」
曹明華剛熬了個通宵,臉色不太好,心情卻大好。
「當然是回西安過年。你呢,還沒回老家看看爸媽?」
就在一夜之間發生了這麼多天翻地覆的變化,嶽亦山此刻哪還有心情拉家常!
他隨口應付過去,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聽說您與巴新擔保換股了?」
「是我替你做的——成明資本和巴新擔保互相參股20%。當然了,這只是我和他達成的共識,回去各自還要開股東大會確認。」
「嗯……成明資本小,巴新擔保大,同等比例的股份肯定人家更值錢。換完股份,咱們還得補現金給人家吧?」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再注資給成明資本,增加資本金用於支付這部分款項。」
嶽亦山語重心長地說:「曹總,我們與他們公司打了不少交道,很清楚這夥人有資源、有實力。可是他們在當地背景有些複雜,做事風格也比較粗放,跟他們股權合作,我有些擔心啊!」
曹明華笑道:「這要感謝你呀!是你把我逼到這一步的。我說了,成明集團要以重都為跳板,執行跨區域發展戰略。把這麼一個強大的對手變成合作夥伴,不是正好嗎?」
「可是……」嶽亦山被說得有些臉紅,「他們畢竟是野路子啊!」
「那只是你的感覺。我看何總做事很穩,很會把握局面。他年紀大了,也知道接班的總經理洪彬彬做事毛躁,所以願意和我們強強聯合。亦山,還有個問題你咋沒想通:他們名義上的大股東可是國企。通過這次換股,成明資本也就變相引入了國有血液。這不就實現了我對你最初的承諾?這是一舉多得呀!」曹明華解釋道。
嶽亦山當然記得她的諾言:成明資本成立一年之內引進國企股東。的確,通過換股這種「曲線救國」的方式,成明資本也算多多少少加入「國家隊」的行列了。這招太高明瞭!
不過,這並不能消除嶽亦山的全部擔心。
「曹總,這當然是個好訊息。不過您想想,巴新擔保的業務可比我們複雜多了,我聽說他們還做小額貸款、典當和股權直接投資。這幾年經濟下行,企業壞賬多,他們的這幾塊業務都可能出問題。咱們都沒認真盡職調查就換股,這個風險可是不小啊!」
曹明華打了個哈欠,用手按起太陽穴。
「我跟何總談了一晚上,就是在說這事。最後他承諾簽署一個對賭協議:如果出現重大不良資產,他會根據損失金額相應轉讓自己持有的剩餘股份。」
「可是如果他們公司很爛,剩餘的股權也不值錢啊!」
「亦山,你咋這麼糊塗呢!他們的大股東是國企,他們會允許下屬企業爛掉嗎?你不要總嫌棄人家的業務不夠高大上,人家手裡畢竟還有融資租賃、融資擔保和小貸這種牌照,還參股了信託公司。再說咱們只跟它換20%,相當於用很小的代價就可以拿它的這些牌照用,不是很好嗎?這就叫資源整合呀!」
嶽亦山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曹總,我還有一個擔心:他們這些業務和我們是可以形成一些互補,但是兩家公司的文化完全不同,將來能不能整合好,我心裡沒底。」
曹明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其實,我把他們拉進來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希望成明資本儘快做成一個金融控股公司,使公司實現快速飛躍。你看看大公司的成長曆程,哪一個不是在不斷收購兼併?只靠你們這幾桿槍做地產私募,在這兩年的形勢下可並不容易迅速開啟局面!
「你看,無論是辛瑩還是巴新擔保,我看到資源就去抓過來給你。至於往下怎麼使用,那就要考驗你的智慧了。你很有能力,也很講原則,這在金融行業應該是最重要的兩個品質,所以我相信你能把成明資本做好。
「亦山,我希望你經過這個專案也能有所長進,畢竟我對你和成明資本的期望可遠遠不止現在這點業務。昨天的事,就算是你成長的一個經歷吧。過去的都過去了,咱們來日方長!」
【六】
嶽亦山餓醒了。
他暈乎乎地爬起來,聞到一股香味。走到廚房一看,辛瑩正在炒菜做飯,一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他突然覺得她忙碌的樣子好性感,上前牢牢地抱住她。
辛瑩轉過頭親了親他:「好啦!快去收拾東西,15分鐘後開飯。別忘了你是17:15的飛機,只剩下3個小時了。」
嶽亦山乖乖地從命。
當他收拾好行李坐在桌前開吃的時候,辛瑩笑盈盈地坐在旁邊,高高興興地看著心上人狼吞虎嚥,感覺幸福極了。
「怎麼樣,合你口味嗎?」
「當然了!這是我吃過的最棒的回鍋肉!」嶽亦山只顧夾菜,頭也不抬地答道。
「你喜歡就好。我還擔心你吃不慣辣的。」
「看來以後我就是吃川菜的命咯!」
「那好啊,我就一直給你做下去。」
兩個人對視一笑,心裡都熱乎乎的。
「你怎麼不吃?」嶽亦山見辛瑩沒動筷子,連忙問道。
「你補覺的時候我已經在外面吃過啦!後來回趟家,又去買了菜才回來的。」
「辛苦你了!我就回去五六天,然後就回來找你。」
「別急,你一年到頭才回去一次,多陪陪父母。我這裡又沒什麼事。再說等你回來咱們就是同事了,天天都要見面啦!」
「唉,說起公司的事就頭疼啊!雖然沒搞到離職的份兒上,但是以後還不知道和曹總怎麼相處呢!」
「我看完全不需要擔心。她這個人胸懷寬廣,不會跟你計較。而且你不是說了嗎,她臨走也還說信任你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畢竟她這次傷了心,覺得我沒和她保持一致立場。你看,後來她去談換股那麼重大的事都沒讓我在場。沒想到這個專案最終做成這樣,唉!」
辛瑩看到他唉聲嘆氣的樣子不禁慾言又止,從包裡掏出一本書。
「對了,我剛才回家給你取個禮物,想讓你這次隨身帶走。」
嶽亦山放下筷子接過來一看,是美國作家霍桑的小說《胎記》。
「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辛瑩像老師一般給他上起課來,「這本書講的是一個科學家覺得妻子臉上的胎記不美觀,非要做實驗清除它。結果胎記是除去了,可是妻子也死掉了。」
「好悲傷的一個故事。我可不會幹這種傻事。存在即合理,幹嗎要去強求呢!」嶽亦山笑道。
辛瑩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可是你一直都在幹這樣的事啊!特別是工作上。」
嶽亦山瞅著她愣了一下:「你是說,我過於苛求了?」
辛瑩嘆道:「是呀,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弄得那麼辛苦。盡到努力,順勢而為就好了。就拿重都這個專案來說吧!
「蔣家祥拿到全部貸款,節後很快可以完工並銷售回籠資金,最終將會保住一期的大部分利潤,二期也還能坐享其成分到一半利潤,對於自身沒出什麼錢的小開發商來說,已經算超額完成任務;巴新擔保從他身上榨了幾個億,又和成明集團強強聯合,也是贏家;曹總只是在專案中間承擔了2000萬借款的風險,沒費多大力氣就拿下二期的一半股權,並與巴新擔保這種‘地頭蛇’聯姻,也實現了戰略意圖;成明資本更不用說了:你幫蔣家祥搞定這麼多事,不僅發行私募基金收取了正常的費用,還將拿到一筆可觀的財務顧問費。現在的局面,就是最好的結果呀!」
嶽亦山思考片刻,深深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麼說來,最後只有光民銀行的劉行長是輸家了。」
「其實他也是贏家。」辛瑩分析道,「他本來就做了違法亂紀的事,就應該受到懲罰!之前洪彬彬就是抓著他的把柄,要挾他收拾蔣家祥,後來也被曹總髮現了。你說他內心多煎熬!現在大家念在他已經辭職又住院的分兒上不想深究罷了,他算撿個大便宜!」
「也是。我真是當局者迷啊!幸虧有你給我指點迷津。」嶽亦山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著她。
辛瑩害羞起來,輕聲說道:「你呀,就是心氣太高,凡事都要完美。但是世上哪有完美的事?我以前對工作、對感情也跟你一樣,結果付出不小的代價,特別是上一段婚姻。你不是說過嗎,‘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現在你就該義無反顧地前進!」
「說得好!從今以後,咱們並肩攜手,一起向前!不過,現在我要義無反顧地出門了!」嶽亦山看了一眼手錶,跳起來去拿行李。
辛瑩把他送到門口:「去吧,這裡我收拾。親愛的,回來見!」
嶽亦山放下手上的東西,把她擁進懷裡,對著嘴唇深深地、久久地吻下去。
在小區門口,嶽亦山坐上楊曉波的車直奔機場。
聽說在過去24小時裡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後,楊曉波驚歎不已。
「亦山哥,咱們還是沒鬥過曹總啊!她可真是老謀深算,把咱們完全玩弄在股掌之中。」
嶽亦山哈哈大笑:「沒有這種謀略怎麼能當老闆呢!不過我也挺佩服你小子的:昨天只有你明確支援我幫助蔣家祥,辛瑩和程霞一個反對、一個棄權。」
「那是!我可是一個合格的私募基金經理,必須要堅持原則和操守。對了,亦山哥,等過完春節我們把程總請回來怎麼樣?她可是一把好手,就這麼走了太可惜了啊!」
「唉,她明確跟我講過不想再回來了。」
「哦,好吧……對了,您說她為什麼突然離職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嶽亦山臉上閃過一絲陰雲:「這個我也不知道,她一直都不肯說。她那麼有主見,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吧。她的來去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這麼說……你們倆是真的吹了?」楊曉波做了個鬼臉。
「滾!我和她什麼時候在一起過啊!」嶽亦山作勢要打他,卻又把拳頭放下,自己笑起來,「不過啊,我可以告訴你,我和辛瑩在一起了。」
「什麼?昨天我都錯過了什麼啊!」楊曉波大叫一聲,「不過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回您和她是認真的嗎?」
「廢話!你看我跟哪個女孩不認真過?」
「嘖嘖,以後這辦公室關係可就複雜了:我應該管她叫辛總呢,還是叫嫂子呢?」
「有本事你叫啊!你敢叫,我就叫小雪‘弟妹’!」
「哎喲,哥,您可別亂說,我對她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怎麼,你心裡還有人沒放下?是何芳笑還是馬楠楠呢?」
這一問很突然,楊曉波收起笑容,嘆了一口氣。
「以前您問過我,當時我真的不知道。後來我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現在來回答的話,我覺得還是馬楠楠吧!」
「看來性感網紅戰勝了鄰家女孩,紅玫瑰擊敗了白玫瑰啊!」嶽亦山調侃道,「可憐世上的男人們啊!你們被濾鏡模糊了雙眼,被美顏相機打動了靈魂!」
「哥,不是這樣的。這兩個女孩我都太熟悉了。說起來,還是馬楠楠更敢愛敢恨、更有思想吧!她曾經對我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另一種不知道。她是第一種,我是第二種。我一直想擺脫這個定位,但是至少在和她的關係上我從來都是被動的。我覺得,我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她。」
「錯!得到的時候你沒有珍惜罷了!曉波,你在感情上差就差在‘敢愛敢恨’這四個字上!我問你,你對她認真地表白過嗎?」
「好像沒有……」
「咳,以你的性格,我一猜就是這樣!我知道你名校畢業、滿腹經綸,但是愛一個人就要說出口,有時候就差那麼一層窗戶紙。」
楊曉波猛地一驚:「啊,原來楠楠是因為我不夠勇敢,沒有說出那三個字而離開的!」
一幕幕的回憶展現在眼前,他終於想明白了一切。悔恨與心痛瞬間爬遍全身,讓他感到一陣發顫。
嶽亦山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生憐憫:「這樣吧,我給你支個招:楠楠的手機應該只拉黑了你,我現在給她打個電話,如果接通了,你把該對她說的馬上說出來,好嗎?」
「好!」楊曉波目視前方,認真地點了點頭。
嶽亦山拿起手機撥打馬楠楠的電話。
楊曉波故作鎮靜地繼續開車,心卻狂跳不止:楠楠會給自己最後一個救贖的機會嗎?
可是——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車裡的兩個人好半天都沒有再說話。
嶽亦山把車窗開啟一個縫,點上一根菸望著窗外想起心事來。
楊曉波感到眼眶有些溼潤,卻又不想在嶽亦山面前表現出脆弱,於是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車子開到西二環,又路過金融街,冷不防洲際酒店映入眼簾。
楊曉波瞄了一眼這座熟悉的建築,想起故人故事,不知不覺中突然感到有淚水從臉頰滑落,連忙趁嶽亦山不注意時擦掉。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我的真愛,你究竟在哪裡——
我們就那麼突然地在一起了。沒有理由。
我心裡只有你,天天想著你,時刻等著你的訊息,接到你的電話會放下全世界跑到你的面前,見到你笑了我心裡就是晴天,見到你落淚我心裡會流成大河。
等我們都老了,我還會給你洗頭髮、剪指甲,幫你收拾得美美的,直到我們在這個世上相伴的最後一天,我依然會握住你的手說:沒錯,你和我第一次見到你那天一樣美。
所以,請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讓我們早日遇見吧!
這時,嶽亦山目光依然遊蕩在窗外,卻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楊曉波的肩膀。
楊曉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思緒回到眼前。他明白嶽亦山要對自己說的話: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
他的雙手握緊了方向盤。
汽車駛過洲際酒店、駛過金融街,飛速奔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