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車漸漸近了,人群開始有些騷動。
一輛寶馬740轎車緩緩停在香格里拉酒店門口。車門開啟,新郎和新娘手牽手走出來,向眾人揮手致意。人群一下子沸騰了!
新娘一襲白裙,是那麼楚楚動人。在大家的簇擁下,在新郎的牽引下,她跟著他朝酒店大堂走去,兩個人一起消失在電梯門後。人潮組成一個歡樂的海洋,向著二層宴會廳湧去。
只有一個落寞的身影從角落裡走出來,與眾人逆向而行。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本能地躲避著車輛,機械地過著馬路,似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裡只是反覆迴響著一個聲音:她真的結婚了。
走了不知多久,他終於被一輛電動車撞倒。對方扔下他揚長而去,而他捂著火辣辣的膝蓋,一屁股坐到路邊的石階上,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發起了呆。
又過了不知多久,持續不斷的手機鈴聲把他喚醒,他接了電話:
「亦山哥,你好。」
「曉波,你去參加小何的婚禮了吧?」
「是的。」
「你在哪兒?」
楊曉波左右看了看,有點兒發矇。
嶽亦山繼續說道:「算了,你現在開啟微信的‘共享即時位置’,我去找你。」
四十分鐘後,兩個人坐在魏公村的眉州東坡酒樓。嶽亦山看到楊曉波傷心欲絕的樣子,搖了搖頭。
「喂,振作點兒,告訴你一個好訊息:袁寧答應這次出3000萬,老蘭和趙琦也找來3000萬,就等魏老大的一錘定音了。我看這次要提前完成募集,你就等著拿獎金吧!」
楊曉波點點頭,向服務員招招手:「上酒。」
「你想喝什麼?」
「來倆牛欄山小二。」
服務員一轉身的工夫就拿來兩瓶酒,卻被嶽亦山一把奪過去:「你小子大中午的喝什麼酒!我陪你聊天,酒就算了吧!」
「亦山哥,今天又不是工作日,你就別管我了。」楊曉波眼圈有點兒紅。
嶽亦山才不管他那一套,點了幾個菜自顧自地吃起來。過了一會兒楊曉波的肚子咕咕叫起來,只好也拿起筷子。
兩個人默默地吃飽飯,嶽亦山把碗筷往旁邊一推,蹺起二郎腿,點上一支菸,瞅了瞅楊曉波。
「行了,別垂頭喪氣的。你們倆不是早就沒戲了嗎?你小子本事夠大的,把小何和楠楠兩個‘仙女’都給睡了。現在人家一個結婚,一個喜歡上混血帥哥,你也該拍拍屁股往前走咯。哎,咱們現在的前臺小雪怎麼樣?」
「亦山哥,我現在哪有這個心情。好痛苦啊!」
「到底誰讓你更痛苦——不對,這麼問吧:你到底愛誰?」
楊曉波沉默了。
嶽亦山用煙指指他:「你呀,工作有進步,感情生活卻是一團糟。這麼好的兩個姑娘,搞定哪個都是你這輩子的福分,可是你在二人之間猶豫來猶豫去,結果弄個雞飛蛋打。你得從自身找原因,克服性格上的缺陷,以後才不會重蹈覆轍。」
楊曉波輕嘆道:「是的,怪我太軟弱,太糾結。我不想再談戀愛了,先把工作做好。」
「別,該吃就吃,該喝就喝,遇到好姑娘就去追。生活這麼乏味,怎麼能失去愛的勇氣,變成‘愛無能’啊!」
「你現在也是一個人,過得也很瀟灑啊!」
「得得得,我這勸你呢,反而引火燒身!不過我可不是一直單身啊,前一段時間談了一個,交往了3個月,還是分了。」
「那怎麼還會分開呢——我知道了,因為程霞!」
嶽亦山抓起餐巾紙包砸向楊曉波的腦袋:「滾蛋!嘿,你小子拿我尋開心是不是!我和她只是同事!」
楊曉波躲閃不及,正中額頭。他齜牙咧嘴地說:「哥啊,你們倆早該修成正果!」
「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嶽亦山的神情突然嚴肅起來,「感情這東西就是這樣,糾纏在過去沒有任何意義,只能影響以後的道路。你和她們倆的事也是一樣。」
「可是……可是別的不說,楠楠是因為誤會才與我分手的啊!」
「以我的個性,誤會就誤會,發生的就發生了,這是天意,沒必要折磨自己。曉波,你一直很優秀,但是性格中缺少六個字:拿得起,放得下。感情是這樣,工作是這樣,人生,也是這樣!」
臨近年底,雖然傳統上這是私募募集資金的淡季,但是重都專案的募集工作出奇順利。只用了十天時間1.93億元就募集完畢,趕在與洪彬彬約定的期限前完成所有法律檔案和資金劃轉。
楊曉波驚歎於魏老大的高效,嶽亦山分析說:保險公司的銷售團隊傳統上會為每年一月或一季度的業績「開門紅」積蓄能量。魏老大和他們非常熟悉,肯定給他們開出很高價碼,撬了一部分資金過來,所以才會來得這麼快。
這單落定,最高興的人不是蔣家祥——他似乎對什麼事都有種不喜不悲的態度——而是老蘭和趙琦。他們倆不僅實現了幫助蔣家祥的願望,還在募集中出了力、賺了錢(募集費用提成),開心得不得了,非要組織全公司慶祝一番。
一幫人在中關村歐美匯的將太無二餐廳大吃一頓,又跑到海淀體育中心裡的東方斯卡拉ktv一展歌喉。業務上的成功讓所有人都笑逐顏開,辦公室裡原本有些沉悶甚至冰冷的氣氛一掃而光。在美食和美酒的作用下,每個人都變成麥霸,碰到經典歌曲馬上就會成為集體大合唱。
在這種氛圍感染下,平時一向不參加娛樂活動的陳律師和程霞合唱一首《知心愛人》,驚豔全場;在嶽亦山的「命令」下,楊曉波和小雪來了個《你最珍貴》,還喝下交杯酒;老蘭拉著嶽亦山、趙琦和陳律師合唱《真心英雄》,把氣氛推向最高潮。
一曲終了,四個人摟在一起碰杯喝酒,一飲而盡。嶽亦山舉著杯子對他們說:「這次大家配合得非常好,一定要再接再厲啊!」
老蘭附和道:「還是你領導有方!陳律師也出了不少力,在西安調研還感冒了,辛苦了辛苦了!」
「那都不算什麼。」陳律師謙虛地說,「你和趙總募集了3000萬,我可做不到!」
趙琦喝得雙眼通紅,直勾勾地盯著陳律師,正想伸手指向他說些什麼,老蘭一把攔住他,一扭頭喊來程霞和楊曉波:「你們倆跟著趙總出差學了不少東西吧,還不快過來敬酒!」
趙琦被老蘭擰了一個180度,轉身面對兩個敬酒者。他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指指點點,口齒不清地說:「你們倆記住:公司裡只有兩種業務——老闆想做的和老闆不想做的!」
程霞聽了有些反感,楊曉波反應卻很快,馬上接道:「謝謝趙總指點,來,咱們乾杯!」
程霞一看,二話不說也一口喝完,轉身離開。越過趙琦有些搖晃的身體,楊曉波看到嶽亦山悄悄朝自己眨了眨眼。
【二】
趙琦結束通話電話,愣了足足有一分鐘才起身去找老蘭。
老蘭聽他說完,頓時臉色蒼白,渾身冒汗。他先給曹明華髮了條微信,然後帶著趙琦走進嶽亦山的辦公室。
伴隨著老蘭的陳述,嶽亦山的臉色由晴轉陰,變得鐵青。最後,他「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筆筒都搖晃起來。
「這個時候抽貸,專案會被抽血抽死,這幫傻貨瘋了嗎!」
「就是,不知道他們哪根筋錯亂!這樣搞,咱們的錢也完了!」
「咱們的錢剛進去不到三天,他們在西安怎麼知道的訊息?明顯有人故意洩露!」
聽到這裡,趙琦侷促不安地說:「是呀,肯定有人通風報信,不過蘭總和我絕對不會這麼做:我倆咋可能損害曹總的利益?」
「你們首先不能損害的是成明資本的利益!」嶽亦山還在氣頭上,對他這種拙劣的表態深感憤慨。
老蘭連忙打圓場:「那個啥,不管誰在中間挑事,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解決辦法。」
「眼瞅著就要出大事了,還能有什麼辦法,走一趟唄!」嶽亦山心煩意亂地答道。
坐在會議室裡枯等了一個小時,嶽亦山和蔣家祥都有些昏昏欲睡。就在這時,與他們會面的物件姍姍來遲,慢吞吞地坐在桌前。
蔣家祥客客氣氣地與對方打了個招呼,又向嶽亦山介紹說,這位是陝西信農銀行的胡科長。
胡科長接過嶽亦山遞過來的名片,眼皮都不抬一下,有氣無力地說:「成明資本,這個名字咋有點兒耳熟?你們股東是誰?」
聽到嶽亦山報出曹明華的名字,胡科長往上推推眼鏡,身子坐直了一些:「曹總我知道,大企業家,在我們這兒也有貸款。都是自己人,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們去年給蔣總的西安公司發放貸款8000萬元,用於西安一個專案的開發。可是我們貸後檢查人員懷疑他拿這個錢去重都搞土地——用銀行資金拿地可是政策明文禁止的。而且快到年底了,銀監局和行領導又要求壓縮對房地產企業的貸款,所以說我們可不是故意抽貸啥的。」
嶽亦山一下就明白了:蔣家祥在「西南第一城」專案上2.9億元的初始投入中,有8000萬來自於信農銀行的貸款。而剩下的2.1億元裡還不知道有多少是別人的呢!說到底,蔣家祥當初就沒出多少錢!
蔣家祥低聲下氣地說:「胡科長,咱們是老朋友,你給咱想想辦法唄。」
「這事可不好弄呀!上面都有規定,我可做不了主。」胡科長打起官腔。
嶽亦山不冷不熱地說:「胡科長,蔣總的錢都投到專案運作上了。你們現在突然要求收回貸款,他資金鍊馬上就斷了,也不可能還得上你們。」
「咦,我咋聽說蔣總剛拿了兩個億走呢!對了,就是你們給募集的吧!」胡科長自鳴得意地笑道。
「我們的確發行了一個1.93億的基金,但是……」嶽亦山剛想解釋,忽然自己卡殼——這隻基金名義上是給蔣家祥發行的,實際上只有1268萬是給他付開槽方欠款的,其餘1.8億元被擔保公司拿走的事根本不能對外透露,否則即便不被認定為違規操作也會飽受詬病,不利於相關各方後續業務的發展。可是這樣一來,外界又會以為蔣家祥拿到一大筆錢,像胡科長這樣的人就像鯊魚聞到血腥一樣圍上來。
嶽亦山清清喉嚨,繼續說道:「但是這筆錢需要支付開槽方、施工單位、管理費用和廣告費用等,根本就不夠用啊!」
「那我問你,光民銀行第二筆3億元的貸款啥時候能下來?」胡科長問道。
嶽亦山沒想到他這麼熟悉重都專案的事,隨口說了句「這個應該很快吧」,沒想到正中對方圈套。
「很快下來,那你們為啥還給他發了只三年期的基金?」
「這……」嶽亦山無言以對,額頭開始冒汗。
胡科長笑道:「你們沒想到我們對‘西南第一城’的事這麼瞭解吧!我說句實在話:專案是個好專案,可是蔣總你的實力還不足以搞好。我的分管副行長也說起你這個事,讓我們要密切關注,確保資金安全。」
蔣家祥只是連聲稱是,一句反駁都沒有。
嶽亦山卻還不甘心:「胡科長,這筆錢他已經基本付出去了,確實湊不上8000萬。你們不收貸,他才有希望搞好。有沒有可能寬限一下,比如到明年春節後看看專案進展再說?」
胡科長喝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那可不行,到時候啥情況誰能擔保?我也不相信這麼大筆錢幾天時間就用完了。蔣總啊,你現在手裡有錢,無非是先還誰、後還誰的事。可別忘了你是靠我們的貸款發家的,這是你知恩圖報的時候呀!別把我們領導弄燥了,以後你在西安銀行圈的名聲可就完了!」
嶽亦山都忘了會議是如何結束的,自己和蔣家祥又是怎麼走出銀行大門的。直到上了車他才回過神來。
這次會談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
其中有一半原因是自己大大低估了這個胡科長:沒想到這麼一家西部地方銀行裡的小小科長竟然這麼精通業務、熟悉客戶和步步緊逼。他顯然對這個會議做了充分準備,緊緊抓住事情的脈絡,簡直無懈可擊。
還有一半原因是蔣家祥的問題:別看這傢伙貌似憨厚老實,卻一直沒有吐露全部實情。他用很少的錢就撬動起這麼大一個專案,還把各路人馬不斷拉入局,延續著專案的生命,本事可不小呢!
接下來如何挽回敗局呢?嶽亦山正在發愁,一個電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辛瑩。
「喂喂,快到聖誕節了,你跑哪裡去了,都沒想起我嗎?」
「唉,我在西安呢,手裡專案出了些問題,有點兒棘手。不好意思啊,明早我就回去。過幾天平安夜一起吃飯吧!」
「哈哈,光吃飯可便宜你了,要送我禮物才行。因為我有一個大大的禮物要送給你!」
「是什麼?」
「tai董事會批准廊臺專案啦!」
嶽亦山一聽,眉頭一下舒展開,暫時把重都專案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太棒啦,這都是你的功勞!我馬上約曹總,兌現諾言去新疆辦事處吃飯。禮物必須有呀,金融街購物中心裡的東西你隨便挑!」
辛瑩「撲哧」一笑:「這是咱們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可不能貪功。你別約曹總了,她平時又不在北京。我要的禮物也不用買:只要你陪我去幼兒園接兒子,吃完飯帶他去看個動畫片,行嗎?」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嶽亦山還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親子活動,有點兒小小的興奮和責任感,「我一定把娃帶好!」
結束通話電話,嶽亦山想了想,給一個手機聯絡人撥打過去。周杰倫在電話中足足唱了半首《告白氣球》,才被一個粗暴的聲音打斷。
「哎,怎麼了?」
「孫總,tai批准了這個專案。」
「好,等著你打錢。」
孫強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直接掛掉了電話。
【三】
程霞一板一眼地說:「各位投決會委員,專案的背景大家都比較清楚,我不再贅述。我們這次的方案是發行一隻8200萬元的基金,期限1年,年化利率18%,我們收取1%的管理費。資金將用於幫助專案方蔣家祥償還陝西信農銀行的貸款及利息。蔣家祥提供的增信措施是位於西安市曲江新區的別墅一棟,目前在他妻子名下,價值1.32億,以及他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她停頓了一下,見3c都沒有說話,鼓了鼓勇氣繼續說道:「不好意思,雖然我是方案的設計人和彙報人,但是我有義務提醒領導們幾個問題:一是償還能力問題。蔣家祥及其家族的經營性資產都已經抵質押出去,重都專案目前又陷入僵局,專案一旦出現不測,蔣家祥將徹底破產。二是抵押物的流動性問題。我們做了調研,曲江新區雖然環境優美宜居,但是別墅開發相對過剩,不好出手,最近一年也沒有過億價值的成交案例。最後還是專案方的誠信問題。蔣家祥到底還有多少負債我們並不清楚。就算這次我們幫他救了火,可是下次說不定又在哪裡燒起來。因此,我個人建議委員會應該慎重決策。」
「慎重決策」,只不過是把上次的「謹慎處理」換了個說法。程霞的態度顯而易見。迫於老蘭和趙琦的壓力,她不得不設計一個基金方案。可是隨著參與重都專案的深度增加,成明資本面臨的風險也顯著增加。也許這一筆錢進去能夠救活蔣家祥,並且不再有新的亂子產生;也許這筆錢只是幫助陝西信農銀行上岸,而成明資本則在旋渦中越陷越深……
嶽亦山接著發言:「我也有類似的擔憂。按照洪彬彬的說法,雙方只是一個口頭約定,蔣家祥就答應讓他挪走2.5個億。這種事保不齊還有不少,只是咱們不知道罷了。這是再怎麼盡職調查也發現不了的。
「另外,蘭總、趙總,你們知道蔣家祥第一次來辦公室為什麼態度不積極嗎?我後來全搞清楚了:一開始他的確想融資把外甥開槽的欠款結了,結果在來北京之前他老婆去做工作,外甥被暫時安撫住,他就不想融資了。後來見他遲遲沒有解決辦法,老婆也站在外甥那邊鬧起來,他才又火急火燎地找咱們。說白了,專案被鎖死,他就頂著各種壓力往後拖,拖一天算一天啊!」
「那你們說咋辦!已經搞到這個份兒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不如一條路走到底!如果現在還不上信農的錢,專案就完了。這個責任咱們可擔不起!」趙琦一想到有可能捅出1.93億的窟窿,連續幾晚都沒睡好,嘴角還起了個大泡。
「你怎麼不想想,如果把這8000萬也虧進去可怎麼辦呢!」嶽亦山提醒道。
趙琦馬上反駁:「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呀!」
嶽亦山敲敲桌子:「誰說要坐以待斃,咱們抓緊再想別的辦法啊!對了,曹總不也是信農的客戶嗎,讓她去溝通一下怎麼樣?她肯定和他們領導熟悉吧!」
老蘭接過話茬:「這個我早想到了。可是馬上到年底,成明集團的資金也很緊張,我們做了好多工作才穩住信農不向我們抽貸,根本不可能再說動他們幫別人。唉,以前都是銀行上門求我們去貸款,現在政策風向變了,國家要抑制房價過快上漲,地產企業不吃香了。」
嶽亦山和程霞相互看看,沉默下來。
「西南第一城二期基金專案」在投決會上毫無懸念地以2∶1獲得通過。
正當業務團隊準備文字材料開展募集工作的時候,洪彬彬一個電話又讓大家大吃一驚:蔣家祥提供的抵押資產不實!
「你不是查過了嗎?」嶽亦山疑惑不解地望向陳律師。
陳律師也是一臉迷茫:「是呀,這種調查我做過很多。這次現場去看過,房本上倒數第二頁的‘他項’那一欄是空白的,證明確實沒有抵押過啊!」
「他是曹總鄰居,老蘭說他們經常隔著籬笆在各自的院子裡澆水,不可能有假呀!」楊曉波說道。
陳律師突然一拍桌子:「只有一種可能:他的房子早就抵押過,所以偽造了房產證!那天調研的時候他還叫來一個房管局的朋友,看起來不像騙子,我也留了他的名片,就沒去房管局驗真偽!」
一屋子人頓時呆住了。
嶽亦山兩眼冒火地盯著陳律師,陳律師用汗津津的手鬆了松領口:「這種情況極其少見。憑我的經驗,99.9%是不可能的。」
「沒到100%就有瑕疵。嶽總已經約了魏老大明早談募集的事,這可怎麼辦?」程霞焦急地問道。
「那我現在去西安,晚上能拿到房本,明天一大早就去房管局。」陳律師提議。
嶽亦山搖搖頭:「去是可以去,但是明早不一定來得及呀!你都沒預約,不可能去了房管局就給你辦。魏老大這次可是好不容易才約上的,我也不能往後推。」
程霞思考了一會兒,冷靜地說:「還有一個問題,洪彬彬說‘抵押資產不實’,到底是什麼意思,咱們並不清楚。陳律師指出的只是一種可能性,會不會有其他的風險咱們還沒掌握?」
陳律師本想說自己核實過其他方面的情況,但是囿於已經出了紕漏,又不敢確定是否還有別的風險點,張開嘴又合上,一聲沒出。
正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楊曉波提出一個思路:「咱們現在就與蔣家祥用微信影片溝通,把事情說清楚並且錄下來。就算房本造假,他也不敢公然撒謊吧?法律會制裁他這種惡意欺詐吧?」
陳律師眼前一亮:「是的!影片原件儲存完整的話,在訴訟階段可以作為證據使用。這一招一定能試出來真相——我還真不信蔣家祥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惡棍!」
嶽亦山拍拍楊曉波肩膀:「有個做直播的女友就是好呀!」
大家鬨堂大笑,屋子裡的凝重氣氛一下子緩解了。楊曉波並不想當眾解釋那已經是前女友,只是笑著撓撓頭。
「來吧,咱們說幹就幹!」嶽亦山把手機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大家站在他身後圍成一個半圓,陳律師捧著自己的手機準備錄影。
嶽亦山與蔣家祥連上影片,鄭重其事地說:「蔣總,我們正在討論你的房屋抵押融資專案。有人跟我們說你的抵押資產不實,有這回事嗎?」
蔣家祥中午好像喝過酒,臉和眼睛都微微有些發紅。他隨地吐了一口痰,抹抹嘴,木訥地說:「沒。」
嶽亦山一看他這副樣子就來氣:「蔣總,你可要認真想清楚再回答:我們這裡在錄影,日後如果出了問題,這個影片在法庭上會成為證據的!」
「啊?」蔣家祥一愣,明顯變得很緊張,嚥了口吐沫,拿著手機的那隻手也有點晃。
螢幕這端的幾個人不禁也緊張起來,每雙眼睛都焦急地盯著螢幕裡的那個傢伙。
「蔣總,你那裡到底是什麼情況?」程霞追問道。
蔣家祥打了個酒嗝:「沒啥情況。」
嶽亦山火了:「蔣總,我們這是在幫你,你能不能說實話!」
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一向溫和老實的蔣家祥發飆了。
「我咋沒說實話,啊?這房子從2011年買下來就是我家在住,一直在我老婆名下,從來沒抵押過,我給你們發誓!我老婆為了抵押這事跟我都吵成啥了,你們還不相信我,還說資產不實!這錢你們愛給不給,反正這房子要是有啥問題,我他媽天打五雷轟!」
視訊通話在蔣家祥的咆哮聲中結束了。雖然大家被他訓了一通,卻都長出一口氣:看來應該是虛驚一場。不過嶽亦山心裡卻很納悶:為什麼洪彬彬要跑出來搞事呢?
【四】
魏老大接過嶽亦山遞來的煙,卻沒有點上。他身體後傾,靠在座椅上,目光重新回到手裡的紫砂壺上。
嶽亦山有些吃不准他的想法。
「老大,您不用擔心抵押物的事。我派陳律師去西安了,他這會兒應該正在房管局驗房本,隨時就會告訴我訊息。」
「嗯。」
「這次的金額不大,折扣率也很低,應該很符合您的要求。」
「符合我的要求?錢要是回不來,你指望我上西安住呢,還是去賣房呢?」
「老大,錢怎麼會回不來呢!光民銀行第二筆貸款一下來,問題全都解決了。這錢肯定用不到一年,而咱們發的可是一年期的產品,沒準一個月以後貸款到了,咱們就讓蔣家祥還款,白賺11個月的利息呀!」
「光民銀行沒放這筆貸款,不是因為巴新擔保搗蛋嗎?上週咱們募集的錢都給他們了,事兒整咋樣了?」
「這個……我一會兒再催催,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魏老大瞄了嶽亦山一眼。雖然只有一秒鐘,卻讓嶽亦山感到臉上一陣灼熱,連忙補充說:「銀行放款都有個過程嘛!再說,巴新擔保本來在光民銀行那裡鬧騰過一陣子,現在又去要求放款,總得有個理由。」
「哼哼。」魏老大冷笑兩聲,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