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曉波坐在工位上發呆。
自從上次馬楠楠提出分手,兩個人就沒見過面。楊曉波試著聯絡對方,可是簡訊、電話和微信都被拉黑了,只有在網路平臺的直播間裡才能看到她。昨晚他忍不住表明身份,結果馬上被管理員踢了出去。他下定決心:如果這兩天還聯絡不上,就在週末直播時間直接去她家,她一定會心軟開門的!
楊曉波正在謀劃,桌上的座機響起來,小雪通知他有客人找。他興奮地跑出去,卻失望地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公司門口。他打量了一下來者:此人足足比自己高了一頭,大理石般的面孔像是一尊雕像,西裝革履的裝束一絲不苟,皮鞋擦得和他的小平頭一樣鋥亮。楊曉波暗想:除了亦山哥,好像還沒見過這麼帥的男人呢。
這尊雕像扭頭看到他,一本正經地向他伸出右手:「楊先生嗎?你好,我是alan。」
他一邊握手,一邊遞上名片:andymion投資集團(大中華區)高階投資經理。這是個什麼機構?他又是誰呢?楊曉波覺得在哪裡聽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alan看出他的困惑,大大方方地說:「我們有一位共同的朋友,馬楠楠小姐。」
楊曉波一下子記起來了:這不就是上次週末早上給馬楠楠打電話,導致自己和她吵架的那個alan嗎?這小子竟然有種找上門來!他氣不打一處來,把這個傢伙帶進會議室,「嘭」的一聲關上門。
「說吧,你來幹什麼?」
alan很紳士地一笑,然後自己先坐下來,不慌不忙地說:「楊先生,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法籍華人,從小在法國長大,一年前剛回到北京,在andymion工作。我們是一家quantitativehedgefund——中文怎麼講——量化對沖基金。我觀看馬楠楠小姐的直播有一段時間了,非常喜歡她。我發現她非常直爽、幽默,和我的性格很相似,所以想追求她做我的女朋友。」
楊曉波感到莫名其妙:「alan,我是楠楠的男朋友,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alan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楊先生,我聽說你們已經分手了,可是你還在騷擾她。我想請你letgo(放手)。」
楊曉波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這個傢伙難道是來打架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騷擾她’?我和她只是在吵架而已,我警告你:不要介入我們的感情生活!」
可是這番話對alan完全無效,他依然保持著微笑:「楊先生,請你不要激動。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已經開始和她交往了,請你主動退出吧!」
楊曉波覺得對方好像在自己的心口猛擊一拳,鑽心地疼。
「你說什麼?」
「是真的。她對我毫無保留,把你們的經歷都告訴了我。我覺得你很lucky(幸運),可是很遺憾,你不懂珍惜她。你們不合適。希望我是最後一次見到你。」
alan說完準備告辭。
楊曉波攔住他,指著他的鼻子說道:「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假洋鬼子,我也絕對不會因為你的幾句話就放棄楠楠。咱們走著瞧!」
幾次意見不合之後,3c每週的例會正變得像例行公事、味同嚼蠟。
趙琦、老蘭和嶽亦山會先後發言,先講講過去一週自己分管的工作,再說說本週工作計劃,隨即散會。三個人基本上不會評論別人的工作,只是照本宣科讀自己的稿子而已。
不過,在這周的例會上,三個人發言完畢,趙琦叫住正準備離開的嶽亦山。
「嶽總,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蘭總和我這段時間接觸了幾個第三方融資渠道,他們很認可成明集團的實力,呃——也很認可你,想加入咱們公司。依我看,收編這些渠道,咱就有了自己的募集團隊,以後做專案就更輕鬆。你說呢?」
嶽亦山心頭頓時湧上無數面孔和往事。他蹺起二郎腿,點上一支菸:「蘭總、趙總,如果建立融資部門,成明資本就變味了。」
「啥意思?」趙琦追問道。
嶽亦山笑道:「那我們就走到鑫城財富的老路上去了。二位,咱們現在做的私募工作基本都屬於投行業務,就是幫助專案方設計融資方案,再到市場上找錢,資產和資金都不是自己的,這叫‘兩頭在外’。如果有了融資部門,我們就變成財富管理公司,或者叫‘影子私募’,性質不一樣了。」
老蘭甕聲甕氣地說:「‘兩頭在外’,說穿了自己啥都沒有嘛!建立融資部門,至少資金這一頭有了,只去找專案就行了呀!」
「不是這個道理啊,蘭總。」嶽亦山彈彈菸灰,緩緩說道,「首先,咱們招來的募集團隊能有多大能量要打個問號。鑫城財富以前的能人太多了,我看那一批人要麼進去了,要麼轉行了,剩下來的不多。現在跑路的私募太多,老百姓都怕了,做募集的確實越來越難幹。
「其次呢,募集團隊和咱們的文化基因不一樣。他們就像打了雞血,天天一門心思就是出單、拿佣金,有的時候對客戶連蒙帶騙毫無底線。這幫人忠誠度又低,流動性大,騙到佣金一拍屁股走人,後面一地雞毛都要咱們收攤。
「這也會引發另一個嚴重問題,也是鑫城財富當初的慘痛教訓,就是資金流動性管理難題。募集團隊每時每刻都要努力出單,可是咱們公司還小,專案不是隨時都有,錢來了往哪兒放,做高利貸嗎?鑫城財富募集能力最強的時候,日均募集規模達到過2000萬元,可是依然倒在資金使用不當上。
「說白了,天天都來錢這種事,咱們還真玩不轉。這種期限錯配也就銀行能搞定:他們盤子大,又有政府信用背書或金融牌照保護,每天隨便你我他存取款,沒事兒!即使這樣,銀監會不是也要求他們的理財資金必須與投資專案一一對應嗎?連他們都害怕流動性危機,咱們難道不更應該謹慎嗎?」
老蘭和趙琦被嶽亦山的這番評論批駁得啞口無言。在對私募基金的理解上,他們還只是入門級選手,完全無法與嶽亦山相提並論,這個議題也只好作罷。不過這並不算完,老蘭對趙琦使個眼色,後者隨即說道:「那好吧,募集團隊的事就先放放。還有一個事:曹總最近說她身邊幾個老闆都在搞p2p,問問咱們有沒有啥想法。我看咱們完全可以搞一個試試!」
嶽亦山立即表示反對:「這個更不可能了,現在咱們連一個相關人才都沒有。」
趙琦不高興地說:「嶽總,你還不明白嗎,這是曹總的意思!她有這話,咱就得趕緊落實呀!」
「曹總並沒向我提起這件事。再說,現在p2p更難做,成批地倒掉。咱們沒有成熟團隊和客戶基礎,沒必要湊這個熱鬧。」嶽亦山最煩這種一邊在領導面前察言觀色,一邊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做法。
老蘭插話道:「金牛家園不就是搞網際網路金融的嗎,找他們學學不就行了?鑫城財富也搞過p2p,也可以找找那批人呀。」
嶽亦山連連搖頭:「金牛家園是一個非標理財投資平臺,正在向智慧投顧的方向轉型,傳統p2p業務比例已經不到10%了。至於我們以前搞的p2p規模就不值一提了,而且違規也很嚴重。」
「嶽總,照你這麼說,咱們什麼都別做,就靠你一個人找專案、找資金,就行了,是不?還指望你的經驗發揮作用,結果你光說過去搞出什麼風險,那有什麼用!請你不要總把鑫城財富的失敗套在成明資本頭上!」趙琦不滿地說。
「就是!私募基金行業,不就是要不斷創新、不斷嘗試嗎!你天天嫌我們保守,結果是誰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老蘭在煙霧中咳嗽幾聲,繼續說道,「沒團隊,可以去市場上挖,也可以找金牛家園借——你們不是他們股東嗎,這點兒事還搞不定?沒客戶,那更是胡說!在成明地產開發的小區里居住的就有2萬多戶!嶽總,平時公司的事都是你說了算,但是重大事項也要考慮一下我們的意見吧!」
嶽亦山看他們二人越說越激動,沒有急於回應。的確,最近的一系列重大決定都是自己說了算,沒給他們決策權。看得出來,他們是帶著情緒在談事,這樣下去不利於公司團結。看來還是得掌握一下平衡,不能把事情做太絕啊!
他把煙掐掉,平靜地說:「你們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p2p的事我和金牛家園聯絡一下,讓他們提供一下人員和技術支援。咱們暫時只針對成明集團的住戶和員工開放,算作一種內部福利。至於資產端,也就是平臺上的產品,可以考慮把這批客戶的借款需求掛上去——畢竟住在你們的物業裡,便於掌握真實信用情況。怎麼樣?」
老蘭和趙琦當然舉雙手同意。
等嶽亦山一齣門,兩個人握握手,相視一笑:扳回一局!
【二】
楊曉波在寒風中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趕上一位老大娘從樓裡開門出來。他剛想進去,卻被老人家拽住胳膊,警惕地說:「我說小夥子,你找誰啊?怎麼沒有門卡?」
楊曉波急著上樓,但眼見老人家不肯輕易放過自己,只好向她招供:「大娘,我女朋友住在1607。我們倆吵架了,她想分手,又不接電話,我只好來找她。」
老太太一聽樂了:「巧了,我就住她隔壁。這姑娘多漂亮啊!我要是你,就馬上娶她!真不明白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都在想什麼,不愁吃、不愁穿的,還天天吵架。」
楊曉波聽到「娶她」,不由得一愣,不知該怎麼接話。
老人家看在眼裡,嘆道:「怪不得!我看你呀,心還沒定。你要誠心娶人家,就認真相處;要是沒想好,就別耽誤人家咯!」
說罷,老太太轉身離去。楊曉波被她這麼一說,心裡感覺怪怪的,很不舒服,卻又來不及多想,趕緊上樓。
來到1607門口,他先貼在門上聽聽——裡面有音樂聲,看來馬楠楠在家,於是他按響門鈴。不料,應答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楊曉波妒火中燒不能自已,使勁兒敲了幾下門:「楠楠,是我!快開門!」
過了半分鐘,門後傳來馬楠楠的聲音:「曉波,你來幹什麼!」
「楠楠,我錯了,我很想你!你先開門再說!」
「曉波,我是不會開門的。我曾經那麼信任你,可是你卻做出那種事情……唉,我最恨被別人背叛,也許這就是芳笑或者老天對我的報應吧!」
「楠楠,我和她真的沒發生什麼事!我發誓!你開門,你聽我解釋,否則我今晚不走了!」
「你走吧,我該說的都說過了,不想跟你再見面。」馬楠楠說完往屋裡走去,門兩邊只剩下兩個男人。
這時,剛才那個男聲再次響起:「楊先生,我想楠楠小姐已經說得很明白,你快離開這裡吧。」
是alan!
楊曉波憤怒極了,真想直接砸開門,痛揍一頓這個傢伙!
alan繼續說道:「楊先生,是你對不起楠楠,讓她非常傷心。再這樣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我希望你是個sensibleperson(通情達理的人),我們可以講道理。」
「感情有道理可講嗎!」楊曉波又重重地敲了一下門,「你這叫乘虛而入,真是個狗熊!有本事你出來說話!」
楊曉波知道:這種西方思維教育出來的所謂「體面人」,都把尊嚴看得很重,絕對不允許受到侮辱。alan顯然很惱怒,準備開門出來直面對手,卻被馬楠楠叫住:「alan,你在幹嗎?不要搭理他了,洗澡水熱了,快來呀!」
alan丟下一句「你再糾纏,我會報警的」,轉身而去。楊曉波感到渾身的燥熱中摻雜著極度的挫敗感,心像是被狠狠扭了一下,疼極了。
陳律師來到成明資本上班的時候,距離他答應加盟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作為公司風控部的新負責人,他成為嶽亦山的左膀右臂,協助業務條線調研專案、撰寫報告、起草法律檔案和協調外部律所,使整個公司風控條線的面貌煥然一新。就連對他加盟頗有微詞的趙琦暗地裡也不得不服氣:這才是私募基金風控總監的水平!
不過,公司整體業務的開展可並不太順利。
在資產端,由於定下地產私募的基調,公司捨棄了一大批其他工商類企業潛在客戶,專注於為房地產開發企業融資。然而國家政策對這類企業打壓力度很大,前端收口資金、後端收緊銷售,導致符合公司風控標準的專案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找到兩個合適的,又被信託公司搶走了。
在資金端,還有一個多月就到年底,正是金融機構資金緊張的時候。大多數機構都已經完成當年的放款指標或投資計劃,都在儲備來年的業務,不再輕易投放資金。而缺少資金彈藥的私募機構只能加大力度向富有個人和社會大眾等非機構投資者募集資金,募集效率和規模不盡如人意。
在困境中,老蘭重提重都專案,被嶽亦山一口回絕。可是過了兩天,當曹明華的電話打過來請他「再研究一下」時,他意識到再也不能不認真對待這個專案了。
於是,成明資本調研小隊第二次飛赴重都。不過,這次的領隊由趙琦換成嶽亦山。
首都機場航班不靠譜地一再晚點,把預定的下午會談變成晚餐餐敘。這次蔣家祥親自到機場迎接,詢問大家晚上想怎麼安排。
嶽亦山笑道:「人家都說重都‘唯有火鍋和麻將不能辜負’,麻將就算了,現在咱們去吃火鍋好不好?」
蔣家祥馬上命令小黃把大家還送到上次的豪華火鍋店,卻被嶽亦山謝絕:「曉波回來說過,那家店純屬吃裝修。咱們就吃本地特色小店吧!小黃,聽口音你是本地人,你給介紹一個唄!」
小黃興沖沖地剛想開口,卻被蔣家祥呵斥道:「你懂個啥!開好你的車,去我專案旁邊那家店!」
這頓飯才花了300多塊錢,吃得卻非常舒服。嶽亦山一行對這家館子的物美價廉讚不絕口,而蔣家祥整頓飯都沒怎麼出聲,直到每個人都吃得心滿意足,才不緊不慢地說:「嶽總,要不換個地方,咱們活動一下?」
嶽亦山指指包間另一側的沙發:「不用了,就在這兒說說正事好了,我們算是正式開始認真研究你的專案。蔣總,請吧!」
待眾人重新坐定,蔣家祥拿出一份資料開始介紹。
他正在開發的是一個商業綜合體專案,名為「西南第一城」。專案位於重都市青陵區,佔地106畝,總建築面積約24萬平方米,包括住宅、商場、寫字樓和酒店式公寓。專案一期佔地58畝,已基本完工;二期48畝,處於前期準備階段。
專案一期總投9.7億元,其中資本金部分2.9億元,銀行貸款6.8億元。目前,蔣家祥的開發公司已投入4.1億元,銀行首筆貸款3.8億元已下發並使用完畢,但第二筆貸款3億元由於種種原因未能按時發放,致使公司對開槽單位和建築施工單位發生欠款,影響了專案正常推進。因此,公司準備向成明資本融資1268萬元,以解燃眉之急。
等他說完,程霞馬上連珠炮似的丟擲一系列問題:「蔣總,你提供的數字有些混亂,你們到底投入了2.9億元,還是4.1億元呢?銀行的第二筆貸款出了什麼問題?這麼大的專案,缺錢也不會只缺1000多萬,到底現在總欠款是多少?你為什麼只借這麼點兒錢呢?」
蔣家祥身體前傾,雙臂交叉放在桌上,像犯人在坦白一樣:
「一般房地產專案要求開發商提供專案資本金不低於30%,我只要拿出2.9個億。但這筆錢大部分也是借來的,算上融資成本,就變成4.1億元。
「銀行本來第二筆貸款也要給,擔保公司想挪用,我沒答應,他們就去銀行鬧,說專案有風險,銀行也就沒敢發。
「現在的欠款,施工單位是大頭,有1.55億吧,開槽單位還有1268萬——他們最近鬧得厲害,我想先把他們的付掉。」
蔣家祥三言兩語說得簡單,卻包含了大量資訊。嶽亦山點上煙思考起來,程霞在手提電腦上飛快地記錄著。楊曉波從業經驗有限,倒是對一些技術細節比較關心:「蔣總,什麼叫‘開槽’啊?」
蔣家祥認真地答道:「就是大家常說的挖土方。但是嚴格說起來,包括清表、土方和外運。有的施工單位把柱基和護坡也交給他們做。這是整個工程的第一步。」
楊曉波聽得似懂非懂,又問道:「擔保公司哪來那麼大能耐?為什麼受他們制約呢?」
蔣家祥顯得無可奈何:「開發商想到銀行貸款,必須具備‘432’——四證齊全、最低30%自有資金和二級開發資質。這咱都沒問題,但咱是外來戶,一開始銀行門都進不去。
「後來,有人推薦這家擔保公司和這邊的光民銀行關係好,又出面擔保我們能還錢,出問題他們會向銀行代償,銀行這才同意。沒想到他們想挪走2.5億使用三年。這太黑了,我沒法答應。真給了他們,工程就沒法幹下去。」
「對了,你欠了那麼多工程款,為什麼不一起融資還掉呢?」楊曉波追問道。
這回程霞替蔣家祥答道:「剛才蔣總不是說了嗎,你沒注意:施工方鬧得還不夠兇唄!」
楊曉波恍然大悟:蔣家祥和孫強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付款時都是一個「拖字訣」當先啊!也許,天下老闆都是這個套路吧!
【三】
光民銀行大廈坐落在重都市最繁華的春碑路上,這條路也是著名的美女出沒地。當成明資本調研小隊在蔣家祥的陪同下來到這裡時,楊曉波不禁對身邊的女孩多看了兩眼。
嶽亦山見狀笑道:「喂,楠楠還不夠你看啊!小心我告密,讓你回去跪榴蓮!」
楊曉波黯然道:「亦山哥,別提了,我們分手了。」
「你們倆真夠折騰的!我就等著看下次什麼時候複合。」嶽亦山並沒當回事。
「唉,這次懸了:她已經找了新男朋友。」楊曉波有些消沉。
嶽亦山打趣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自掛東南枝?」
楊曉波聽到他把「南」字讀得很重,哭喪著臉說:「哥呀,知道你有才,是個大詩人,可是能不能別每次都在我失戀的時候,還這麼含沙射影地欺負人呀?」
程霞也幫腔說這樣做不厚道,嶽亦山連忙笑著道歉。就在三個人說說笑笑的工夫,蔣家祥已經把他們帶到銀行的洽談室。十分鐘之後,一位個頭不高,白白胖胖,戴著厚厚眼鏡,穿著西裝配老北京布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蔣家祥一躍而起,跑過去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向嶽亦山他們介紹說:這位就是光民銀行重都分行的行長劉海亮。
別看劉行長身材不高,領導派頭還是很足的。他往椅子上一坐,喝了口茶,把對面幾個人打量一圈,又拿起嶽亦山的名片,漫不經心地說:「歡迎成明資本前來洽談。‘西南第一城’是我行今年的重點專案,我們非常重視。看看各位有什麼想了解的?」
嶽亦山恭恭敬敬地說道:「劉行長,我向您彙報一下:我們是一家總部位於北京的私募基金,專注於房地產領域。之前和蔣總接觸過很多次,目前正在考慮為他們發行私募基金產品進行融資。你們是這個專案的重要參與者,所以我們想了解一些基本情況,感謝您撥冗接見我們!」
劉行長對嶽亦山的態度很滿意,樂呵呵地說:「別客氣,嶽總。我和蔣總也算熟人了,一定儘量幫忙。」
見雙方領導開了個好頭,程霞拿出兩頁a4紙遞向對面:「劉行長,請您看看這個清單,我們想了解的問題都在這裡了。」
嶽亦山心裡暗暗高興:程霞做專案就是讓人放心,所有的基礎工作都一絲不苟,不用自己操心。
不料劉行長卻沒有這個耐心:「這些東西我讓下面準備一下,這兩天發給你好了。其實我們這裡情況很簡單,幾句話就能說清楚:我行今年7月稽核通過該專案,決定向開發商發放貸款6.8億元,3年期,利率上浮25%,每3個月付息一次,每半年償還本金一次。7月16日,我行已下發第一筆貸款3.8億元,第二筆3億元將於近期發放。」
劉行長介紹業務就像小學生背誦乘法口訣表一般熟練。程霞和楊曉波飛快地記錄著。等他介紹完畢,程霞直白地問道:「劉行長,這些都是常規資訊。我想問問您是否瞭解客戶最近的動態,以及他們為什麼要找我們融資?」
蔣家祥尷尬地低下頭。嶽亦山這次非要見貸款銀行和擔保公司,蔣家祥不得不安排,可是見了銀行的人,肯定要替專案方說好話,怎麼能揭人家傷疤呢!這個姑娘真夠愣的啊!
嶽亦山心裡可不這麼想:就該這麼問!既然來了,就要把事情瞭解清楚。如果戳到別人痛處或者發現難言之隱,對自己掌握真實資訊才有利呢!
劉行長冠冕堂皇地說:「我們的客戶,我們當然很熟悉。國家現在控制房地產企業融資,客戶有銀行不能滿足的階段性融資需求,找私募基金很正常。」
程霞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那麼該客戶是否向貴行按期還款?該專案是否運轉順利呢?」
劉行長看了一眼蔣家祥,冷笑了一聲,似乎在說:你看你,怎麼找來這麼一家刺頭!他又把頭轉向程霞。
「咱們既然能坐到一起,就坦誠相見吧:‘西南第一城’絕對是青陵區目前最好的商業綜合體專案。蔣總接手這個專案的時候,周邊土地價格還不高。就是這一年的工夫,哎喲,地價都要上天了!應該說蔣總撿了個大便宜。當然啦,最近好像對施工單位發生一些欠款問題,我們也在緊密關注事態進展。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認為問題不大。」
「如果貴行的第二筆貸款到位,欠款問題就不會出現了吧?」程霞繼續問下去,「為什麼這筆貸款沒能如期發放呢?我聽說擔保公司那邊……」
這次,劉行長粗魯地打斷了程霞:「如果貸款早發下去,不就沒有你們什麼事了嗎!房地產貸款額度本來就緊張,快到年底總行又要求所有分行都嚴控貸款規模,誰願意跟政策對著幹呢?我們銀行有我們銀行的考慮,你們搞什麼私募的,不懂就不要亂猜!」
嶽亦山和程霞都皺了皺眉:劉行長承認發現客戶出現問題,卻在聽到「擔保公司」這四個字時大為光火,不知何故?
程霞還想再問,劉行長卻已經沒有心情再「接見」他們,很不耐煩地打發他們離開。
走出光民銀行大廈,楊曉波氣呼呼地說:「這傢伙吃槍藥了吧,哪來這麼大火氣!」
「根本沒說多少有用資訊,還看不起人!」程霞也憤憤不平。
嶽亦山倒是見怪不怪:「這就是強勢金融機構的思維定式:上門的都有求於他,當然牛氣得很。這也沒辦法,誰讓人家掌握著核心金融資源,能量巨大呢!咱們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程霞和楊曉波深以為是,正想繼續討論,蔣家祥卻面無表情地催促道:「擔保公司的人在等。他們的人不好打交道,最好別遲到。對了,那啥,我有個急事,這次就不陪你們去了。」
巴蜀新聯融資擔保有限公司的辦公地與重都市政府只有一街之隔,是一個兩進的四合院。院子門前左右兩側各有一棵參天古樹,昭示著這座院子過去的主人非富即貴。能在這個位置擁有這樣一個院子,足以看出公司在當地的人脈資源和經濟實力。蔣家祥事先也介紹過,這家公司由國有企業控股、民營企業小股東負責運營。
嶽亦山一行就在這裡與擔保公司總經理洪彬彬會面。
乍一看,此人怎麼也不像個金融人士:只見他一臉橫肉,虎背熊腰,黑色皮夾克和做舊牛仔褲配高筒靴,襯托出濃濃的機車範,方框的金黃色ap手錶和新款的vertu手機,透露出滿滿的高調。他一開口,更讓眾人皆驚:
「這事很簡單,沒啥子可問的!蔣家祥把承諾的事辦了,我就讓劉海亮給他放款!」
還是嶽亦山率先從驚詫中回過神來:「洪總,蔣總承諾過你們什麼事?」
洪彬彬的作風與劉行長截然相反:有問必答,毫不隱晦。
「他沒告訴你們嗎?我們巴新擔保介入這個專案的條件就是貸款一發下來,他就拿出2.5個億給我們用!」
調研小隊的三個人再次驚呆了:是蔣家祥自己答應巴新擔保挪用這筆鉅額資金的嗎?這種暗箱操作的秘密,洪彬彬又怎麼會輕易洩露給我們呢?
「你有憑證嗎?」程霞問道。
洪彬彬一聽,勃然大怒。這個傢伙有點兒像電影《古惑仔》裡的反派「烏鴉」,平時說話就陰陽怪氣,發起火來更是凶神惡煞:「你們腦殼兒有包吧!你們在重都打聽打聽,誰不知道巴新擔保和我洪彬彬是說一不二的!這種寫不進合同的事,我們從來不用字據,一句話就夠了!可是蔣家祥這個人,答應得痛快,拿到第一筆貸款就變卦!本來我都安排好資金用途了,現在沒拿到錢,損失大了!我怎麼瞎了眼幫這種背信棄義的東西!」
被他這麼一說,程霞的臉色很難看。嶽亦山不想貿然與這種不明背景的傢伙發生衝突,壓住怒氣,儘量平靜地說:「洪總,我們也是剛接手這個專案,不太瞭解情況。我聽說你們現在不同意繼續為蔣總擔保,導致銀行不能發放下一筆貸款。這樣做對幾方都沒有好處啊!如果貸款能下來……」
「蔣家祥後來答應過,如果這筆貸款能下來,就馬上給我錢。但是他已經失信一次,我才不會再上當呢!他就算砸鍋賣鐵,也得先把2.5個億拿到我手裡,否則免談!」
「洪總,這麼做可是非常嚴重的違規呀!」
「違個屁規!到重都來做生意,你就得按我的規矩來!我看你們還摸不著門道呢,回去問蔣家祥去吧!」
【四】
辛瑩走進麗思卡爾頓中餐廳,一眼就望見曹明華正在笑眯眯地向自己招手,連忙走過去熱情地打招呼,兩個人還親密地擁抱了一下。嶽亦山在旁邊尷尬地向辛瑩問好,她只是禮節性地點點頭。
三個人落座後,曹明華和辛瑩親密地交談起來,從服飾到手包,從電視劇到小孩教育,越聊越開心,幾乎忘了是來吃飯的。只有嶽亦山在一旁鬱悶地坐著,這些女性話題讓他如聽天書。
曹明華到北京叫他一起和辛瑩吃飯談工作,他想正好趁這個機會與辛瑩修補一下關係。可是眼見兩位女士聊得投緣,自己卻無從置喙,不由得有些著急。
過了許久,曹明華問起辛瑩的工作近況,才算進入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