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嶽亦山繼續說道:「你在鑫城財富失去了很多東西,那都是成長的代價。如果你一蹶不振,那麼在那段經歷中吃的苦和流的汗,不都白費了嗎?在職場也好、人生也罷,走出失敗陰影唯一的辦法就是及時總結和調整自己,並且永不放棄!還記得嗎,我曾經常說‘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這句話現在對你最適用。」

程霞突然停下來,盯住他的臉問道:「嶽總,你真的認為我還能做好私募嗎?」

嶽亦山也停下腳步,認真地說:「人家總說,苦難輝煌、苦難輝煌,先有苦難、再有輝煌。過去這幾個月就是你鳳凰涅槃的過程。聽過孫燕姿的《遇見》吧?‘向左,向右’,還是‘向前看’,接下來就看你的選擇了!反正我對你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

程霞似乎被他的激情打動了,呼吸有些急促。她躑躅片刻,幽幽地說:「但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講。」

「對不起,在完全恢復狀態之前,我不想處理複雜的人事關係。所以,如果我加入你們單位,咱們倆……只是同事關係,對吧?」

嶽亦山一怔,馬上說:「那當然沒問題!我們都是專業人士,工作第一!」

程霞聽了,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

【四】

作為一個苦出身的女企業家,曹明華一直對身邊的女性有種特殊的關愛:她深知,女人在這個社會上要想立足或者做一番事業,要比男人付出更多的艱苦努力。因此,在成明集團的發展史上,她格外關注女員工的培養和選拔,給一批優秀的女性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環境和發展空間。

此時此刻,她端詳著坐在對面的姑娘,那種愛才之意、惜才之情再次騰然而起。上次打過交道之後,她就對這位職業女性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次藉著到北京辦事的機會特意把她約出來聊聊。

「辛總,廊臺那個專案進展還順利吧?」

「曹總,到目前為止,非常順利!原本我們就想加快在京津冀的佈局,集團領導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整體調研都已完成,正在走內部審批流程。」辛瑩乾脆利落地答道。

曹明華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到現在這個階段,專案的成敗就在於tai的態度,請你多費心啦!」

辛瑩笑盈盈地說:「您放心吧,有我盯著呢!如果真做成了,這也是我在新崗位的第一份業績。我還得感謝貴公司能提供這麼好的專案來源呢!」

曹明華很高興:這姑娘很坦誠,一點兒都不做作,而且她的笑容讓人感覺很溫暖。

「好啊,呵呵。辛總,我們集團創辦30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自己做私募基金,也是第一次到北京設立分支機構,很多東西還沒摸出門道。你在金融街這麼久,各方面資源多,以後多帶著我們。」

「曹總,您太謙虛了!您的團隊很專業,跟他們合作我很放心,而且我也從他們那裡學到不少東西呢!」

「你和亦山認識很久了?」

「也沒有,我們今年才認識的,但是一起做了一個股權投資專案——金牛家園,合作得比較愉快。嶽總這個人做事很執著,這是我最佩服的一點。我的團隊成員也很認可他,有個單身的小朋友還想讓我幫忙約他出去吃飯呢,哈哈。」

說到嶽亦山,辛瑩似乎很興奮,曹明華默默記下這一點。

「辛總,不介意的話,我就多問一句:你這麼優秀,應該結婚了吧,有娃沒?」

「我啊,兒子都五歲啦!其實我結婚比較早,不過找的男人不靠譜,在外面有人,所以三年前我就把他休了,現在又算單身咯。」辛瑩說起來顯得很輕鬆,但是作為過來人,曹明華知道這寥寥數語背後包含著多少艱辛。而且有了孩子還毅然離婚,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需要多大的勇氣和魄力!

「那你一個人帶孩子?忙得過來嗎?」

「還好吧,我爸媽退休了,每年都過來幾個月陪陪我們,幼兒園放寒暑假我就把兒子送回去。要不然,工作這麼忙肯定吃不消。」

「沒想著再找?」

「這幾年沒顧上。養這個小傢伙就費了半條命,工作又是要緊的時候,哪有時間想別的。」

「你這麼漂亮能幹,又在這麼大的金融機構裡當高管,一定能遇到合適的物件。」

「唉,曹總,您可不知道現在的行情!現在漂亮小姑娘滿街都是,有點兒本事的男人早都挑花眼了,誰還會找我這種帶個拖油瓶的。再說我也算不上什麼高管,乾的無非是專案經理的活兒罷了。我一直想做股權投資,可是集團這幾年的戰略不在這塊,說實話也有些鬱悶。不過領導還是對我很好,這三年升了兩級,在集團裡算是很快啦,所以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呵呵,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女孩留不住男人心!我身邊的企業家朋友很多,要不要給你介紹介紹?」

「謝謝您的好意啦!不過,我不願意去伺候那些成功人士——我想找個年齡差距不太大、志同道合,能說到一塊、玩到一塊的。」

曹明華在心裡給辛瑩豎起大拇指。她笑著說:「今天不好意思,我有些冒昧,問了你這麼多私人問題。你年紀跟我女兒差不多,我覺得和你挺親的,以後有啥需要我的儘管說。」

「好呀!曹總,您就像長輩一樣關心我,我也覺得和您在一起很愉快。以後您就是我的‘知心阿姨’熱線!」辛瑩開了個玩笑,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曹明華看看錶,起身告辭。在電梯口,她又拉住辛瑩的手。

「你叫我一聲阿姨,我就以阿姨的身份跟你說說話:你想找到‘神仙俠侶’那樣的物件,確實不容易。身邊如果遇到,就一定要主動抓住。如果這個人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就去告訴他。記住:男人一輩子都長不大!」

成明資本爆發了成立以來第一次劇烈爭吵:當嶽亦山把陳律師和程霞即將加盟的安排告知老蘭和趙琦時,引發強烈反彈。

趙琦直接一拍桌子跳起來,堅決反對:這麼重大的人事安排和部門調整,不事先商量就一個人決定,不算數!

嶽亦山也拍了桌子:除了立項會和投決會需要投票,其他時候ceo負責公司全面運營管理。陳律師和程霞的事,完全在ceo決策許可權之內。

「誰說的,我咋不知道!過去都是咱仨一致決策,你現在搞啥一言堂呢!」趙琦氣急敗壞地吼道。

嶽亦山把一摞檔案「啪」的一聲摔到桌上:「你是搞法律的,那你自己看看咱們公司的章程怎麼制定的規則!過去事事都一起商量是出於對你們的尊重,不代表我沒有這個權力!」

老蘭不像趙琦那麼衝動。他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冷笑道:「嶽總,不管檔案怎麼說,你調整趙總的分工,可就打破了之前的公司架構。我們報到曹總那裡去,大家都不好看吧!」

「就是!」趙琦惡狠狠地盯著嶽亦山,「你就不怕她收拾你?」

嶽亦山伸手指向門口:「去呀,你們隨時去找她!沒錯,她是大股東,但是我和她一開始有過約定,公司該怎麼管,早都說清楚了。我今天還要跟你們說明白一件事:咱們仨是成明資本的人,你們的屁股坐在成明資本的辦公室裡。我希望你們多為這家公司考慮考慮,而不是整天拿集團那一套東西來說事!」

趙琦怒不可遏,正想開口,卻被老蘭制止。只見他從包裡掏出幾份簡歷扔到桌上:「好!那咱們就事論事好了。你推薦兩個人來,我這裡也有兩個人,那就他們四個一起進公司好吧?」

嶽亦山拿起簡歷看了兩眼。這兩個人一個是西安的,一個是咸陽的,工作履歷都沒有離開過陝西,分別應聘公司業務部門總經理和行政部總經理。他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蘭總,這兩位在北京沒上過一天班,怎麼開展工作呢?而且我就是業務負責人,你是想找人替換我嗎?」

老蘭皮笑肉不笑地說:「沒人替換你呀,你還是ceo,只是具體業務找個人替你分擔一下嘛。他們倆我熟悉,適應能力很強,到新環境鍛鍊幾天就行了。」

「對,就像那個啥律師來幫我,一樣的!」趙琦解恨似的說道。

嶽亦山重新坐下來,想了想,平靜地說:「行啊,來吧!四個人一視同仁,試用期一個月,然後決定去留。」

老蘭和趙琦交換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啞火了:試用期結束後怎麼評定還是嶽亦山說了算,明擺著他們推薦的人將會僅僅來個「一月遊」。趙琦氣得臉色發青,老蘭卻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他搖頭晃腦地說道:「算了,我們推薦的人可能最後入不了你的法眼。不過,我聽說曹總正在談一個人,你等著瞧吧!」

【五】

程霞加入成明資本後的第一個工作任務是與趙琦和楊曉波去重都出差。原本嶽亦山對蔣家祥的專案沒抱什麼希望,只是想給足曹總面子,又可以讓程霞出去散散心,所以指定她帶著楊曉波去就行了。可是趙琦非要親自出馬,宣稱在陳律師到崗前要盡到職責。嶽亦山並不想和他為此爭論,由他去好了。

結果這個傢伙倒好,一路上都在抹黑嶽亦山,搞得程霞莫名其妙。楊曉波雖然氣憤無比,卻一言不發,只當沒聽見:就像嶽亦山經常說的那樣,瘋狗在叫喚,你難道也要對著它叫嗎?他只是趁趙琦不在身旁的時候,偷偷把公司的實情告訴程霞,讓她心中有數。

到了重都機場,趙琦又開始抱怨:蔣家祥的司機小黃遲到了。三個人足足等了一個小時,小黃才滿頭大汗地飛馳而來,一臉抱歉:剛才到得太早,在車上睡著了。

趙琦給了他一個冷臉,氣呼呼地上了車。不過到了萬豪酒店,看到蔣家祥給自己開了一個套房,他又高興起來,頤指氣使地對小黃說:「重都火鍋最有名,讓蔣總晚上給我安排最高檔的店!」

到了晚餐時間,蔣家祥親自來接他們。和趙琦握完手,他把小黃叫過來,突然抬腿就是一腳!小黃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接人還能晚!讓你幹個啥都幹不成,只會壞事!」

程霞和楊曉波看不下去,連忙勸住蔣家祥。趙琦卻一派老爺作風,自顧自地坐上車。

晚餐按照趙琦的願望安排在土火火鍋店。這家店裝修講究,空間寬敞,與一般的火鍋店簡直是雲泥之別。店門口的招牌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貴在土火,貴在品質。

不過,一分錢一分貨,味道還真不錯。趙琦和程霞一個是西安人,一個是武漢人,本來就「無辣不歡」,吃得非常過癮。只是苦了吉林出生的楊曉波,辣得他連連咳嗽、汗如雨下。

「你們吉林人不是就好吃狗肉和辣椒嗎?」程霞好奇地問道。

楊曉波擺了擺手:「那是延邊的朝鮮族人,我家是吉林市的,平時頂多吃點兒辣白菜。」

蔣家祥馬上叫服務員上盤辣白菜。楊曉波連聲說不用,心裡卻明白:對方並不在乎自己愛不愛吃,只是希望把他們招呼周到。

果然,酒足飯飽之後,蔣家祥試探性地詢問趙琦:「趙總,我把專案情況給你們彙報一下?」

趙琦叼著牙籤打了個飽嗝,一臉輕鬆地說:「行!換個地方,咱倆說說,明天再帶他們倆參觀你的專案。」

「如果是談業務,要不我們也一起聽聽?」程霞對這個安排很不滿意。

趙琦一皺眉:「莫斯莫斯(沒事沒事),我們倆先說。你們先回吧!」

蔣家祥話雖不多,局面卻看得明白。他馬上掏出手機:「萍萍,給我訂個包……好,vip3。留幾個好的,有貴客。」

程霞還想抗議,楊曉波在桌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也是個聰明人,馬上默不作聲:現在到了喝花酒時間,趙琦哪有什麼心情談業務呢!

第二天上午9點過半趙琦才從床上爬起來。等到一行三人坐進蔣家祥的辦公室,時間已經到了10點半。他時不時按按太陽穴、扭扭脖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來昨夜燈紅酒綠,濃睡不消殘酒啊!

程霞見他這副德行,只好拿出之前草擬的問題清單先與蔣家祥和他的助手溝通。剛剛談了一半,趙琦又坐不住了:「程經理,這些問題回頭發給他們,弄個書面回覆就行了。蔣總,趕緊找個地方來頓毛血旺,我們中午早點兒吃完,下午就回呀!」

程霞一聽堅決反對,差點兒與他爭論起來:這次出差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去考察一下抵押物,這是專案能否做下去的前提。交個書面報告了事,這可萬萬不行!

趙琦見實在拗不過她,只好答應實地考察——不過,他自己吃完飯可要回去睡午覺。

小黃的車在蔣家祥的專案外圍晃了一圈就直奔郊區,跑了一個半小時才停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工地。蔣家祥、程霞和楊曉波走下車,頓時被黃沙眯住眼睛,趕緊跑進門房。

「蔣總,你說的抵押物就是這個住宅專案嗎?我看房子還沒蓋好啊!」程霞抹了抹臉,不解地問道。

「朋友跟我說下個禮拜完工的。」蔣家祥答道。

楊曉波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蔣總,你的意思是,你也沒來看過這個專案?」

蔣家祥猶豫了一下,吐出一個字:「嗯。」

楊曉波感覺自己要崩潰了。他和程霞不再多說,戴上安全帽走進工地。雖是外行,明眼人也能看出正在施工中的幾棟樓距離完工尚需時日,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內拿到房產證,遠遠達不到抵押標準。

「蔣總,這個專案肯定不行。你還得找別的資產。」從工地出來,程霞毫不客氣地說。

蔣家祥的臉似乎抽搐了一下,卻仍舊淡淡地說:「那好。」說罷,一轉身走向汽車,留下程霞和楊曉波愣在原地,在秋風中有些落寞。

嶽亦山和辛瑩有說有笑地走進金融街購物中心。在二層臨近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地方,二人走到一家名為「炭匠爐端燒·酒」的餐廳門前。

辛瑩「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我說岳總啊,你怎麼專挑日本料理呀?你是要帶我吃遍金融街日本館子嗎?」

嶽亦山故作嚴肅地說:「我覺得你是一位特別精緻的女士,所以帶你吃精緻的食物,這才配得上你。」

「好好說話!」

「哦,我饞這家的鹽烤老虎蝦、醬烤牛舌和鰻魚飯了。」

「這還差不多。」

在中午的金融街,大大小小的餐廳都是一派繁忙景象,這一家也不例外。嶽亦山報出預訂資訊,兩個人才找到一張空桌。點完菜,他深深吸了口氣,讚了一句「好香」。

辛瑩想起上次一起吃飯的情景,打趣道:「你看你,又著急了不是!幸虧這次給你點了‘豆腐’,而且這家餐廳上菜很快。」

嶽亦山也記起上次她逗自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情景,笑道:「錯,我是說你好香!今天塗的又是‘毒藥’吧?」

「對,是‘毒藥’。其實我平時不用它,只有……」

「只有在和我見面的時候才用,對吧?」

辛瑩沒想到被對方看穿,有些羞澀:「啊,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只有我才識貨嘛!」嶽亦山誇張地朝自己伸伸大拇指。

辛瑩花了幾秒鐘才想明白嶽亦山指的是那款香水,臉卻不受控制地紅了。她趕緊喝口茶,岔開話題。

「喂,工作日里我可忙得很。大中午把我叫出來,到底有啥事啊?」

嶽亦山也喝口茶,想了想,笑著說:「還能有啥事,我想問問專案的進展。」

「得了吧,你可騙不了我。要是問專案的事,一個電話就行了。再說,咱們週一不是剛開完會嗎?你快點兒老實交代吧!」

「呵呵,什麼也瞞不了辛總的火眼金睛啊!好,說正經的,聽說最近曹明華曹總找你聊過?」

「哦,原來要打探你老闆的動態!沒問題,看在這頓飯的分兒上,我全招!前兩天她來北京是找過我,一起聊了好久。說實話,她為人很和善,我和她很投緣呢!」

「嗯。我還聽說,她想請你加盟成明資本?」

辛瑩聽了一愣。哪有這種事啊!她的笑容僵在臉上:「你這是聽誰說的?」

嶽亦山誤解了她的表現,把她的不置可否當作不想承認,於是一本正經地對她說:「辛總,作為好朋友,我勸你不要接受。」

「此話怎講?」辛瑩有些納悶:就算曹總真的向我發出工作邀請,他為什麼要來拆臺呢?

嶽亦山在她面前又一次猶豫起來:她既是好朋友,又是專案上的合作伙伴,因此,對她說的話既要把成明資本的一些內部問題揭示出來,又不可談得太深,只能點到為止。為什麼有時候和她談話,比與孫強和蔣家祥談業務還難把握尺度呢?

「辛總,我們公司現在處於初創期,一共才八九個人,業務也剛剛開始,你要來了,肯定很委屈。」

「你想說‘廟小容不下大佛’,對嗎?」辛瑩笑道。

「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tai工作,風格和私募不太一樣。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做股權投資嗎?我們現在還是以債權類為主。再說,以你的狀況,更適合在大機構,比較安穩。」

一絲不悅爬上辛瑩心頭:「我的狀況?單身帶小孩的女人嗎?我一直在tai是因為工作機會很好,不代表我沒有闖勁。如果有更好的機會出現,我當然也會考慮。」

「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有強烈的進取心,只不過我們公司現在制約因素比較多,比如在金融強監管之下行業整體收縮,小公司在市場上沒有知名度,以及公司內部人員還沒有理順……」

辛瑩突然覺得自己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她正色道:「嶽總,說實話,我還沒有考慮加盟成明資本。不過即使真有一天和你成為同事,我也不會影響你在公司的地位。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我下午還有會,這飯就不吃了。謝謝你的好意。」

說罷,她起身便走。

嶽亦山勸阻不住,自己在餐廳門口又被店員攔下——沒吃也得買單啊!剛剛處理完,手機又響起來。剛一接通,電話那端傳來老蘭急促的聲音:「嶽總你快回來,咱們公司被人堵門了!」

【六】

「程霞在哪兒,你們叫她出來說話!」

五六個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穿著土氣的中年人堵在成明資本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出。

前臺小姑娘小雪說程霞在出差,公司領導都在外面吃飯,勸大家冷靜下來,有什麼事慢慢說。

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顯然是帶頭的,對小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去你大爺的!小東西,信不信我捏死你!我們現在就要找程霞,你別在這兒打馬虎眼,我們知道她來這兒上班了。」

另一個身穿橘黃色夾克的女人也大聲喊道:「好啊,這兒還是個私募,換個地方繼續騙人是吧!趕緊叫她出來!」

小雪嚇得直哭:「我發誓,她昨天真的去重都出差了,現在確實不在。你們具體有什麼事,我記下來轉達她行不行?」

墨鏡男啐了一口吐沫在地上:「我呸!鑫城財富的事,跟你說有用嗎?你能替她還錢嗎!」

這時,老蘭吃完午飯回來,看見一堆人把小雪圍在中間,又聽到他們提到鑫城財富,驚出一身冷汗。小雪從人縫中看到他露了個頭,本以為救星來了,誰知他趁著這群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一扭頭溜走了。

等到嶽亦山氣喘吁吁地趕回公司,警察已經到場。在他們的調解和陪同下,嶽亦山帶著老蘭與不速之客們一起坐進會議室。

墨鏡男直截了當地告訴大家,他們是北京郊區的農民,年初拿到一大筆拆遷補償款。程霞通過補償款發放銀行的領導找到他們,推薦他們購買了金牛家園專案的私募基金份額。前幾天他們偶然間聽說鑫城財富已經倒閉,很多投資者的錢都打了水漂、四處維權,一下子著了慌,這才趕緊打聽程霞的下落並找上門來。

夾克女氣勢洶洶地說:「她當初蒙我們,說這是保險公司tai的產品,肯定有保障。我們前兩天去tai問過了,壓根兒不是那麼回事!人家根本不保底,只當個什麼通道,這筆賬還得算到鑫城財富頭上!」

嶽亦山耐心地說:「您先消消氣。從法律結構上來講……」

「去他孃的法律結構!」墨鏡男一拍桌子站起來,剛想發飆,警察干咳一聲,他趕緊坐下去,「反正tai不給賠,你說咋辦吧!」

嶽亦山苦口婆心地勸道:「諸位,鑫城財富其他專案都是債權類的,公司一倒,兌付就會受到牽連,但這是個長期股權投資專案,與債權投資不同,沒有一個固定收益率,也不存在兌付問題。你們的資金都投給了金牛家園,這家公司到目前為止發展很好,預計明年就會到香港報上市材料,所以專案很安全,沒有出現什麼風險。」

「什麼股權債權的,你別講這麼多大道理,我們聽不明白!反正鑫城財富別的客戶都拿不回錢,到處維權,我們不能傻等著!」墨鏡男蠻橫地說。

夾克女也嚷道:「就是!你現在說這些,就是為了安慰我們。有沒有風險,你一句話我們就信了?當初就是信了那丫頭的鬼話,我們才上當的。咱們冤有頭、債有主,趕緊把她叫回來!」

其他幾個人連聲附和,任憑嶽亦山怎麼勸都不答應。老蘭一直低頭看手機,一言不發,看樣子想置身之外。直到夾克女突然伸手指向他:「喂,戴眼鏡的那個胖子,你怎麼不言語?」

老蘭嚇了一跳,連忙說:「這是鑫城財富的舊賬,跟成明資本無關。我是成明集團新派來的,還是嶽總比較瞭解情況,大家以他的口徑為準。」

嶽亦山心裡暗暗咒罵了一句。這個沒義氣的傢伙,事到臨頭,只會往我頭上推,把他自己和成明集團擇得乾乾淨淨!

夾克女不依不饒地說:「反正程霞現在到你們公司了,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見不到她人,沒有個說法,我們就天天來!」

一屋子人又沸騰起來,七嘴八舌地向嶽亦山和老蘭質問,在警察的干預下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嶽亦山咬咬牙,對眾人說道:「這樣吧,我說什麼都是空口無憑,你們不會相信。明天上午我帶你們去tai,大家一起把這事說清楚。他們是大型金融機構,管理的資產上萬億,他們的話你們總能相信吧?我保證,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

這幾位拆遷戶互相瞅瞅,嘀咕了一陣,感覺這應該是最佳結果,答應下來。

人走光了。嶽亦山癱在椅子上,感覺精疲力竭。這時,老蘭在旁邊說道:「嶽總,這件事本不該發生在咱們身上,我也可以不向曹總彙報,但是你要答應我,別讓程霞來上班了。」

「你說什麼?我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招來,才來三天就放棄?」

「那沒辦法,這是最為明智的選擇,要不後患無窮!」

「蘭總,你瞭解我的為人。我不會做這種事。」

「你不方便出面,我就跟她談,她會理解的。」

「不行!她好不容易準備走出過去的陰影,你這樣會毀了她!」

「你這樣下去會毀了公司!我必須辭退她!」

「你敢!先辭退我再說!」

「你……」

老蘭氣得渾身發抖。兩個人黑著臉對坐半天,老蘭嘆了口氣,口氣緩和下來:「嶽總,我今天也給你說些心裡話,好不好?你這個人,有能力,講義氣,總追求完美,設計個交易架構都是要雙贏、多贏的。可是世上哪有那麼多多贏的事啊!

「就拿廊臺專案來說,你想幫孫強,順帶把他欠鑫城財富錢的問題一併解決,所以組了這麼大一個局,連廊臺市政府、tai和咱們都綁進去,可是那小子拿到錢就不認人,將來咋樣很難說,我和趙琦還誤會過你跟他有私下交易,你說值嗎?

「老弟,你不是菩薩,度不了眾生。聽我一句勸,別給自己背的包袱太重,沒必要!你得學學曹總的風格——拿得起,放得下!」

嶽亦山沉默了。是呀,自己一路走來,雖然灑脫不羈,從不在乎物質,卻把情與義看得很重,為此不惜犧牲自身利益。可是這樣做真的值得嗎?會不會顧此失彼,傷害了其他人或機構呢?也許,這正是自己最大的軟肋?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重新開口,一字一句地說:「老蘭,謝謝提醒。不過,‘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我的選擇,我負責到底!」

也許是因為大機構的威嚴肅穆,也許是因為裝修風格的厚重氣派,墨鏡男和夾克女一走進tai在金融街上的會議室,馬上不自覺地規矩了很多。他們倆作為代表,在嶽亦山的陪同下來tai「討個說法」。

一行三人剛剛坐下,辛瑩帶著一個助理風風火火地走進來,和他們簡單打個招呼,馬上坐到桌子對面,麻利地翻開筆記本,對著墨鏡男和夾克女快速說道:「我是tai養老投資公司副總經理兼投資部總經理辛瑩,金牛家園專案是我當初還在tai資產管理公司時做的。二位有什麼疑慮,儘管對我講好了。」

兩位拆遷戶感覺這個女人颳起一陣旋風,吹得自己有點頭暈。墨鏡男磕磕巴巴地說,他們聽說鑫城財富倒閉了,上次來找tai資產詢問,人家說這個專案沒有保底,所以很擔心專案安全。

辛瑩緊繃著臉,語速如飛:「你們當時找到我就好了。不過我的同事回答得很正確,這個專案從來就沒有保底。當時設計的架構是這樣的:tai資產和鑫城財富作為雙gp——也就是共同基金管理人,發起設立一隻5億元的私募股權投資基金,用於購買金牛家園的股份,並期望未來該公司上市後,基金減持股份完成退出。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標準的股權投資,執行良好,沒什麼可擔心的。」

墨鏡男想了想,問道:「鑫城財富不也是管理人之一嗎?他們倒閉了,對專案沒有影響嗎?」

辛瑩轉向嶽亦山:「嶽總,你們之前那家公司現在什麼狀況?」

「公司雖然有的高管被帶走,辦公場所也被查封,但並沒有深度捲入鑫城財富深圳總部的違法行為,所以只是人走光了,停止業務運作,但公司賬戶還在,應該在維權律師手裡。」嶽亦山答道。

辛瑩又轉向墨鏡男:「這樣說來,他們的事對我們沒有絲毫影響。他們可以照常收取managementfee(管理費)以及carry(收益分成),除非法院裁定這些收入應該補償鑫城財富其他客戶的損失。當然了,我們還可以查一下當時簽署的lpa(有限合夥協議),看看對於一家gp不能正常行使職責是怎麼規定的,是否需要啟動除名程式。不過,那就不是你們該關心的問題了。」

墨鏡男被她脫口而出的一串術語說蒙了,目光呆滯地愣在那裡。夾克女怯生生地問道:「那我們啥時候能收回錢呀?也不按年給利息,我們咋知道賺了還是賠了?」

辛瑩不耐煩地翻了翻筆記本:「這是純股權投資,沒有固定收益的約定。但是當時有個對賭:如在基金存續期內(4年)無法上市,基金合夥人大會可以要求公司實際控制人以10%的年化利率回購股份。

「其實你們投了一家很棒的公司:我昨晚問過了,金牛家園的業績持續增長,今年的盈利可能要超出預估達25%。如果明年能在香港上市,你們後年就能退出,那時的盈利,可能是幾十倍!」

夾克女舔舔嘴唇,不再說話。墨鏡男更是滿臉驚訝,想不到這筆股權投資會有這麼好的前景!

辛瑩的目光在他倆臉上一掃而過。她馬上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二位,我後面還有個會,我助理會把我的名片給你們,有問題就打我電話,好嗎?」

說罷,她在二人的連連致謝聲中推門而去。

嶽亦山趕緊追上去:「辛總,真的非常感謝!沒想到你昨晚那麼爽快就答應見面,這次你可幫了我大忙啊!」

辛瑩面色冷峻地一直向前走著:「別客氣,嶽總。你做了你該做的,我做了我該做的,僅此而已。」

嶽亦山略帶尷尬地說:「那個,昨天中午你可能誤會我了……」

辛瑩快步走進一部正好開門的電梯,轉過身公事公辦地說:「嶽總,不存在誤會。接下來,咱們還要配合好,把廊臺專案做完。我先去開會了,再聯絡。」

說著,電梯門「哐」的一聲關閉,把兩個人分隔開來。

作者「梁成」的其他小說

金融街:一個影子私募基金經理的自白》《金融街:危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