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一覺醒來,楊曉波轉頭看看,馬楠楠還在睡夢中。他坐起身,望著她,陷入沉思:

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究竟愛的是什麼呢?是她微笑的樣子,說話的聲音,走路的儀態,還是思維的火花?

我又愛楠楠的什麼呢?是她看我的眼神,曼妙的身材,撒嬌的可愛,還是直爽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到今天為止,我對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愛情呢?

楊曉波沒有答案。

他只記得,兩個人的第一次發生在共事於鑫城財富期間,在深圳出差的一個夜晚。那時何芳笑還是他的女友,於是他一直想把那次一夜情定義為酒後亂性、意外劈腿。可是內心總是有個聲音告訴他並非如此。

後來何芳笑因此與他分手,很快鑫城財富倒閉,他與馬楠楠吃了散夥飯並約定不再見面,可是沒想到一次偶遇又讓舊情復燃——這一次,主動的又是馬楠楠。

似乎在兩個人的關係裡,馬楠楠總是更主動、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一方。那麼楊曉波想要的是什麼呢?

此刻,他慢慢俯過身去,對準馬楠楠那一雙柔唇親下去。

她在半睡半醒中把他推開。

「別鬧別鬧,人家昨晚直播到4點多,剛睡一會兒嘛……」

楊曉波不忍再打擾她休息,只好一個人翻身下床,望著窗外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嘆了口氣。

這又是一個典型的「女主播式週末」:

通常,馬楠楠都會在週五和週六晚上通宵直播,因為這是一週中人氣最旺的時間段,可以吸引到更多粉絲。更多粉絲,當然也就意味著更多的打賞。

直播到清晨,下機後她會吃口東西,然後一覺睡到下午三四點甚至晚飯前。和楊曉波在附近匆匆吃口飯,頂多再到超市採購些生活必需品,就要趕回去化妝,準備九十點鐘新的一輪直播。

對馬楠楠來說,剛開始,直播只是個好玩的東西。她的條件太好了:臉形上鏡、身材絕佳,又性格開朗、愛玩愛笑,非常符合這個行業的要求。她的運氣也不錯,加入這個行業沒多久,就有大主播看中她的潛力,收她做徒弟,教她如何調動氣氛、收割粉絲,很快她的粉絲數量和收入水平就上了一個大臺階。她也開始把直播當作一項工作認真起來。

不過,大半年之後,各種負面效應顯現出來。首先是壓力。直播間是開放的,有喜歡她的粉絲,也有黑她的同行,還有低素質的猥瑣男。有的時候受了委屈,她經常想大發雷霆或者痛哭一場。其次是長期黑白顛倒,使一向健康的她抵抗力下降,開始三天兩頭生病。此外,為了留住給她大方打賞的土豪級粉絲,她還不得不和他們線下交往。有時會被騷擾不說,一旦被楊曉波發現,自然少不了一番爭吵。

就像這次,楊曉波正在窗前發呆,床邊馬楠楠的手機振動起來。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起來一看,來電者是alan。

楊曉波在馬楠楠的手機上不止一次看到這個名字。他一時好奇,接通電話。一個清脆的男聲傳入耳中:「hello,baby,吃早飯了嗎?」

楊曉波感到怒火瞬間填滿胸腔:「你是誰啊?!」

對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愣了一下,但是很冷靜地說:「我是馬楠楠小姐的朋友alan,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是她男朋友!你以後不要給她打電話了!」楊曉波幾乎是吼著掛掉電話。

馬楠楠被驚醒了。她跑過來搶回手機,氣憤地推了楊曉波一把:「楊曉波你幹什麼呢!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有病?這個alan一上來就喊你‘baby’,你怎麼解釋!」

「他只是直播間裡的一個粉絲!」

「你的粉絲都有你的手機號?都這麼跟你說話嗎?」

「當然不是!他都關注我好幾個月了,刷的錢又多,還很有禮貌,這樣的粉絲上哪兒去找!」

「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跟他約會過?」

馬楠楠憤怒地望著楊曉波,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楊曉波你記住:他們只是粉絲,我只想從他們身上賺錢!」

楊曉波冷笑道:「這麼說你們真的見過面。馬楠楠,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和這些有錢的男人曖昧啊?」

「我一天到晚這麼累,你都不能理解,還說我喜歡曖昧?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的!」馬楠楠往床上一坐,雙手捂臉啜泣起來。

楊曉波最見不得女孩的眼淚,心一下軟下來。他走過去想摟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別碰我,你出去!」

「楠楠,你別生氣,我剛才……」

「楊曉波,我沒有你這樣的男朋友。滾!」

在金城坊街的江戶前壽司店,嶽亦山剛剛點完菜,一個一身職業套裝的女人飄然而至,坐到他對面。

嶽亦山微笑著打量眼前這個姑娘。她年齡在30歲上下,雪膚花貌、明豔動人,是個典型的四川美女,渾身散發著金融街上職業女性特有的魅力。今天,她顯然用心打扮了一番,一頭長髮向後一絲不苟地梳成馬尾辮,顯得既活潑又幹練;臉上畫了淡妝,勾勒出清新脫俗的感覺。

「嶽總,久等啦!咱們可是好久不見啊。」她先開口打招呼。

「沒事沒事,我剛到。是好久沒見了,辛總可是越來越年輕了。怎麼週末加班還穿得這麼正式?」嶽亦山笑道。

辛瑩故作神秘地說:「因為今天我要見一位私募大佬呀!」

嶽亦山裝出很崇拜的樣子:「哦,我也想見私募大佬,求帶。」

「哈哈,他就坐在我面前。」

「辛總太會開玩笑了!我可是私募新兵,剛乾這行一年多。最近又在組建新公司,這是我的新名片。」

「我知道,在你朋友圈看到招聘資訊了。恭喜呀,嶽總,你的身價可是水漲船高。」

「哪有啊!在小私募打工,一點兒安全感都沒有。還是你們大機構安穩!對了,我聽說你也高升了?」

「哎喲,看來我們公司有‘內鬼’:當初咱們做完金牛家園專案,我手下幾個小姑娘都變成你的小迷妹了呢!我呀,在集團內部調動了一下,到養老投資公司做副總經理兼投資部總經理。」

「這可是大好事!tai作為國內最大的保險公司之一,一向都很重視養老投資。你到這個崗位,充分說明集團領導對你的信任。而且這樣一來,沒準咱們又能合作啦!」

「那我要謝謝嶽總的鼓勵咯!好啦,你有什麼好專案,一起聊聊?」

說到這裡,菜基本上齊了。兩個人一邊吃,嶽亦山一邊說,把孫強的專案情況詳細介紹了一遍。當然,對於孫強的個人表現,他隻字未提。辛瑩聽完並沒馬上表態。

嶽亦山摸不透她的想法,內心不免有些焦慮:如果她不感興趣怎麼辦,市場上像tai這樣合適的買家可不多。

辛瑩沉吟片刻,突然注意到迎面而來的殷切目光,忍不住笑起來:「嶽總,看你急的,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喲!」

「哈哈……我可不敢吃辛總豆腐!」嶽亦山連忙用調侃掩蓋過去。他明白,自己表現得越急切,談判地位就會越弱。

他沒想到的是,就這麼一句鬥嘴,竟然使一向為人強勢和言辭犀利的辛瑩臉紅起來。

「討厭!嶽總,人家跟你說正經事呢!」

「對不起、對不起,那咱們正經人還是抓緊談正經事吧!」

「你平時就是這麼談業務的嗎?怪不得人家說你是‘武定侯街金城武’呢!」

「啊?我怎麼沒聽說過?」

「好吧,那就當我沒說。」辛瑩喝口茶,正色道,「還是說說你的專案吧:聽下來,我覺得這個地塊的位置還不錯,距離北京、天津都很近,我們就想在一線城市周邊做專案。不過障礙還是不少:比如我們以前的專案好像都是直接和地方政府談判,沒從私人手裡買過專案。而且吧,這塊地現在是工業用地,也不適合做養老。如果只有眼前這些要素,恐怕條件還不夠。」

嶽亦山聽了心裡一沉:「那怎麼辦,你的結論是放棄嗎?」

辛瑩似乎就喜歡看他著急的樣子。她假裝又思考了一會兒,才不慌不忙地說:「嶽總啊,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嗎?沒有完美無瑕的專案。如果你下決心做,咱們就一起創造條件唄!」

「就等你這句話了!」嶽亦山興奮地敲了一下桌子,向辛瑩伸出右手,「那就預祝咱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辛瑩也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

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握手。在這頓飯上,嶽亦山第二次感到出乎意料——沒想到這個女強人的手是如此柔軟和溫暖。

【二】

別看孫強矮矮胖胖、其貌不揚,討女性歡心可是他的一大長項。這個特長在辛瑩考察他的專案時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天沒出太陽,天氣很冷。辛瑩和同事一下車,孫強就跑上前噓寒問暖,給兩位女士遞上專門新買的圍巾和手套。走到廠房邊上寒風刺骨的地方,他又脫下風衣,堅持給辛瑩披上。更重要的是,在嶽亦山事先的一再提醒下,他毫不迴避她們的尖銳問題,一反常態地坦承開放。於是,一路下來他在辛瑩面前加了不少印象分。

陪在後面的嶽亦山和楊曉波一邊感到好笑,感嘆美女出面待遇就是不一樣,一邊佩服辛瑩的雷厲風行,專案調研跟得這麼緊——其實這也容易理解,她新換了部門,急於幹出業績嘛!

楊曉波興奮地對嶽亦山說:「今天孫強表現這麼好,辛總一直在點頭,感覺她很滿意呀!」

「你把辛總想得太簡單了吧!她能產生興趣,孫強的表現只是一方面,還是因為專案本身不錯。」嶽亦山也很高興。

楊曉波點點頭:「對!而且她可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看她這麼積極,事情大有希望啊!」

誰知,三天後傳來訊息:tai否決了這個專案。

嶽亦山叫孫強馬上奔赴tai養老投資公司,一起找辛瑩瞭解情況。不過,他自己和楊曉波出門前卻被老蘭攔了下來。

老蘭笑嘻嘻地說道:「嶽總,聽說tai沒看上廊臺專案呀!正巧蔣總又過來了,融資的事和我談得還不錯。要不咱們一起合計一下?」

嶽亦山皺起眉頭:公司裡到底誰是業務負責人啊!

「蔣家祥過來也沒提前告訴我,那你們就先談好了。tai那邊什麼情況還不清楚,還不能下結論。等我們溝通回來再說吧。」

老蘭聽了臉拉得很長,橫跨一步再次擋住準備出門的兩個人。

「嶽總,你那個專案已經搞了一星期,還是四處碰壁。蔣總可是曹總介紹過來的,談判也有進展,你可不要鑽牛角尖啊!」

嶽亦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一扭頭,帶著楊曉波走出門去。

辛瑩快步走進會議室。面對三張困惑不解的面孔,她解釋說:「不好意思,事情是這樣的:早上我向領導口頭彙報了廊臺這個專案,他提醒我說,在京津冀肯定要做高階養老專案,而高階客戶對環境非常挑剔。印刷廠對土地汙染很厲害,恐怕沒法往下操作。」

三位訪客頓時呆住了,只聽辛瑩繼續說道:「對不起,這個問題本該第一時間發現。都怪我,新到這個崗位還不太熟悉工作。其實領導也說了,廊臺市位於京津冀的核心位置,非常符合我們的戰略規劃,印刷廠區位優勢很大。如果沒有汙染這個硬傷,我們投資的機率還是蠻高的。」

嶽亦山身子重重地往後一靠,一言不發。

楊曉波懊惱地說:「我們怎麼也沒想到,印刷廠作為重汙染企業,所在地塊轉為產業用地是會有問題的。」

孫強無奈地聳聳肩:「但是市政府的規劃就是健康產業園啊!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這個我絲毫不懷疑。」辛瑩輕聲說,「那個片區大環境確實不錯,山清水秀的,而且拆遷量不大,成本不會太高,發展健康產業是正確的選擇。問題是,你的廠子是那一帶唯一的汙染企業呀。」

大家陷入沉默。

高階健康產業用地和汙染企業廠址之間有著天壤之別。有什麼辦法能解決這個「硬傷」呢?

「孫總,你的廠房佔地多少?」嶽亦山突然發問。

「一期2.1萬平方米,只有一層平房,相當於32畝。你也知道,後面我還想建二期3萬平方米,被叫停了,就沒搞起來。」孫強答道。

「在實際投產的一期裡面,涉及汙染物使用和排放的車間大概佔地多少?」

「我想想……大概得佔八成吧!」

「八成就是25畝。辛總,tai有沒有可能只開發剩下的75畝,不管其餘25畝汙染的地呢?」

嶽亦山這一問,讓所有人眼前一亮!三位訪客的目光齊刷刷對準辛瑩。

辛瑩沉思片刻,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不少:「這應該是個解決方案,不過我們還得請環保方面專家實地考察一下。」

大家聞言剛鬆了口氣,她卻話鋒一轉:「但是之前我與嶽總提到的兩個問題還沒解決:一是tai沒從私人手裡拿過地,二是我們沒法用工業用地做養老專案。」

「有可能破例嗎?」嶽亦山問道。

辛瑩開啟筆記本:「我做過研究,突破第一條是有希望的:像我們tai這種大型保險集團,做什麼事都希望能夠藉助集團的品牌效應,拿到更好的商務條款,這是一種‘品牌溢價’。比如tai直接與政府溝通土地問題,就是想減少拿地成本。如果孫總能夠開個有足夠吸引力的價格,從你手裡拿地也未嘗不可。」

「只要夠我還債,價格不是問題!」孫強連忙表態。

「那你欠了多少錢啊?」辛瑩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一問。

「1500萬!」孫強脫口而出,根本沒注意到嶽亦山在旁邊朝他一個勁兒地擠眉弄眼。

「不對,再加上以前欠鑫城財富的,至少要2500萬吧!」嶽亦山一邊找補抬價,一邊在心中嘆氣:這個孫強真沒用,在美女面前一點兒都不設防,這麼輕易就暴露了談判底線!不過,辛瑩也真是談判高手,每時每刻都在觀察對方的心理,有意無意都在尋找破綻。

辛瑩並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若無其事地往下說道:「至於第二條,恐怕我就無能為力了。」

楊曉波追問了一句:「為什麼?」

辛瑩搖著頭笑起來:「楊經理,這屬於國家土地政策問題,我們做不了主啊!」

楊曉波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一年多,後來跟著嶽亦山在鑫城財富又幹了一年私募,工作經驗還很欠缺,對土地政策也不甚瞭解,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

嶽亦山略帶尷尬地說:「曉波,每塊土地都要歸入一個性質類別裡,不能隨意使用或更改。根據我國現有分類標準,一共有12個一級類、57個二級類。一級類是最大的類別,包括耕地、林地、園地、草地、商服用地、住宅用地、交通運輸用地等。咱們說的‘工業用地’是屬於一級類‘工礦倉儲用地’下面的一個二級類,這種性質的土地只能用於工業生產和工業服務。」

「是的。我們做養老專案最想要的是‘公共管理與公共服務’下面的‘醫衛慈善用地’,這個性質與我們做的事最匹配,相對來講土地價格也很低。」辛瑩補充說。

孫強迫不及待地說:「辛總,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

辛瑩有些好奇:「怎麼,你和當地政府關係不錯?」

「這個嘛,恰恰相反。」孫強賣了個關子。

「行了,你到底有什麼辦法?」嶽亦山有些不耐煩。雖然他應該在其他人面前維護專案方的利益,可是對這個傢伙發自內心的厭煩還是會偶爾忍不住流露出來。

「哈哈,」孫強狡黠地笑了笑,「我的廠子在政府領導眼裡可是個刺頭。如果能引入tai,他們一定求之不得,所以啊,我敢保證土地變性不是問題!」

辛瑩喜出望外:「那就好!你約好相關領導,咱們廊臺見!」

【三】

馬楠楠站在公寓門口,手裡捧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她低頭聞了聞,臉上的表情禁不住也像花兒一樣綻放開來。

楊曉波見狀連忙說道:「楠楠,上次都是我不好。等我晚上從廊臺回來,帶你吃你最喜歡的海鮮粥去。」

馬楠楠沒說話,似乎還陶醉在花香裡。但是當楊曉波想進門時,她卻把他擋在了外面。

「哎,老孃什麼時候讓你進了?」

「楠楠呀,我知道自己錯了,這不是來給你賠罪了嗎!你別生氣啦,好不好?」

「一束花就算賠罪了?想得美!明天再來吧。」

「哎呀,好楠楠、小寶貝,別鬧了!你說怎麼懲罰我都答應!」

「好啊,這是你說的!那以後每天晚上給我洗腳!」

「啊?這個……」

「做不到是吧?好,你走吧,別再找我了!」

「好好好,我答應還不行!楠楠,求求你原諒我吧,一會兒我還得去接亦山哥,這都快來不及了!」

馬楠楠看到楊曉波急得額頭上滲出汗珠,這才「哼」了一聲,一轉身走進屋裡。

楊曉波先是一愣,又趕緊追進去,從後面把馬楠楠攔腰抱住。

「親愛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馬楠楠感到自己的身心一下子軟下來,嘴上卻說:「別花言巧語了!你不是要接人嗎,怎麼還不走?」

「馬上走、馬上走,先給我五分鐘……」說著說著,楊曉波心猿意馬起來。

馬楠楠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又笑著咬起嘴唇來。

「五分鐘?我讓你一分鐘就好!」

在廊臺市政府大樓裡,孫強和辛瑩正在向國土局範局長和規劃局趙局長介紹專案構思。

其實在範局長眼裡,孫強的印刷廠就不該存在。也不知道這傢伙當年有什麼神通,竟然能夠說服幾個部門同意他搞那個廠子。那時候大家的環保意識也不強,無論市縣兩級政府還是當地居民,都沒太當回事。

後來環保局盯上他,這小子就開始耍流氓。環保裝置偷工減料不說,除了應付檢查外平時基本不開,而且竟然還想賄賂檢查人員,真不是個省油的燈。這次環保風暴就該收拾他,甚至逼他破產才好呢!對付這種人千萬不能手下留情,否則別人還以為我跟他之間有什麼貓膩呢!

聽完孫強和辛瑩的陳述,範局長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趙局長,見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的意思,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次趙局和我被李市長叫來參加這個協調會,就是要解決實際問題。我們非常歡迎tai這樣的金融巨頭到廊臺投資,一定會為你們提供好服務。不過嘛,這個印刷廠確實汙染比較厲害,在市領導那裡都掛得上號,是重點整治物件。你們確定想要這塊地嗎?」

嶽亦山和楊曉波暗暗吃驚:沒想到這個範局長一上來就潑冷水,很明顯不想讓tai接手孫強的地啊!

辛瑩微微一笑:「非常感謝範局長和趙局長的接見,我們非常希望在廊臺這片熱土落地生根。至於印刷廠的地,我們已經請專家評估過,有72畝沒有受到汙染,完全可以使用。謝謝您的關心!」

「你們不是要做高階養老專案嗎,我在那個片區臨河的地方可以拿出幾個地塊供你們選擇。」範局長繼續做她的工作。

嶽亦山和楊曉波不禁捏了一把汗:如果辛瑩甩開大家直接與範局長合作就糟了。孫強更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不過,辛瑩可不是個容易頭腦發熱的人。她不會把落地重大專案的希望寄託在一個第一次見面的政府官員手裡。

「範局長,河邊的地當然好呀!不過我查過地價,那一帶可是不低呢!您能給出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價格,我才好回去上報呀。」

嶽亦山也詐唬道:「是呀,範局長,畢竟我們這邊和孫總談了一個‘跳樓價’呢!」

範局長見這幾個年輕人不接招,不免有些惱怒。

「那可是塊工業用地,想變性,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說著,他朝趙局長望去。這位趙局長剛從外地調來,並不瞭解當地情況,從不輕易表態。不過範局長的這句話意味很明顯,他肯定要配合。

「範局長說得沒錯。過去不少貪腐案件都與土地變性有關,現在國家查得很嚴,我們會非常謹慎。」

嶽亦山非常憎恨這種官僚式的表態:「但是那個片區不是已經規劃為健康產業園了嗎?我們把汙染工廠變為高階養老專案,這不是有利於城市發展的好事嗎?」

趙局長回應說:「這當然是好事,我們絕對歡迎tai參與投資,‘變廢為寶’。不過,這麼大一個產業園,啟動起來會有個先後次序問題,印刷廠並不在首批計劃之內。」

「是呀,放上一兩年也很正常。」範局長附和道,「再說,我們還得看看當初印刷廠的土地是怎麼取得的。如果是政府劃撥的,土地變性必須走招拍掛程式。」

所謂「招拍掛」,是指國土資源部規定,2004年8月31日以後所有經營性用地出讓都要通過招標、拍賣、掛牌的方式取得。在此之前,很多國有土地使用權通過協議轉讓的方式出讓,流程並不透明,造成很多腐敗問題和社會問題。

大家都明白,印刷廠的財務狀況堅持不了一兩個月,更別說拖上一兩年了。而一旦招拍掛,tai付出的成本完全不可控,甚至能否在公開競爭中拿到土地都無法保證。

孫強急了,也不顧對面坐的是兩位能夠決定他命運的領導,大聲喊道:「我的地是2007年招拍掛拿的,變性時就不用再搞一次了吧!」

範局長喝了口水,不急不躁地說:「那要看土地合同裡怎麼約定的。如果提到改變土地性質必須由我們收回並重新招拍掛,那就還是免不了的。」

孫強頓時臉色煞白:「這個……我可不記得了。」

嶽亦山、楊曉波和辛瑩面面相覷。會議的程式與他們的預期大相徑庭。這個孫強,完全錯估了形勢啊!

就在這時,會議室兩扇大門一齊開啟,分管國土和規劃的李市長帶著幾位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進來。他往兩位局長中間一坐,沒有一句客套話,直接問起溝通進展,隨即拍了桌子。

「你們知道為什麼今天我要組織這個會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健康產業園的建設,劉書記和潘市長要求我每個月給他們彙報一次。這個小小的印刷廠是汙染大戶,領導們都很關注。我正想辦法解決,嘿,他自己找上門來了,還帶來tai,多好的一件事!結果你們談了半天,什麼問題都沒解決!

「範局長、趙局長,你們的想法我都懂,無非是既想留住tai,又想塞給它一塊高價地。至於印刷廠,挺不了仨月,就得向你們繳槍投降了,是吧?這就是典型的‘顧頭不顧腚’!你們光考慮經濟效益,不考慮社會效益:如果沒有印刷廠的便宜可佔,tai還會落地到這裡嗎?那個廠子真要倒閉了,工人上街遊行怎麼辦?」

李市長洪亮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更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裡。訪客們沒想到會見到市領導,更沒想到他講話會這樣直白甚至有些粗俗,把一切都放在臺面上,與兩位局長根本不是一種風格。

範局長辯解了幾句,又被李市長打斷:「行了,咱們先搞清楚印刷廠的地當年是怎麼出讓的。你把合同找來!」

範局長馬上給下屬打電話。在這個空當,李市長給大家講起健康產業園的規劃和定位。辛瑩聽得津津有味,當聽到市裡還要搬來一個二級醫院後,更是雙眼放光:養老社群最喜歡的配套設施就是醫院,方便老年人看病,這叫「醫養結合」。

她告訴李市長,我國養老事業方興未艾:按照聯合國的標準,我國從2001年開始就進入老齡化社會,截至2015年底,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的16.1%,達到2.3億人。我國的老齡化具有基數大、速度快、未富先老、家庭贍養能力下降等問題,急需專業養老機構的介入。

兩個人正聊得熱烈,工作人員拿來印刷廠的土地出讓合同。翻開一看,這塊地當年確實通過招拍掛取得,且沒有明確要求土地變性須由政府收回。

「行了,這下都搞清楚了吧!往下怎麼操作?」李市長問兩位部下。

趙局長回答說,土地變性如果不重走招拍掛,政府可以與土地所有者協議收購,或者由所有者補交土地出讓金——變更成價值更高類別的土地,就要補足差價。

李市長大手一揮:「人家都帶著買家上門來了,我們還回購什麼!補個差價得了。你們不要總是官本位,什麼都要橫插一刀。市場能解決的,讓市場自己解決,解決不了咱們再出手嘛!」接著他又轉向辛瑩,「說吧,你們想變更成什麼性質的地?」

辛瑩心想機會來了,趁著領導支援一定要拿到最佳條件,連忙說專案要落地在醫衛慈善用地上。誰知李市長一口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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