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馬楠楠稍稍有些吃驚。在她眼裡,楊曉波一向優柔寡斷、患得患失,這次變得這麼有決斷力?看他傻乎乎認真起來的樣子,還真有點兒性感呢……

把思緒拉回來,她臉一紅,咬著嘴唇「撲哧」一聲笑了,用右手食指對著楊曉波勾了勾:「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四】

新公司還沒正式開張就有業務上門,而且一下來了倆。

在剛剛裝修好的會議室裡,3c帶著楊曉波與一個叫孫強的老闆首先展開會談。

說起來,這個孫老闆和嶽亦山的老東家還有些淵源:他在北京附近的廊臺市開了一家印刷廠,曾經從鑫城財富借過一筆錢用於二期廠房建設。不巧正趕上當地政府加大環境保護力度,限制一些高汙染、高耗能行業擴大產能,直接叫停了他的工程。

廠子二期建設爛尾,自然無法償還欠款。不過鑫城財富一倒閉,這件事也就被擱下了,無人過問。原本這算逃過一劫,可是孫強後來還是栽了跟頭:幾個月前,環保部門頒佈新的治理措施,他的這種小廠根本無法過關,必須馬上停產!

孫強馬上想到遷廠。可是選址、搬遷、重建、復工,這個過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停產之後立刻沒了收入來源,工人工資、供貨商欠款和各種費用都沒了著落,這個廠就快完了。

俗話講病急亂投醫。孫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借錢應對欠款危機。可是到了這個地步,就像病入膏肓,誰還會相信他能起死回生呢?

因此,當他說明來意,老蘭和趙琦完全把他的融資要求當作一個笑話,而嶽亦山則暗暗地咬牙切齒:這個王八蛋,欠鑫城財富的錢還沒還,還有臉出來忽悠!

可是當楊曉波提醒孫強眼前這家公司具有鑫城財富基因時,這個身高不到1.65米、體重170斤的胖子擦擦滿頭的大汗,眼珠一轉,又哈哈大笑起來。

「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真是因果迴圈,天意啊,天意!可是你們也甭把我的事兒一棍子打死——你們只要肯幫我渡過難關,利率多少都好談!」

嶽亦山強忍著憤怒,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孫總,這不是利率的問題。你現在兩手空空,誰敢跟你合作呢?」

孫強使勁兒擺擺手:「我可不是空手套白狼!那麼大一個廠子放在那兒呢,評估下來值5000多萬呢!把它抵押給你們,就算打個四到五折,借我2000萬總可以吧!」

「不是已經停產了嗎?」

「咳,那就是做做樣子,等這陣風颳過去就沒事啦!」

「我聽說現在環保部門都是用衛星監控和地面觀測結合,搞‘熱點網格’化管理,很難鑽空子。」

「那就換個思路:我只要借到錢,拿出一部分上裝置,就能達到環保標準。」

「上了裝置就能一勞永逸?現在治理這麼嚴格,你能擔保借款期內不會出臺更嚴厲的措施?你還沒明白嗎?根本問題在於廊臺離北京那麼近,你又是落後產能,遲早要被淘汰。」

「這個嘛……實在不行,還有那麼多機器裝置和原材料呢!」

「那就不值錢了,只能當作不良資產處置。」

幾句試探之後,孫強知道對方很專業,不可能矇混過關,於是立刻換上一副吃了大虧的樣子。

「那好吧。我這廠子還實實在在佔地100畝呢!我急著用錢,就把土地押給你們算了。」

「地塊在什麼區位,是什麼性質?」說到土地,老蘭來了興趣——畢竟他是地產企業出身。

孫強馬上開啟手機地圖,語速飛快:「你們看,我的地距離廊臺市區有30公里,就在北京和天津中間,到哪裡都方便!土地是工業性質,正好承接京津冀產業轉移,絕對是塊寶地啊!」

「地塊周邊都有什麼?」老蘭接著問道。

奇怪的是,孫強突然支支吾吾起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也沒什麼特殊的。有條河,周圍都是廠子。」

「那就沒啥意思了。」老蘭失望地往後一靠,「一片廠區,土地將來升值空間不大。」

孫強還想爭辯,嶽亦山打斷了他:「不用再說了。蘭總是地產專家,我們都相信他的判斷。咱們今天就到這裡吧!」

孫強慌了,連忙伸出雙手,像是要阻攔對面正準備起身的四個人:「對了,你們不知道,根據最新的規劃,廊臺高新區就要南擴,我的地就在南擴範圍內,肯定會編入產業調整的範圍,將來一定會升值啊!」

老蘭嗤之以鼻:「從規劃到落地,再從落地到產業調整,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我們又不在當地搞房地產,等不起。」

說著,他帶頭站起來,意思再明顯不過——再見,不送!

孫強的眼珠轉個不停,似乎不易察覺地狠瞄了老蘭一眼。可是下一秒鐘,他又唉聲嘆氣,露出一副極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各位,實話實說,下一步已經明確要把我們那個片區調整為一個健康產業園。只要能挺過這段時間,我的地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到時候還你們錢分分鐘的事!」

嶽亦山最反感這種人:把資訊藏著掖著不肯一次說清楚,非要逼到山窮水盡才吐露真言。

「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們考慮一下。」

孫強聽出他的應付語氣,兩手一攤,使出最後一招:「嶽總,你們這次要是能幫我,以前我拖欠的錢就有機會還清了嘛!」

這句話似乎對嶽亦山有種魔力,讓他微微一怔,輕輕「嗯」了一聲。老蘭和趙琦卻完全免疫,催促孫強離開,吩咐楊曉波叫另一個專案方進來。

孫強觀察了一下每個人的反應,然後低頭哈腰地和大家打過招呼,才走出門去。

第二位來賓的外表和孫強大相徑庭。

此人身高至少有1.78米,身材不胖也不瘦。他一臉誠懇,目光溫和,慢慢吞吞地說自己叫蔣家祥,西安人,正在重都市做一個商業綜合體的開發。

趙琦嫌他語焉不詳,補充介紹說,蔣總是曹總在西安的鄰居,一直在西安做房地產開發。去年他到重都拍了塊地,但是在當地人生地不熟,遇到不少障礙。曹總和他聊過之後想幫他一把,於是推薦了過來。

「那麼金額、期限和利率呢?」嶽亦山問道。

蔣家祥摸了摸後腦勺:「這個……我還沒想好。」

桌子對面的四個人險些從椅子上翻落。這都沒想好,還過來幹什麼!

嶽亦山感到既好氣又好笑。不過,這傢伙是老闆介紹過來的,他忍住了調侃一番的念頭,轉而一本正經地問下去:

「那你現在到底有什麼想法呢?」

蔣家祥又愣了半天,怯聲說:「我現在沒啥想法。」

楊曉波可忍不住了:「蔣總,你可太逗了,大老遠從外地跑過來,就是為了對我們說一句‘沒啥想法’嗎?」

「蔣總,你不是跟曹總說需要融資嗎?」趙琦覺得很沒面子,想趕緊把他引上正軌。

蔣家祥似乎從夢遊中回過神來:「哦。不是很著急。要不,先借個900萬也行。」

嶽亦山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呆頭呆腦、毫無主見的專案方。這個打醬油的傢伙,純粹在浪費大家時間!

「蔣總,成明資本是一傢俬募基金管理公司,專門幫助地產企業解決融資需求。你來之前,請考慮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融資、融多少、用多久、能夠接受的資金成本是多少,以及有何增信措施——比如可以抵押擔保的資產。這都是最基本的條件。只有你想好,我們才可能有業務關係,否則我們沒有辦法幫你!」

蔣家祥反應了幾秒鐘,面無表情地說:「哦,是這樣,就借900萬,用半年,利息能給2分5。專案做了在建工程抵押,沒有別的抵押物。我和曹總是鄰居,信用借款行不?」

嶽亦山和楊曉波對視一下,一齊搖頭。利息2分5,就是每月2.5%,相當於年化30%。敢借這麼貴的錢,還沒有任何增信措施,簡直是窮途末路的感覺。兩個人都在想:要麼是專案出了大問題,要麼就是這位蔣總腦筋出了大問題。

嶽亦山努力半天,終於找出最後一絲耐心。

「蔣總啊,首先我們不是做高利貸的,不會跟你要到2分5。其次,如果是10萬、20萬,曹總一句話我們就給你打過去了。可是900萬,不可能靠你拍胸脯就放款。最後一點,我們要把你的融資需求設計成私募基金產品,拿到外面去賣。沒有抵押擔保措施,沒有客戶會買賬的。」

蔣家祥點頭稱是,卻沒了下文。

嶽亦山覺得沒有必要和他浪費口舌,噘著嘴看了老蘭一眼,好像在說:喏,你們推薦的專案方,你們看著辦吧!

趙琦覺得很尷尬:蔣總大小也是個老闆,又是曹總的鄰居和朋友,對他說話要客氣點兒,可是他今天的表現實在出人意料,讓人不好收場啊!

老蘭看出趙琦的窘態,趕忙解圍:「那好,我們回去再研究一下。蔣總起大早趕飛機過來也辛苦了,早些回吧!」

蔣總聽了頓時長出一口氣,似乎結束審訊一般:「那我先回啦!」

【五】

在成明資本的第一次業務碰頭會上,3c第一次坐在一起商討業務發展方向。

嶽亦山首先發言:「蘭總、趙總,我先說說我的想法:咱們是一家新生的小私募,外部資源、資金實力和團隊規模都有限,必須先走小而精的路子,集中精力專攻一個業務條線,做出自己的特色。

「現在金融監管政策對房地產企業限制比較多,大多數地產商資金面都比較緊張,融資需求強烈,這正是咱們的機會!而且成明集團本身的主營業務就是房地產開發,對地產金融並不陌生。

「因此,綜合外部宏觀因素和公司內在資源稟賦,我建議咱們前期先專注於地產私募。二位意下如何?」

這番分析正說到老蘭和趙琦的心裡。

趙琦興沖沖地說:「對!就整地產私募!我和蘭總對這塊最熟悉,也最有信心!」

「我舉雙手贊同。而且——」老蘭神秘地一笑,「我來北京前就想到這點:咱們有個最好的專案方就在身邊——成明集團!」

趙琦一拍腦門:「對嘛!咱給成明集團先做幾單好了!蘭總這個主意好呀!」

看著他們倆開心地一唱一和,嶽亦山的心情卻很糟糕。

其實,這是他最害怕發生的結果。

「蘭總、趙總,我可能稍微有點兒不同意見:咱們最好不要為股東自融。起步階段我們會過苦日子,但是自力更生是必要的。給股東融資,表面看起來兩全其美,其實會使我們失去獨立性和自我開拓的精神,甚至變成成明集團的一個融資工具而已,不利於公司長遠發展。」

老蘭聽了自然是一百個不高興:「嶽總,話可不能這樣說。這幾天總聽你說現在金融形勢不適合小私募發展,那咱們綁到成明集團這艘航空母艦上有啥不好!」

嶽亦山點上一根菸,衝著老蘭呵呵一笑:「蘭總,綁上去容易,解下來難啊!」

老蘭有咽炎,對煙霧敏感,偏偏又被噴了一臉,頓時煩躁起來。

「又不是一直綁著!集團扶植我們做幾單再說唄!」

趙琦也在旁邊附和:「就是!集團有不少現成的好專案,咱去挑兩個出來,容易得很。何必還要捨近求遠,上外邊找去!」

嶽亦山耐心解釋道:「二位,我在金融圈這麼多年,這種例子見得多了。大家都覺得大股東前期送上一程,子公司後面就一馬平川。可是大股東會覺得是自己給了子公司一口飯吃,手會越伸越長;子公司呢,會產生依賴心理,又受到大股東干涉,往往在主觀思維上和客觀能力上再也長不大了。咱們不能重蹈覆轍啊!」

「哪有那麼嚴重!」老蘭馬上舉出反例,「你們鑫城財富之前在北京金融街的公司,不就是依靠深圳總部才發展起來的嗎?」

「老兄,你有所不知啊!當時北京和深圳是‘雙總部制’,北方總部只是託生於深圳,有股權關係,但業務、人事、財務都獨立於他們。」嶽亦山反駁道。

「不對吧,難道你們沒借用過人家遍佈全國的銷售體系?」老蘭問道。

嶽亦山覺得不能再照顧面子,必須把話點到位:「是用過。不過,當時我們風控非常嚴格,基本不做深圳總部推薦的專案,所以我今天才能坐在你們面前,而沒捲到非法集資的案子裡去。再說,咱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專案來源,而是銷售能力。成明集團能給咱們提供這種資金渠道支援嗎?」

「集團和金融機構有非常廣泛的業務聯絡!」作為成明集團前資金部負責人,老蘭十分自信。

「但是曹總會答應你們使用這些資源給我們融資嗎?」嶽亦山反問道。

老蘭知道自己的說辭沒法改變嶽亦山的立場,只好拉大旗扯虎皮了。

「嶽總,我提的建議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也一定會得到曹總的支援。你有你的想法,但是要服從大局。如果你非要阻攔,咱們去請她評評理咋樣?」

嶽亦山慢悠悠地吐出一個菸圈,隨即哈哈大笑。笑聲中帶有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老蘭和趙琦第一次感覺有些緊張。

「蘭總,請問什麼是大局?在我看來,成明資本的健康發展就是大局,其他都不重要——包括你我甚至曹總的好惡也是一樣!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不用拿她壓我。如果你想打破這個格局,來,直接跟她說怎麼樣?」

說著,他掏出手機,調出曹明華的手機號碼,遞向老蘭。

老蘭沒有看手機,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嶽亦山的眼睛。嶽亦山毫不退縮,雙眼一眨不眨地瞪回去。這是他第一次在老蘭面前表現出不留餘地的強硬。

就這樣相持了不到十秒鐘,老蘭終於認識到這次嶽亦山絕對不會讓步。他收回目光,乾笑起來。

「那倒不用。既然你們有約在先,那就聽你的好了。咱們出發點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新公司好嘛!」

此言一齣,三個人都意識到一點:3c的第一次正式的正面交鋒就這樣結束了。老蘭和趙琦是大股東曹明華欽點過來的,心理上總覺得高嶽亦山一等。嶽亦山在大事小情上一直在忍讓,可是這一次他用決絕的態度讓他們倆明白:在觸碰到規則底線的時候,他們的能量還不足以翻盤。

還好,雖有紛爭,未傷和氣。

嶽亦山馬上收起手機,向老蘭抱了抱拳。

「感謝老哥支援啊!那咱們大方向就確定了。接下來說說昨天的兩個專案方?」

趙琦馬上接過話題:「昨晚我跟蔣總又聊了一下,他說這次來就是想融900萬。咱們抓緊給弄一下唄!」

嶽亦山輕嘆一聲道:「二位,別的不說,沒有抵押物這一關就肯定過不去啊!更重要的是,我覺得這傢伙頭腦不清楚,沒法合作啊!」

趙琦啞火了,老蘭接著說道:「蔣總最近不太順,有點兒不在狀態。不過你想呀,人家生意做那麼大,肯定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我建議開始調研他的專案,慢慢幫他找可以作為抵押物的資產。」

兩個人的態度非常明確,不料嶽亦山仍在唱反調。

「我怎麼覺得還是孫總的專案更靠譜些呢——他手裡好歹有塊土地,如果權屬沒有問題,肯定比蔣總的事來得直接。不妨先去調研他的專案。」

「呀,我昨天不都說了,他那塊地不值錢。」老蘭不以為然。

「從咱們單位出發到孫總廠子也就一個半小時,值不值錢去看一眼好了。」

「要我說,就沒必要浪費那個工夫。如果地塊真的不錯,別人早搶著幹了,哪會輪到咱們呀!」

「你們都看到了,這小子一直遮遮掩掩的,就沒交個實底,沒準咱們挖到寶了呢!」

「正因為他遮遮掩掩不老實,才不能相信他呀!昨天我和趙總合計過,這個孫強面相很差,眼珠又轉得快得很,心眼太多,這種人絕對不能合作。」

趙琦連忙幫腔:「就是就是!你看蔣總,雖然是以前西安北郊的農民,沒啥文化,可是他濃眉大眼國字臉,看面相就老實巴交的,讓人放心。」

這到底是看專案還是看面相啊?嶽亦山感覺和他們倆溝通真是太累了。

「二位,咱們先不談面相好不好……老話說‘救急不救窮’。孫總都要火燒眉毛了,再滑頭也不得不認真跟咱們談,咱們也容易拿到最佳條件。可是蔣總那頭看不出著急吧?他要錢做什麼?一個商業綜合體,怎麼會只缺900萬?話說回來,咱們一個專案只做這麼點兒規模也太丟人了吧!」

這番話說得老蘭和趙琦啞口無言。

過了一會兒,還是老蘭呵呵一笑開口說道:「嶽總,你這麼力挺孫總,是不是有私心啊?別誤會,我不是指私人利益——他不是欠過鑫城財富錢嗎?咱們已經成立新平臺,過去的事就別太糾結了,那又不是你的錯。」

讓老蘭和趙琦沒想到的是,嶽亦山大大方方地說:「我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能解決孫總現在的融資需求,盤活他的資產,讓他有能力還上過去欠的錢,挽回投資者的損失,豈不兩全其美?

「蘭總、趙總,我曾經常對曉波說,‘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所以你們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以及成明資本該怎麼發展。至於專案的選擇,希望你們就別太糾結了,我會把握好的。請相信我!」

【六】

楊曉波的新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坐在方向盤後面,他滿臉寫的都是「驕傲」二字。

「亦山哥,我這車還不錯吧?渦輪增壓的,加速時的感覺,就像要飛起來。」

嶽亦山在旁邊皺起眉頭:「得了吧,就你這速度,是爬,不是飛!對了,你知道嗎,新車異味會影響男性生殖系統。車裡味兒這麼大,你還非得開出來顯擺,真是害人又害己啊!」

楊曉波噘噘嘴:「哥,您就非得打擊我才開心嗎?您又不結婚,就別拿生殖健康說事兒了!」

「哎,誰說我不結婚了?只是沒遇到合適的。」嶽亦山把雙手墊在頭後,饒有興趣地說,「我倒想看看你小子什麼時候向楠楠求婚。」

「我們才在一起一個月,怎麼可能談婚論嫁!」楊曉波反駁道。

嶽亦山笑起來:「這跟時間長短沒關係,是心態的問題。我看呀,你們是先有性、還沒愛。而且——你心裡還沒放下小何吧!」

楊曉波心裡一痛,卻裝作若無其事:「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我可沒那麼婆婆媽媽。楠楠對我挺好的,沒準我們真能成呢。您就等著給我當伴郎吧!」

嶽亦山正要再開口,車子下了高速,再一轉彎,導航語音通知他們已到達目的地。孫強笑嘻嘻地迎上前來:「嶽總、楊總,你們辛苦啦!本來我說派車接你們的,楊總非說不用。一路還順利吧?」

嶽亦山不喜歡這種過分的殷勤,隨便應付兩句,一行三人便向廠房走去。

在初秋時節的北方,雖然太陽賞光露面,早晨的氣溫仍然不高。在空空蕩蕩的廠區,嶽亦山和楊曉波感到寒風從廠房周圍襲來,很快鑽透了衣服。廠房兩側種的楊樹也在嘩啦啦地回應著秋風的召喚,撒下一片片落葉,和隨意堆放的物料、滿牆的塗鴉、破碎的窗子一起,給人一種淒涼破敗的感覺。

孫強一邊走一邊咒罵,又忙不迭地給兩位訪客解釋:這都怪那群該死的工人,一停工就開始討薪,拿不到就開始搞破壞,簡直是一群無賴!

「這幫傢伙,只認錢,一點兒情義都不講!我當初給他們開的工資不低,沒一個人來感謝我;這才停薪幾天,你們看看吧,都鬧成什麼德行了!」

「工人幹活就是為了養家餬口,拿不到錢,就斷了生計,當然會鬧。」楊曉波隨口一句把孫強嗆得不知該怎麼往下接。嶽亦山暗暗覺得好笑:曉波這孩子,還是太心直口快,一點兒城府都沒有。

幾個人邊走邊聊,把廠區轉了個遍。孫強介紹說,這次環保整治力度非常大,主要是針對vocs,即揮發性有機化合物——在常壓下沸點為50c—260c的有機化合物,主要來源於室內裝修建築材料、室外工業廢氣、汽車尾氣等,濃度過高時會使人急性中毒,嚴重者甚至有生命危險。廊臺市對此高度重視,成立了大氣辦,專門制定政策和監督落實。

孫強承認自己一直對環保重視不夠,以前也搞過一套最簡陋的除塵裝置,可是被查出經常偷偷關停裝置節約成本,所以早早就被環保部門列入黑名單。現在人家藉著新措施的頒佈,第一時間要求這個眼中釘、肉中刺關停,完全不給任何轉圜餘地。

大家又開車繞廠一週。嶽亦山和楊曉波驚奇地發現廠子周圍山清水秀,環境優美。一條小河從廠子西邊兩公里的地方流過,還有人在岸邊釣魚。附近只有幾個食品加工廠,規模並不大,而其他地方基本都是果園和菜地。一圈看下來,只有孫強這家印刷廠是個汙染大戶。這和第一次見面時孫強寥寥數語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大相徑庭。怪不得政府在這片土地上規劃了一個健康產業園。

嶽亦山很納悶:這傢伙當時吞吞吐吐的,想隱瞞什麼呢?這麼好的環境,有利於投資機構提高對土地價值的判斷啊!望著這個氣喘吁吁的胖子,他感到有些不安。

「孫總,廠子本身的情況我們基本都瞭解了。說說吧,你現在欠了多少錢,準備怎麼合作?」

孫強搖晃了一下腦袋:「上次我說了,想借2000萬,一年期,利率你們給優惠點兒唄,到時候我拿出一點兒費用,就當咱們兄弟的酒錢,啊哈哈哈……」

嶽亦山和楊曉波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做他的專案,可以拿回扣。

在整個職業生涯裡,嶽亦山從來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含糊過。在他心中,做人做事的底線是一條細細的紅線。從這一邊到那一邊也許只是一步之遙,不過,這一步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永遠都回不來了。沒有人時刻監督,也沒有人高聲呵斥,甚至這條線也只存在於自己的腦海裡。但是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自己的心蒙上陰影,絕不會讓自己在夜深人靜時難以入眠。

嶽亦山神情嚴肅地說道:「孫總,我們是為了公司業務而來,不是為了個人利益。專案做成,我們自然能拿到獎金。等幫你解決了問題,我們再喝頓大酒好了。我希望咱們現在就把話說清楚,其他的東西,就不要再說了。」

孫強滿臉堆笑,一邊點頭稱是,一邊在嶽亦山的臉上仔細觀察著。當他確信眼前這個人不是說著玩的,馬上收起笑容。

「嶽總,你別見怪,我只希望把事辦成。至於路怎麼走,全聽你的!」

嶽亦山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孫總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他們總是想以這樣的糖衣炮彈試探對方,甚至把這種做法當作行業潛規則。所以他必須在一開始就把底線畫得清清楚楚。

「那好!咱們就再務實一點兒:你光說想借多少錢,還沒回答到底欠了多少錢——我希望你說個準數,別再繞來繞去。否則,如果等我們盡職調查下來發現不對,那就不好玩了。」

孫強立刻面露難色。不過他明白,到了這個地步,再遮遮掩掩,事情就沒有辦法推進了。

「其實工人工資,供貨商材料款,加上欠的稅和其他一些費用,總共是1500萬。」

「那你為什麼要借2000萬?」楊曉波問道。

孫強還在沉默,嶽亦山倒是笑起來:「這還沒包括欠鑫城財富的700多萬呢!孫總,你這次不會又不想還了吧!」

「怎麼會呢!地會押給你們的啊!」

「這塊地你一直沒賣出去吧?」

「這個嘛……我倒是問過幾家,但畢竟是工業用地,倉促之間不好賣啊!」

「還有一點,你不準備遷址重新開工了吧?」

「誰說的,我肯定遷廠啊!我還想賺錢呢!」

「那新址選好了嗎?」

「呃……我還沒來得及。」

嶽亦山冷笑起來:「孫總,要我說,你把土地扔到我們手裡,借走這筆錢,壓根就沒打算還!多出來這500萬,就當你這些年辛苦辦廠的酬勞了,對吧?」

孫強頓時面如土色,呆若木雞。

看到他的表現,楊曉波也反應過來,氣得滿臉通紅。好個孫強,你佔過鑫城財富一次便宜還不夠,現在又想算計我們!他正想發難,嶽亦山卻把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對他使了個眼色。

於是,楊曉波深吸一口氣,沒有吭聲。只聽孫強用懇求的語氣說道:「兩位兄弟,咱們可以再設計設計方案,只要現在給我錢渡過難關,後頭我幫你們一起賣地也行啊!你們資源多,可以根據市政府的規劃,把這塊地包裝成健康產業用地找下家。」

嶽亦山平靜地對他說:「哥們兒,按照你那天說的,我沒一棍子把你的專案打死。可是今天一看,咱們的合作基礎還有點兒欠缺。這樣吧,我們回去再想想辦法,等公司內部討論完再聯絡你吧!」

在返程的路上,嶽亦山和楊曉波沉默許久。新公司第一個專案的調研出師不利,兩人都很不開心,各自在想心事。

行程過了一大半,楊曉波首先開口:「亦山哥,剛才幸虧您提醒,我才沒對孫強發脾氣。我明白您的意思: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要無謂得罪人。不過這個傢伙也太壞了,讓他說句實話比登天還難,這種人沒法合作。」

嶽亦山搖搖頭:「按照常理,我是不會再管他了。可是無論他個人有多壞,眼看著他倒下去,連累許多工人和供貨商,過去欠鑫城財富客戶的錢也再沒有希望了,總有些不甘心。」

「但是眼下確實沒有合作基礎啊!他已經預設想把土地拋給咱們、自己套現走人,而咱們給他的錢是募集而來,到期要償還,到那時還沒賣出這塊地就把自己套裡面了。這個鍋咱們可不能背。」楊曉波說道。

「曉波,咱們有沒有可能改善交易結構,突破這個局面呢?」

「改善交易結構?他手裡有價值的只剩下那塊地,抵押物是沒辦法改了,那就幫他找到買家,保證還款來源。」

「對!我剛才在想臨走時孫強的話。傳統地產開發商也許看不上這麼偏遠的一塊工業用地,但是健康產業投資者沒準會感興趣。」

「有道理……哎,亦山哥,我想起一個人,找她正對路!對了,她可還是個大美女哦!」

「你小子別賣關子了,誰啊?」

「辛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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