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梅的這一席話讓我汗毛直豎。
毛梅接著說:「不過你現在的情況我能理解,你只有這樣做才能生存下去。但你得改變思路了。我覺得你應該走專而精的道路,不要漫天撒網。」
我聽見「專而精」這個詞時,心裡不由為之一動,似乎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毛梅又說:「我想象得出,以前你猴急地衝向一顆顆芝麻的時候,也許看到過西瓜就在你身邊,但你因為要生存,只能撿那些不費力氣的芝麻,眼睜睜地看著西瓜被別人抱走。有這種體會嗎?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點點頭。
毛梅笑了,她說:「那是別人的西瓜。現在你得養力氣,有了力氣,那就是你的西瓜,至少你可以分得一瓣。」
我又點頭。我知道毛梅說的養力氣是什麼意思。養力氣就是積累資本。怎樣積累資本呢?我的理解就是找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子,並且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不管這條路是對是錯,都要堅持走下去。即使是一條錯誤的路,只要堅持,也會走到正確的方向上來。
這樣的例子生活當中也不少。b許多小店開始看起來不起眼,生意很差,但他堅持做下去,逐步在行業內站穩腳跟。幾年時間,就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b
我感覺我在走神,急忙調整自己的思路,回到現實中來,繼續聽毛梅說話。
和毛梅談話是愉快的,她總能從生活中提煉出一些閃光的東西,並且結合現實,分析得頭頭是道。
在毛梅面前,我就像一個小學生,而毛梅似乎也願意充當一個佈道者的角色。
和毛梅分手,已接近夜裡12點鐘。
毛梅說:「我送你吧,這會兒不好坐車。」
我說:「不用,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
我本想等毛梅走後,再去大街上坐夜班的公交車回家,但一輛計程車直接開過來候客,我只好和毛梅道別,坐上計程車。走了不到三公里,見計價器馬上要跳字了,我立即叫停,付了6塊錢車費,下車在路邊等公交車。
回到家的時候,兒子已經睡覺了,周媛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見我進屋,周媛慍怒道:「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我突然想起,早上答應今天晚上陪周媛到商場去給岳母買一件衣服做禮物。岳母明天過生日,滿60歲。
我忙說:「和一個朋友談事情,忘了這事。」
周媛就冷笑,說:「你那點兒心思我還不清楚?」
我說:「我有什麼心思?真的是談事情啊。」
周媛又冷笑,說:「怕花錢也就算了,別總是拿談事做藉口。」
說實話,本來這事是我不對,但周媛的那兩聲冷笑讓我很反感,我便沒好氣地說:「好了好了,我現在把錢拿給你,免得你說我怕花錢。」
一摸錢包傻眼了,錢包裡一共只有13塊錢。原來包裡總共20塊錢,打了6塊錢的車,坐了1塊錢的公交車,數都不用數。
周媛見我站在那裡不動,又冷笑。
我訕訕地說:「忘記在弟弟那裡拿錢了,要不我明天給你?」
這句話勾起了周媛的無名火,她把手上的遙控板一扔,說:「我們家的人,哪一個你放在心上過?別人家老公的錢是老婆在管,我老公的錢,是老公弟弟在管。我能得到你弟弟一半的待遇,我就知足了。當初我嫁給誰不好,非要嫁給你?要什麼沒什麼,還一天到晚裝著在外面談事,顯得自己多忙的樣子。你看看我那些表姐表妹,哪一個不嫁得比我好?好房住著,好車開著,你有什麼?當初就圖你人好,沒想到你眼裡只有你自己那一家人。我們這一家人不是人?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自私自利的東西。」
這一頓數落針針見血,句句如刀。我一下不知所措。
周媛不管不顧,繼續著她的數落,繼續拿我和她的幾個表姐夫表妹夫比較。
她說的都是事實,但這些話就像鹽水滴在我的傷口上。
我心裡升騰起一股怒氣,想要發作,卻不知如何說起。
末了,我嘆口氣說:「如果你真的很後悔嫁給我,趁現在你還年輕,可以再嫁。」
周媛嚷道:「你以為我嫁不出去嗎?老孃明天就嫁給你看。」
我說:「你如果真想再嫁,那就去嫁吧。」
這是我和周媛結婚幾年來,第一次在爭吵中提到了離婚。
坦率地講,周媛算是個不錯的女人。我潦倒這麼多年,除了平時抱怨一下,她並沒有太嫌棄我。即使是我那幾個月不回家,她也從來沒表露過對婚姻的放棄。今天因為是她母親過生日,這在她眼裡是一件大事,而我卻疏忽了,她才有這麼大的怒火。
我理解她。但是,她的那些話說明她對我已經失望到極點,壓根就瞧不起我了。既然這樣,我還有必要賴著她嗎?
那麼,離婚吧。
我走進裡屋,收拾了幾件隨身衣物,親了一下睡夢中的兒子,頭也不回地開門走了出去。
在合上門的瞬間,我看見岳父從他的房間探出腦袋,茫然地看著外面。
初春的風依然冰冷,我走在街上,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我並不後悔我剛才的決定,相反,還有一種輕鬆的感覺。就像一個揹著背包的長途跋涉者,包裡的東西固然重要,但在放棄的那一刻,仍然是輕鬆的。
夜已深,我不想去打擾弟弟,但又沒錢住旅館。想了半天,決定到辦公室去湊合一晚。
我們的辦公室在一棟居民樓裡,晚上可以進去。
我沒有坐車,沿著馬路朝辦公室方向走去。馬路早已失去了白天的喧囂,把一片深沉的靜謐留給了我。
我腦子異常活躍,往事紛至沓來。和周媛從相識到結婚,再到今晚,一晃快七年了。難道七年之癢的玄機真應驗了?不是,與七年之癢無關,與潦倒有關。
一個潦倒的男人,很難有一個幸福的婚姻,表面的風平浪靜,掩飾不住內裡的波濤洶湧。該去的就讓它去吧,沒什麼大不了的,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b男人,得幹事業。沒有事業,什麼都沒有!即使有,你也不配享用;即使享用,你享用得也不泰然。/b何必呢?
算了,不想這些,想想自己的未來吧。
未來,未來卻還是一個謎。
我現在的狀況,雖然可以混一口飯吃,但仍然危機四伏。
我賣的所有產品,都是從市場上購買之後再賣給客戶。我的進貨價和客戶到市場上去購買的價格沒有任何區別。而我之所以還能掙點兒錢,完全是利用了市場和工地之間的資訊落差,勤於跑腿,掙得一點辛苦錢。
這樣的錢還能掙多久?
很難說,現在資訊化程度越來越高,一隻螞蟻都能在網上找到價格,何況我賣的這些東西都是通用產品,價格遍地都是。只要人家稍微花點兒精力,多打幾個電話,就可以把我的進貨價摸得清清楚楚。
人家10塊錢就能買到的東西,我要12塊賣給人家,可能雷鋒都不會幹。
所以,我越來越感到,現在的狀況維持不了太久,得趕緊想辦法,否則到時候連辛苦錢都沒得掙了。
但是,我能意識到以後的困難,並不意味著我就能找到解決困難的辦法。
每個人都有一定程度的預見性,但是大多數人都沒辦法迴避必然到來的困難。
就像毛梅說的那樣,我現在是拼身體,如果有一天疲憊了,也就放棄了,最終會放任自己倒下。
那麼,怎麼辦才好呢?
產品,專而精。這是毛梅傳達給我的最準確的資訊。
腦子就這樣胡思亂想著,進了辦公室。看看時間,已經是凌晨四點。又累又困,還有些冷。我把從周媛家收拾出來的幾件衣服全部穿在身上,靠在椅子上睡覺。
b明天太陽會繼續升起,世界不會改變。改變的,只是那些想改變的人。/b